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了该祭奠的日子了。
我不太确定是明天还是后天,最后看了一遍当初的报道,发现是今天。
那是梅雨季的某一天,也是我最后一次归家。
收起雨伞,靠近那栋黑白幻景之中的屋子。
走进玄关,因灰尘扑面而呼吸困难。
太空旷了,真奇怪……小时候总认为很小的地方,但凡上蹿下跳都会受到家人呵斥的屋子……
除了白花花的塑料真空防尘罩包裹的家具,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。
这里没什么好看的……
我意识到这一点,却并不想离开,坐在客厅的餐桌前等候着。
玄关的门开了。
她回家了。
「好久不见。」
母亲归家总是一副神色匆匆的样子。
原先在报社工作过的她,早就习惯了被某个突发事件的电话叫走,也方便了她现今的工作效率。
我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她了。
但是应该很年轻吧,皱纹从未遍布她的眼角。
「今天不上学?」
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入座,刻意保持的距离正好让我难以分辨五官的具体。
模样也淡忘了……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……?
“逃了。一天不为过吧?”
「最近是压力大了?」
“没有。”
「和朋友吵架了?」
“没有。”
「想我了?」
“嗯。”
其实我很早休学了,刚从疗养院出来没几个月,现在也没有朋友,面对她的四个问题里面仅有一句的真心话。
〈您的女儿是个骗子。〉
我很想这么告诉她,很抱歉,哪怕对臆想的幻影也会恬不知耻的说出谎言,我明明不想成为这种人的。
「小岛。」
她叫起了一个陌生又耳熟的名字。
……那算是名字吗?
不……是地名吧……母亲和父亲也姓这个?
好像是的。
「你还没吃饭吧?想吃什么?」
“天上的月亮,地上的星星。”
「没有那种东西。」
她抱怨着我天马行空的答案。
说我有厌食癖,最好找个时间叫父亲带我去看看。
“到头来还是冰箱里面有什么你就给我做什么吧?”
「说的也是啊。」
我看着母亲起身,来到了冰箱前,伸手触碰到防尘罩的那一刻,她的身影模糊了。
时间不早了,该离开了。
我走到玄关,打算出门。
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。
「下次进门前记得换鞋。」
……
话说回来,自己本来就把他们的离去当作人生荒谬的一部分。
例如不小心爬山时失足落下悬崖,过马路时被方向盘失灵的卡车撞死,学校里有反社会人士抗议进行血洗……
无法预料的事情总会在下一秒发生,就是这么没有道理。
都是荒谬人生的一部分。
说「好人没好报」的其他老鼠们,不过是幸存者偏差下的侥幸罢了。
他们或许经历过,或许不曾经历过,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,因为无法挽回的就是无法挽回的。
我早就接受啦~
可这不代表我不会追究……
从前的自己留下了本日记。
里面告诉我,前往那个所谓的「希望之峰学园」会有答案。
我边想着边打着伞,好不容易来到了附近的站台等车。
一路上的遭遇太倒霉了,差点被过路的汽车溅一身泥还算小打小闹,天降花盆和广告牌什么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。
好无聊……到了站台也迟迟不见有列车的踪影,看通告说是撞到鹿了,被迫延迟到站了。
不愧是霓虹啊,也不知道那头可怜的鹿能不能安全生还回家。
于是我在百无聊赖的状态下开始脑内构思起,今天得向粉丝汇报的社会实验挑战的细节。
接下来得一直撑着雨伞……无论什么地点且不能看对方脸的挑战。
可现在是梅雨季,我这么做也不是很奇怪,除了去室内的引起点骚动给本就生活不如意的店员添堵外毫无意义。
不看对方脸的行为也着实不礼貌,好像个怪胎。
这当然不是我提出的,是该死的运营想吃点流行红利搞出的骚操作。
同时期投票选择的实验里居然有人希望我效仿玛丽娜·阿布■莫维奇的那场人性实验,麻醉自己,邀请50多个观众来测试人性什么的。
想占主播便宜直说。
主播把主播的三个巴掌免费送你得了。
只好刻意引导下舆论,这不难,我现在的粉丝群体量小,不至于混进太多这类变态癖好的爱好者,最后得出了这个温良的不行,甚至这个时期都没啥看点的雨伞实验。
做过头了呀。
我抬头又看了下轨道的另一头,过去一个多小时了,列车的鸣笛声终于被我盼过来了。
起身靠近候车区,然后警觉的发现在距离我2米左右的另一边,一个初中生打扮的家伙姿态上竟然有种想跨越栏杆的企图!
太倒霉了,你是比店员生活还不如意的存在吗?
这么一看我更是倒霉的不行啊,先是鹿,又是他,这车还能不能坐了……
我没有不去制止的道理吧?所以我去了……好熟悉?我之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想法?
