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拉被林德的话问得一愣，她顺着林德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广场的地面上，满是怪物焦黑的尸体，和它们黑绿色的、散发着恶臭的血液。
除此之外，就是一层厚厚的、不知积攒了多久的灰尘。
“痕迹？不就是我们打斗的痕迹吗？”
薇拉皱着眉，有些不解。
“不。”
林德摇了摇头，她的眼神异常明亮。
“你仔细看。”
她蹲下身，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划过地面上一道被怪物利爪留下的划痕。
“这些怪物的爪印，还有它们尸体压出来的痕迹，都很新。”
她捻了捻指尖沾上的灰尘。
“灰尘被翻起来了，露出了下面石板的颜色。这说明，在它们出现之前，这里的灰尘是平整的，没有人动过。”
薇拉的表情严肃起来。
她也蹲下身，仔细地观察着那些痕迹。
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废土游侠，她对痕迹的辨认能力远超林德。
只看了一眼，她就明白了林德的意思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薇拉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，“我们刚才的战斗，是这座小镇……最近唯一发生过的一场战斗？”
“对。”
林德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静静伫立的、完好无损的房屋。
“你看那些房子，门窗完好，墙壁上连一道新的划痕都没有。如果这个镇子是被这些怪物攻陷的，不可能一点打斗的痕迹都留不下来。”
空气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但这一次，死寂中多了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逻辑。
一个可怕的、但却唯一合理的推论，在两个人的脑海中同时形成。
这个镇子的居民，不是被这些怪物杀死的。
他们是在这些怪物到来之前，就已经消失了。
这个结论，比“小镇被魔物攻陷”要恐怖一百倍。
攻陷，意味着战斗，意味着抵抗。
而消失意味着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，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情况下，整个镇子的人，就这么凭空蒸发了。
“走。”
薇拉猛地站起身，脸色阴沉。
“沿着镇子边缘搜。既然镇子里面找不到活人，那我们就去找死人。”
她的语气斩钉截铁。
活人会说谎，会伪装，但死人不会。
尸体，是废土上最诚实的证据。
林德点了点头，默默地跟了上去。
刚才那场高强度的战斗，似乎完全没有消耗她的精力。
此刻，她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。
一个个线索在脑海里串联、碰撞。
这一切，都指向一个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谜团。
而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，或许就藏在这座小镇的某个角落。
两人不再走在街道中央，而是沿着镇子最外围的木墙，开始进行地毯式的搜索。
这里的房屋比镇中心的要稀疏一些，大多是仓库或者简易的工坊。
空气中，除了怪物尸体烧焦的臭味，还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、陈旧的腐朽气息。
和之前闻到的食物腐败味不同。
这股味道，更加干燥，更加……苍白。
像是风干了很久的枯骨，薇拉显然也闻到了。
她停下脚步，闭上眼睛，用力地抽了抽鼻子。
几秒钟后，她睁开眼，指向左前方一个被阴影笼罩的角落。
“在那边。”
两人立刻朝着那个方向跑去，那是在小镇西侧围墙的下面，一个天然的凹陷处。
随着距离的靠近，那股腐朽的、带着一丝泥土腥气的味道越来越浓。
当她们绕过一栋废弃的马厩，看清那里的景象时，饶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薇拉，瞳孔也忍不住猛地一缩。
林德更是感觉自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差点当场吐出来。
那是一个土堆。
一个由无数具人类尸骨堆积而成的、小山一样的土堆。
惨白的、已经风干了的骨头，以一种极其杂乱无章的姿态，胡乱地堆叠在一起。
头骨，肋骨，腿骨，手臂……
无数残缺不全的骸骨，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，挤压、缠绕，形成了一幅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溃的地狱绘图。
