巨龙袭击留下的创伤，仍在城市的上空弥漫。
空气里混杂着焦糊、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，令人作呕。
街道上，随处可见行色匆匆的城卫队员和医疗人员，幸存的市民们则聚集在一起，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，低声议论着刚刚发生的灾难。
林德、薇拉和尼德娜三人穿过混乱的人群，回到了尼德娜那侦探事务所。
事务所内一如既往的整洁，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宗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红茶香气。
但这熟悉的环境，却无法让三人的心情有丝毫的放松。
尼德娜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她将那顶标志性的贝雷帽随手扔在桌上，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我的床……我感觉它已经离我远去了。”
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，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蓝色眼眸，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。
林德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从昨晚开始，她就几乎没有合过眼。
从血腥的屠杀现场，到步步为营的心理博弈，再到壮汉临死前的疯狂质问，最后是巨龙毁天灭地的恐怖袭击。
这一夜加一上午的经历，比她穿越过来之后遇到的任何事情，都更加让她感到心力交瘁。
她走到桌边，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，一饮而尽。
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，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一些。
那些在东城门口听到的、市民们愤怒的抱怨声，又一次在她脑海里回响。
“伊雷温镇……叛逆……”
她放下水杯，转过身，看着沙发上几乎快要睡着的尼德娜。
“尼德娜，有点事想问你。”
“嗯？”
尼德娜半睁开眼睛，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，“如果是关于下午茶点心被谁偷吃了的话，那我现在没心情破案。”
林德没有理会她的玩笑，径直问道：
“我们在城门口的时候，听到很多人在骂伊雷温镇，说他们是叛逆，是白眼狼。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听到“伊雷温镇”这个名字，一直保持沉默的薇拉，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
而尼德娜，像是被这个名字刺激到了，她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，脸上的疲惫被一种复杂的神色所取代。
“伊雷温镇啊……”
她揉了揉太阳穴，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那可真是个……让人头疼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，开口解释道：
“说起来话长。其实在几年前，伊雷温镇还完全处于卡兰德城的直接管辖之下。那里的税收、资源、人事任免，都由我们卡兰德城说了算。”
“那后来呢？”
薇拉忍不住插话问道。
林德能听出，薇拉的声音里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毕竟，她们不久前才从那个充满阴谋的小镇里死里逃生。
尼德娜看了薇拉一眼，继续说道：
“后来，伊雷温镇发生了一系列非常严重的骚乱。”
“骚乱？”
林德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想起了镇长菠罗多科，还有那个为了复仇而化身刺客的少女。
那些所谓的“骚乱”，她和薇拉，可是亲身经历者。
“是的，非常血腥的骚乱。”
尼德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，“弗朗茨市长为了稳定局势，先后派了好几拨官员过去，想要重新建立秩序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摇了摇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。
“但结果……很糟糕。市长派去的官员，一个接一个，全都死在了伊雷温镇。有的被暗杀，有的失踪，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。”
听到这里，林德的脑海里，瞬间浮现出镇长菠罗多科那张布满皱纹、却又无比坚毅的脸。
她几乎可以肯定，那些官员的死，绝对和菠罗多科脱不了干系。
那是他为了从卡兰德城手中夺回小镇控制权，而精心策划的一场场“意外”。
这个世界的权力斗争，其血腥和残酷，远超她的想象。
“所有人都死了？”
薇拉的声音有些发冷。
“没错，一个不留。”
尼德娜肯定地回答，“这让弗朗茨市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。他不可能派兵去镇压，那样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，让事情彻底无法收拾。卡兰德城也经不起这样的内耗。”
“所以，他只能妥协？”
林德顺着尼德娜的话往下说。
“是的，妥协。”
尼德娜叹了口气，“在所有外部手段都失效后，弗朗茨市长只能选择扶植伊雷温镇本地的势力。最后，他把所有的权力，都交给了当时伊雷温镇的行政长官，也就是那个叫菠罗多科的男人。”
“菠罗多科……”林德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。
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男人。
那个为了小镇的独立，不惜将自己变成阴谋家，不惜牺牲一切的悲情枭雄。
从某种意义上来说，他成功了。
“这个决定，在一定程度上，给了伊雷温镇极大的自治权。”
尼德娜的声音里透着无奈，“从那以后，伊雷温镇名义上还归属卡兰德管辖，但实际上，已经成了一个半独立的王国。他们把开采出来的所有资源，都优先供给自己的镇民，上交给卡兰德城的，只剩下九牛一毛。”
林德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“所以，城里的商人和市民才会这么愤怒。”
在卡兰德人看来，伊雷温镇忘恩负义，背叛了他们的庇护。
但在伊雷温镇的人看来，他们只是在反抗被剥削的命运。
“何止是愤怒。”
尼德娜苦笑了一声，“弗朗茨市长现在才是最焦头烂额的那个。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，能让普通人三天就疯掉。”
“他都面临着哪些麻烦？”
林德好奇地问道。
她对这位只闻其名、未见其人的卡兰德城市长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“麻烦？简直是数都数不清。”
尼德娜伸出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数了起来。
“首先，就是我们刚刚亲眼目睹的，那头该死的变异巨龙。它就像一个悬在卡兰德城头顶的定时炸弹，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来一次。为了这件事，市长已经和炼金术士公会还有佣兵工会吵了好几轮了。”
“其次，就是伊雷温镇的问题。现在城内要求出兵收回伊雷温控制权的呼声越来越高，但市长很清楚，一旦开战，就是一场灾难。他只能一边安抚城内的鹰派，一边想办法和菠罗多科周旋，防止他彻底挣脱控制。”
尼德娜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，润了润嗓子，继续说道：
“最后，也是最棘手的，就是卡兰德城与其他幸存者城市之间的资源矛盾。”
“如今的废土，最重要的就是资源。食物、武器，还有……净水。”
“弗朗茨市长为了应对外界的威胁，加强城防，不得不把大量的资源都投入到军事上，这就导致他必须提高对外出售的商品价格，尤其是那些战略物资。”
尼德娜的眼神变得深邃。
“而这，已经让卡兰德城和周边几个同样依赖我们资源的城市，关系变得非常紧张。一场更大的风暴，可能已经在酝酿了。”
听完尼德娜的讲述，林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她原以为，来到卡兰德城，只是她漫长旅途中的一个中转站。
但现在看来，她仿佛一脚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。
巨龙的威胁，城邦的独立，势力的博弈，资源的争夺，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，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