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郑天泽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。
他摸过手机，见是陈坤，便坐起来，压低声音接了。
陈坤语速很快，显然是急得不行，“老板，禾丰门口现在围了百来号人，都是来要账的供应商和包工头。杨桂兰也来了，就站在大门外，跟他们说银行已经不会再给禾丰放款了。那帮人一下子就炸了，围得水泄不通，还推搡保安。再这么下去，非得出大事不可。老板，要不要我带兄弟们把人先轰走？再不动手，他们就要冲进去砸东西了。”
郑天泽瞬间清醒，“不能动手。你一动手，就正中了杨桂兰的圈套。她选在这个时间出现，就是想把事情闹大，把禾丰推到风口浪尖上。”
陈坤不甘道，“可那帮人都快翻过闸机了，我们的保安实在拦不住。”
郑天泽已经起身，一边套衣服一边说，“你让兄弟们继续挡着，别还手，别骂人，更别抄家伙。把禾丰门口所有监控都打开，谁动手都拍清楚。我马上过去。”
他推开休息室的门，唐太太已经听到动静，披了件外套出来，陈红也醒了，正从另一间休息室出来，头发没来得及梳，神色却已恢复清明。
“禾丰出事了？”陈红问。
郑天泽把情况简单说了，陈红脸色一白，唐太太也皱紧了眉。
郑天泽没再耽搁，带两人下楼，钻进车里，一脚油门朝禾丰方向开去。
路上，陈红联系了几个平时和禾丰有往来的供应商，让他们帮忙安抚人心。
唐太太则是给合作银行打了几个电话，让他们做好放款准备，等会儿需要连续放款。
郑天泽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禾丰大门，心里那根弦绷得极紧。
他知道，杨桂兰这么早过来，可不是为了查账。
那些要账的人里，有多少是真正被欠款的，多少是她提前找来的托儿，谁也说不清。
但只要群体事件一酿成，禾丰就会坐实“资金链断裂、拖欠货款”，杨桂兰便能名正言顺地让银行冻结资产，甚至提出接管。
车刚停稳，郑天泽就推开车门朝大门走。
还没走近，就看见门口黑压压一群人，有的举着白纸黑字的牌子，有的指着大门骂，还有几个正在和保安推搡。
杨桂兰就站在人群外圈，仍旧穿着昨天那套深色套裙，撑着一把素色雨伞，冷眼望着这一切。
她身后跟着三四个人，其中一个是昨天那个戴眼镜的审计。
郑天泽穿过人群，直接走到杨桂兰面前。
杨桂兰转头看他，眼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，像是正等着他来。
“郑老板，你来得正好。这些人可都是来向你要债的，你不如当众给个说法，也省得大家白跑一趟。”她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落进前排几个人耳中。
郑天泽没动怒，先扫了一眼混乱的人群，又看向杨桂兰，“你要查账就查账，煽动讨薪的到公司门口闹，算什么本事？”
杨桂兰笑了一声，慢悠悠说，“我可没煽动，他们自己闻着味来的。禾丰现在是什么情况，你自己清楚，还用得着我说吗？”
郑天泽没再接话，而是侧身对陈坤使了个眼色。
陈坤会意，带着人挤到最前面，把门口守成一条线，没和任何人动手，只是把冲得最凶的几个半劝半拽地拦下来。
郑天泽转身，几步走到门岗侧边，从一个供应商手里拿过一块纸板，垫在台阶上，站了上去，大声道，“大家安静，我是禾丰现在的负责人郑天泽。我知道大家今天过来，是怕拿不到钱。但我先把话放在这儿，禾丰没倒，也不会倒。你们手里的欠款，从今天开始，分批结清。想要钱的，先别堵门，大家去财务室那里排队，等银行开门，我马上安排财务给大家放款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，随即又有人喊起来，“少拿话糊弄我们！你们这些当老板的，嘴上说得比唱得都好听，转过身就跑路！”
郑天泽看向那人，声音又高了些，“我要跑路，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。你们堵在门口，是想逼我们关门，还是想逼我们给钱？把门堵了，公司真倒了，你们的钱才真拿不回来。”
这话让一些本来就只想拿钱的人稍稍冷静下来，但还有十来个明显是来挑事的，仍不住地叫嚷。
郑天泽扫过人群，点出其中一个正朝保安挥拳的瘦高男人，高声对陈坤道，“把这个人拦下来，报警！”
杨桂兰在圈外轻轻皱了皱眉，似乎没料到郑天泽会这样处理。
陈坤带着人上去，把那瘦高男按在原地，又有两个兄弟一左一右护着郑天泽，防着有人冲上来。
唐太太和陈红也赶到了，唐太太拿着手机说已经通知了合作银行，陈红则用扩音器朝人群喊，“你们的合同和发票都带着吧？愿意对账的，今天就可以进厂办手续。只要账能对上，我们现场登记，银行一开门就开始打款。”
陈红的话让真正的债主们松动了不少，不少人开始往后靠，不再拼命往前挤。
郑天泽抓住这个时机，提高了声音，“大家愿意解决的，就到门岗这边排队，让工作人员核对信息。不想解决的，在这儿闹，不仅拿不到钱，还会被警察请走。你们都清楚，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杨桂兰在伞下轻轻笑了笑，没再说话，只朝旁边的人低声吩咐了一句，转身往厂财务室走去。
她来得快，退得也快，脸上还挂着那种似有若无的冷意。
郑天泽没去拦她，只看着她大步走进厂里，才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这一局，杨桂兰是想借这些人的手，先把禾丰拖进舆论和群体事件的泥潭里，再让银行以“经营风险”为由接管禾丰，进而让他和陈红都出局。
但郑天泽偏不让她如愿。
等人群稍微散开，他立刻对陈坤低声说，“把刚才那几个挑事的盯住，尤其是那个动手的，查清是谁派来的。”
陈坤点头，带人去办。
郑天泽又回头对陈红说，“让财务带人到门口，用最快速度给真实债主做登记。有合同、有发票、有签字回单的，马上核验。今天必须让他们看到禾丰在动，而不是装死。”
陈红应声去了。
唐太太站在他身边，低声问，“杨桂兰这人，怎么这么阴？”
郑天泽神色慢慢冷下来，说，“她这是要借刀杀人。今天要不是处理得快，真闹出人命，别说是禾丰，就连咱们几个也得跟着遭殃。”
唐太太抿紧唇，点了点头。
天还阴着，风又冷又硬。
郑天泽转身走进禾丰大门，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台阶上，每一步都落得很重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个开始。
杨桂兰不会只来这一手，不然不会这时候还想着进厂查账，八成是觉得他在和闹事的人撒谎。
不过这也正常。
一般企业沦落到债主上门的地步，账上大多早已亏空，只有老板表面还硬撑着，甚至早就做好了跑路的打算。
杨桂兰在银行待了这么多年，见多了这样的空壳子和老板，自然不信禾丰还能拿出这么多钱来。
但郑天泽可和那些跑路的垃圾老板不一样。
他什么都可能缺，就是不可能会缺钱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