一些骨头上，还挂着早已褪色、变得破烂不堪的布条。
看得出来，他们生前，穿的都是最普通的平民衣物。
在骨堆的旁边，还散落着一些锈迹斑斑的武器。
一把断掉的长矛，一面被砸得变了形的木盾。
还有一把已经卷了刃的砍刀，被一只干枯的、只剩下骨头的手，死死地握在手里。
仿佛直到死亡的最后一刻，他还在试图抵抗着什么。
“呕……”
林德再也忍不住，扶着墙壁，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她见过尸体，见过战场。
但她从未见过如此密集、如此绝望的死亡集合。
这不是战场，这是坟场，一个属于整个小镇的、被随意丢弃的露天坟场。
薇拉的脸色也无比苍白，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抽出短刀，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座尸骨山前，蹲下了身子。
她的目光，没有去看那些令人作呕的骸骨，而是死死地盯着骨堆周围的地面，和那些骨头本身的质地。
废土的生存法则告诉她，越是感到恐惧的时候，就越要保持绝对的理智。
“林德。”
几分钟后，薇拉站起身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过来。”
林德深吸了几口气，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，走了过去。
“你看这些骨头。”
薇拉用刀尖，轻轻地敲了敲一具暴露在外面的头骨。
“梆。”
声音很脆，很空洞。
“质地很疏松，颜色泛黄，上面有很多细小的裂纹。这不是新死的骨头，至少……也死了一两年了。”
她又指向骨头上的一些痕迹。
“看到了吗？这些是啃咬的痕迹，很新。应该是我们刚才杀掉的那些怪物留下的。它们把这里当成了食堂。”
薇拉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但林德能听出，她声音里那压抑不住的愤怒。
“但是，你看这里。”
薇拉的刀尖，又指向了另一具被压在下面的骸骨。
那具骸骨的胸腔，有一个巨大的、不规则的破洞。
“这，不是被武器造成的。更像是被某种力量，从内部炸开的。”
她站起身，目光扫过整个尸骨堆。
“大部分的尸骨，都是完整的。没有明显的刀伤或者箭伤。他们不是战死的。”
薇拉抬起头，看向林德，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他们是病死的。”
林德的心脏，狠狠地抽搐了一下。
病死？这么多人全都……
“是腓特烈黄。”
薇拉说道。
“他们应该是受腓特烈黄影响，却又不知道如何应对，慢慢的等死。”
林德彻底愣住了，她的大脑，一片空白。
是辐射，林德通过之前的冒险知道，这个世界的人，把辐射叫做“腓特烈黄”。
这个解释，瞬间让很多事情都变得合理了。
为什么镇子里的防御工事完好无损？
因为他们的敌人，不是来自外部，而是来自他们自己的身体内部。
为什么他们会整齐地消失？
因为他们是在漫长的、绝望的等待中，一个接一个地死去。
幸存者将死去的同伴，堆积在这里。
直到最后一个幸存者，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然后，这座小镇，就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。
再然后，那些逐臭而来的变异怪物，占据了这座空无一人的堡垒，把这里，变成了它们的巢穴。
所有的谜团，在这一刻，似乎都有了答案。
可是林德的心里，却涌起了更大的、无法解释的矛盾。
“不对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。
“薇拉，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？”
“时间。”
林德猛地抬起头，目光灼灼地看着薇拉。
“如果他们是像你说的那样，在漫长的时间里，受腓特烈黄影响死去的，那……那家窗户里的晚餐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那碗长了霉的食物，说明那家人是在吃饭的中途，突然离开的！而且走得很匆忙！”
“这和‘缓慢等死’的结论，是矛盾的！”
薇拉也愣住了。
是的，她只顾着分析尸骨，却忘了那个她们最开始发现的、最诡异的线索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死亡场景，像两块无法拼合的拼图，摆在了她们面前。
一个，是持续了一年半载的、缓慢而绝望的群体死亡。
另一个，是发生在某个瞬间的、所有人的仓促离去。
这两个结论，不可能同时成立。
除非，在这个小镇里，发生过两场截然不同的灾难。
又或者这两场看似矛盾的灾难，背后，隐藏着同一个、更加恐怖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