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新上任的小助理最近很忙,忙得觉都没怎么睡好过。
昨天在楼下咖啡厅碰面时,她狂点了三杯高浓度咖啡,跟强行续命似的往嘴里灌。
动作麻木、机械的呼吸着,断断续续念叨着“meep……meep”。
看得我以为是海绵宝宝里的沙丁鱼顾客成精了。
一问才知道,就“六宫小姐”网络形象设定问题,讨人厌的运营对她多有“叨扰”。
我打电话谴责他,为难一个小姑娘干什么?
她只是我的后台小助理而已,每天晚上还要加班加点的帮忙剪辑视频。
你是想累死她,然后每天早班定点get到六宫小姐亲手递赠的白色花圈伴手礼吗?!
“亲签的话,未来能卖个好价钱吧。”电话里的运营无视了我的特殊送礼预告,以精明的商业角度回击。
明目张胆的吸血鬼老板已经过时了,欢迎来到了没脸没皮一家称大的时代。
这位运营很好的立起了完美的新时代“周扒皮”人设。
“我不送花圈了,改成室内跳绳怎么样。”
“六宫小姐有心了,只是我这把年纪,可瞧不上那些年轻人才玩的小玩意儿。”他乐呵呵的建议。
“廉价货色就不必送上门浪费了,不如直接折算成高尔夫球场会员资格来得实在。”
“你想钱想疯了。”
我挂断了电话,小助理端着续命的咖啡摇摇晃晃,抬着虚化线条勾勒的哆嗦脚步向我走来。
“六宫小姐……温丼先生他说的没错啦,昨天晚上有好多人恶意私信说,这形象太丧女风了……”
“那他们之前怎么不说,现在才冒出来。”
“最近的一个视频火了,出现了另一个好和我们撞题材的,自称是该题材的开山祖师爷,同一时间段发表了有关我们文案内容的「调色盘」。”
于是,视频的内容和个人形象就被从头到尾尽数批斗了一番。
“是被工作室搞的?”
她苦兮兮的道,“公关查到的说,是的。”
“他们有病吗?”
这位可爱的小助理跟了我有一段时间了,理解能力不错,知道我问的仅是字面意思。
“……精神方面应该是正常人的范畴。”
那个火起来的神经病文案,就只是我某天半夜刷手机,刷到被手机砸脸后,瞎写出来的,她也清楚。
咖啡馆悬挂的风铃随外边人推门而入的动作,摇曳着发出悦耳的叮当声。
不受欢迎的人到场了。
“索性趁着当下,干脆「秽土转生」,更改人设来制造话题、博取热度,之后就靠着这波流量,继续疯狂敛财。”
宽容的谋利家温丼先生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,毫不避讳的提出了阴险毒辣的亨利手段,将纲路的人血馒头吃得相当透彻。
“想钱想疯了……”我重复了一遍电话里的吐槽。
“金钱是最有价值的人生「希望」啊。”
被背地里说了不少闲话的温丼先生,款步走来,心无芥蒂的与我们同桌而坐。
“把人设改成时下大热的金发傲娇款好了,你原生就是浅金发色,再合适不过了。”
小助理率先替我反驳,“这个人设问题,我昨天和您交涉好久啦!不能改的,请尊重个人意愿!!”
小助理在担任职位后,我就跟她说过必要的原则性问题,其中针对人设的发色,我是绝对不会做任何更改的。
“柚子你就是太看不清形势了,贴合大众才更为划算得利。”温丼喝了口点好的咖啡,以过来人的老道经验侃侃而谈。
我当初就是看准了他仅仅只是把当今社会的「才能至上」和「希望主义」当成路边一条,才上了贼船的。
结果他光是以主流的「希望之名」榨取利益之事,更是做了数不胜数。
听小助理柚子说,他最近有在后台篡改我直播间主题引流的嫌疑,营销起未来77届「超高校级」的定向人选人设。
至于这个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就不得而知了。
虽然我不觉得自己的直播内容有多「希望」,但得益于我的话术「天赋」,观众们都很能代入那头疼的词语。
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
不遭人妒是庸才,就算整出群嘲的纲路狂欢,我也有扭转风向的方法。
温丼反而期待起来,“希望他们这次加加油,争取给你不懂得变通的商业头脑上一课。”
因为太有天赋了,需要有人能给我点打压,温丼先生对我处理这类舆论问题向来是放任自流。
除非是严重影响现生,透露个人隐私的恶劣事件。
在前不久有类似的发生过,这次的风波应该是上次遗留的水花。
“最起码外貌设定这次真得改改了。”温丼先生下达了最后通牒,用上了少有的强硬口吻,“最近的热度正是高涨期,况且你是想被邀请进「那个学园」呀。”
“不是要尊重个人意愿吗,给你放天假,去长岛医院见见‘原作者’如何?”
我想,也是时候了。别让事态发展到和上次一样收场。
但温丼先生也是半斤八两的家伙,我没好气的提醒他。
“你也一起来啊。”
“大人很忙的。”
“忙到住院的儿子也不去看望吗?”
温丼先生慢悠悠道,“挣钱更要紧啊。他不是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嘛。”
“你是说靠画漫画?大叔!!它上周完结了!还烂尾了!你不关心下身为作者的儿子的精神状态嘛!?”