算了不想了。
我开口叫住那个家伙说……
#
“六宫浅子!你再睡下去真的要没命了!”
有人在喊我,我想睁开眼睛,但眼眶发酸厉害,好在外头的时间逼近黄昏,光线并不刺眼。
好痒啊,仿佛从眼球深处、从眼睑内侧钻出来的痒,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黏膜上爬的痒,痒得我想把眼珠子抠出来放在冷水里浸一浸。
突然在坑洞内伸出的一个个管道正在尽职尽责地运作着,输送着填补的混凝土。
黑白熊竟然把鲜花和混凝土一块混进来作填充,刻意针对的太明显了,权限能调用来这种品种奇异的风媒花……这个虚拟世界真有意思。
早有预感会发生啊……
明知有诈还往下跳的我也半斤八两,豪赌上瘾挺害人的。
以这种形式出现的陷阱……太好了,我有机会可以升天了嘛~
超想打喷嚏……鼻腔里像塞了两团浸了水的棉花,堵得我只能用嘴呼吸,可每次吸气又刺激得喉咙发痒,引发新一轮的咳嗽。
不能深呼吸了,这会吸入更多过敏原。
我尽力调整,改为浅而慢的鼻吸口呼,减少花粉进入下呼吸道。
在我短暂昏迷期间是边谷山背着我顺抓着藤蔓向上爬,才避免了身体与水泥亲密接触。
“你……放弃……杀人了嘛?”
我断断续续的问她,差点没完整的表达出意思。
“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看来她的药效比我更早结束了啊……既然都救我了,就证明不会动手了吧?
身上的抗组胺药喂过了,只不过好像西园寺在拿药的时候没抓稳,药盒掉了下去。
“哈哈啊哈哈。”
“你还有力气笑就别老突然晕过去啊……很吓人……”
可惜了,我脑子里全是西园寺的狐狸耳朵没了,不可爱了。
而且她还能跟着爬上来了,奇迹嘛……
鼻腔里的痒意又一阵翻涌,我捂着口鼻低低咳嗽几声,眼角被逼出细碎的湿意,视线朦朦胧胧晕开周遭的光影。
黄昏的碎光透过藤蔓缝隙落下来,混着风媒花残留的淡粉绒絮,空气里还飘着混凝土冷硬的尘土味,怪异又呛人。
边谷山攥紧缠绕在树干上的粗藤,汗水浸透了她的额角,看得出一路攀爬耗费了不少力气。
她低头瞥我一眼,语气生硬。
“省点力气,花粉吸入太多,再晕过去没人能二次救你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轻飘飘的笑着,带着病态的虚弱。
“救我……不就等于放弃动手了吗?边谷山同学,难得的仁慈呢。”
昏沉坠落的失重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。
之前梦中黑白空寂的屋子、母亲朦胧的幻影、站台前欲翻越栏杆的少年,一幕幕在脑海里交叠闪过,混沌又清晰。
“现在杀了你只会徒增麻烦。”边谷山避开我的问题。
是啊,你终于想开了。
这二位的才能都在身体素质上有点加成,很快……有了能爬出去的生机。
“马上就能出去了,神经女你坚持一下啊!”西园寺焦急的鼓励我,好让我提起精神。
难能可贵啊,经历过这次她也算有所成长了。
可我没办法做到回应了,已经完全喘不上气了。每分每秒的时间都太难熬了,活着太痛苦了。
我手臂没了力气,指尖软软垂落,沾着细碎的花粉绒絮,连抬起来捂住口鼻的劲都抽不出来。
胸腔里的窒息感层层叠叠往上涌,像被梅雨季闷湿的潮气死死裹住,每一次浅呼吸都带着刺痒的钝痛。
眼前黄昏的碎光开始一圈圈发晕、褪色,藤蔓的绿、晚霞的橙、花粉的淡粉,全都揉成模糊斑驳的色块。
“六宫?!”
边谷山在意识到我卸了力气后,马上伸手要拉,但是被辣椒水糊过眼睛,判断有偏差没能抓住。
抱歉啊,我的锅,可不后悔就是了。
西园寺又要哭了。嘛,人终有一死呀。我早就想退生物圈了……
反正是虚拟世界的游戏,剩下的交给外面的后辈……?
……我等了一会儿……
晃荡的失重感没有预想中的猛烈。
我好像被人抓住了……
隔着这层透明的、充满过敏原的空气,我缓慢地喘息。
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小虫,抬头望向那人是一片白茫茫的?什么鬼啊……又来一只雪貂精嘛……
啊,不对……这里根本没有雪貂精来着……
所以我想……
上帝啊。
可算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