“是那本《转生成为败犬大小姐后~我躺平了》?我也是它的粉丝!”
小助理柚子总算听见了自己能说上一句的话题,高兴的参与进来。上周完结刊,我由于对结局太失望了,就把实体本全转赠给了她。
“我觉得结局挺精彩的……大小姐如愿以偿的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。”
“是啊,一个出场话数仅一话的家伙。”我翻了个白眼。
半路截胡式「永远在一起」的结局,比拉郎配还要拉郎配!!
“这不就是一见钟情嘛,我和他母亲当初也是……”听见儿子创作的烂尾漫画,温丼先生放任的更加狂野。
“那部的女主角,我记得是金发来着。”
他意有所指的提起,呵呵,我就知道女主角的塑造有温丼先生引导的手笔在。
不过我可是完读率百分之百的忠实读者,立马点出了他的错处。
“倒数第二话里女主角染成了黑发。”
“啊,太遗憾了。”
#
我独自来到了长岛医院。
她的病房在走廊尽头,按护士站说的,那是“最安静的一间”。
没有对讲机的嘈杂,没有餐车的轱辘声,窗外的樱花树刚好挡住了停车场。
安静对她而言从不意味着安全。
床头柜上没有玩偶。没有香薰。
代替它们的是一台24小时不停运的空气净化器。
少女留着过腰的黑色长发,为了防止头发缠绕监护仪导线,被编成了松散的辫子,保持整洁又不散落。
这是她为数不多还能保留下来的,对自己身体的掌控。
“被自己一键清空大脑的变装人偶姐姐。”
她惯例给我起了一长串的整合外号,在我刚打开房门迈进时,嘴皮子阿巴阿巴的顺口道来。
“你可算来了,在你离去的15天16小时28分钟36秒内,我无时无刻都在挂念着你。”
“怎么挂念的,电子产品的使用应该有做限制吧。”
在坐到她的床沿前,我将一支手工编织花放进了窗台的花瓶中。
瓶内早已满满当当的不见缝隙,过多的花束拥堵在狭小的瓶内。
“我拜托护士姐姐每天烧纸钱给你积阴德。”
这小鬼……
“难怪我最近老是凉嗖嗖,还特别倒霉。以为是老天爷看见我活太美了,特地来阴一手。”
“上天有好生之德。”她悲伤的为我双手合十祷告道,“变装人偶姐姐你自认烂命一条,绝对能苟活到世界末日的终点。”
“那我哪天没了,能不能打破你的定论?”
“理论上可以,但是你要是这么做我会哭晕过去的啦!请对菟丝花般娇弱的我尽到人道主义的关怀!!”
“渡边。”我看向少女和我如出一辙的湛蓝瞳孔。
“今天要确定什么你知道嘛。”
“钱眼子吝啬鬼先生有打电话过来……”渡边躺靠在调节到适宜角度的病床上,目光坚定的看着我。
“首先!头发剪短吧~”
“好。”
“服设也得大修,颜色方面用姐姐你喜欢的红色。”
“……不好吧。”
渡边的意见没说完,根本听不进去其他的。
“既然都到了这个份上,姐姐你别戴假发了。”
“……不行。”
“不行嘛?”
“那就是我了,而不是你。”
“‘六宫小姐’也不是我啊。”她说,“你不必代替我实现无法完成的梦想,而活成我的样子。”
……
“代替你,活成你的样子啊……”
“姐姐你绝对会被邀请为「超高校级」的呀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真羡慕呢。”她真心的感叹着。
“我只是按照「日记」里写的,做了我该做的,我要做的。”我平静的回渡边,没有被她劝说的煽情感染到。
渡边茜作为过去的我「日记」中必不可少的重要登场角色,那个「我」对她多有亏欠。
我并未忘记关于她所有,可还是反复的阅读,并清晰的重复感知到有份渴望是她人生首要。
渡边想成为象征着希望的「超高校级」。
至于其他的,观后感之类的,我没有深有体会的强烈情感。
旁观完「过去」后,我只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于是,在出了疗养院后的第一天,我特地询问了能提供准确地点的人,找了渡边,哪怕我压根不想和「他们」通话。
“第一次”见面。
她说,身体并不允许,该成为「超高校级」的应该是我这样的人才对。
所以,在综合考量下,这个要求也顺应了,我得进入「那个学园」的目标。
我答应了她。
渡边想要有「站在镜头前的才能,被所有人瞩目 的才能」,所以我又答应了在回家路上巧遇的温丼先生的发掘,入伙了他的直播运营团队。
“等我调查完里面的事情,这个「超高校级」的称号就可以送还给你。”
“「超高校级」不能当作礼物送人的啊。”她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盯着我说,
“喔……我忘了,你的脑子被自己一键清空了,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真讨厌。”
渡边直言不讳的评价起我的脑子,一点儿没尊重年长者的意思。
「偶尔会语出惊人和不识好歹。」
这些细小的特质我被融入进了“六宫小姐”的人设里,正好用来炒出「节目效果」。
还有……真的等到交接的那一天,她能够轻松的扮演。
“神仙教母~神仙教母!我后悔了。”渡边抱怨起来,“我应该许愿你恢复正常。”
“实现不了的白日梦少做点吧。”
人类是无法彻底回到「过去」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