隧道深处的低吼，第三次响起。
这一次，近在洞口。
北岭隧道口的混凝土，开始一粒一粒地往下掉。
弗瑞的声音，从耳机里传出来。
“撤。”
“所有人，退到洞口外两百米。”
周北辰站起来。
“你们也是。”
身后的队员一愣。
“周先生，我们——”
“退。”
周北辰把话截断。
“它一出手，方圆五十米，全是杀伤范围。”
“没有方向，没有死角。”
“你们站在我旁边，我连挡都没法挡。”
“我挡它，就顾不了你们。”
“我顾你们，就挡不住它。”
“退到两百米。”
“不管看见什么，都别回来。”
队员们没动。
他们不明白。
打到现在，周北辰从没让人退过。
“周先生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六个人，退了下去。
队长走在最后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北辰没有回头。
他抬手，往下压了一下。
队长把那口气咽回去，转身跑了。
两百米。
坡上，六个人趴成一排。
他们看见洞口的灯光，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浪，一层一层往外推。
石子从地面上浮起来，贴着地皮往外滚。
滚到坡脚，打在装甲板上，叮叮当当。
一名队员的护目镜，被一块碎石削裂。
他趴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“这就是……五十米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周北辰一个人，站在洞口前。
洞里的灯，全亮着。
灯光下，有影子在动。
先是一只脚。
脚很大，踩在混凝土上，像一块铁锭落下去。
然后是膝盖，是腰。
三米多高。
灰黑的壳，泛着冷光。
双臂垂到膝下。
指尖不是指甲。
是七柄熔铸进去的利刃。
胸口，一块熔炉。
只是那炉子，此刻是暗的。
不是幽蓝。
是暗红。
像一块烧过、又熄了一半的炭。
周北辰看着那处暗红。
心里说了一句。
不是它。
是它的影子。
真正的炉子，已经上了西北的车。
这一具，是蛇首留下来的东西。
用同一套工艺，同一个模子，造的第二个。
芯是残的。
火是半熄的。
所以它没有那股“处处是力”的海。
它的力，是稠的。
一团，一团，压得很实。
“好。” 周北辰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影子，也是炉子。”
“那就先打影子。”
那头东西出来了。
它没有吼。
它只是走。
每一步，隧道的地面都往下沉一寸。
走到洞口，它停了。
暗红的炉子，慢慢转亮。
周北辰抬手，把拳套戴好。
鎏金的纹路，亮了。
不是幽蓝色。
是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色。
他先动了。
不是他想。
是那头东西先动的。
三米多高的身躯，忽然整个消失。
不是跑。
是压。
把空气压成一堵墙，人跟着墙一起撞过来。
周北辰没有闪。
他把右肩递上去。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。
他退了半步。
脚下的混凝土，裂成蛛网。
那头东西，也退了半步。
它的右前臂上，一块合金片，“啪”地翻开。
露出一道细缝。
缝里，没有血。
有暗红的火。
铁布衫。
双倍伤害奉还。
它打进来多少，自己就吃回多少。
只是它的壳太厚。
双倍，也只够翻开一块片。
他本可以再让它打两下。
再翻两块片。
可他没有。
它记得越多，西北那口真炉子，就越懂他。
铁布衫，试一次就够。
剩下的，得靠自己。
周北辰站在原地，右肩发热。
不是疼。
是“满”。
那一撞的力，被那道弧收住了。
收在肩窝里，沉甸甸的。
像一桶水，提到了胸口。
他顺着那道弧，往下一沉。
再往前一送。
“轰。”
右拳砸在它的胸口。
不是砸炉子。
是砸炉子外面那圈金属环。
“铛——”
一声长响。
最外面的一层环，裂了。
裂纹很细，从环的这一头，爬到那一头。
那头东西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
然后，它抬起头。
两只眼睛，是两点暗红。
它动了。
七柄刃，同时落下。
不是七道。
是一片。
每一柄刃后面，都拖着一团稠密的力。
一团力里，裹着几十股真意。
七柄，就是几百股。
从七个角度，压下来。
把周北辰所有的退路，全部堵死。
周北辰不敢退。
他退了，这些力就会追上来。
他把重心沉下去。 双手抬到胸前。
国拳道，守势。
第一刃，落在他左小臂上。
“铛。”
骨头发麻。
第二刃，砸在右肩。
“砰。”
那道弧，又接住了一分。
第三刃，扫过腰侧。
他侧身，用肋下最厚的那块肉，硬吃。
一刃接一刃。
他没有卸。
也卸不了。
这几百股真意，各走各的路，混成一团。
没有节点。
只有重量。
他只能挡。
只能硬吃。
只能一分一分地，把力收进那道弧里。
十息。
二十息。
三十息。
隧道口的混凝土，被余波削掉了一层。
两百米外的坡上，六个人的耳朵里，全是嗡嗡的响。
队长的对讲机，被震得自己跳了一下。 他按住它。
“……周先生还站着。”
“还在。”
灯，一盏一盏地炸。
碎玻璃落下来，像下雨。
周北辰的衣服，已经烂了。
左臂一道口子，腰侧一道口子。
血混着灰，糊在皮肤上。
但他的眼睛，一直看着那处暗红。
它在变亮。
每挡一次，它就亮一分。
不是烧旺了。
是“记住了”。
周北辰忽然明白过来。
这东西，不是来杀他的。
是来“听”的。
它把每一记力打进来，看你怎么接。
看你往哪儿卸，往哪儿送。
然后再打第二记。
它不是在打。
它是在学。
“蛇首。”
周北辰在心里，说了三个字。
“好算计。”
…… 第五十息。
那头东西的七柄刃，第一次慢了。
不是它想慢。
是它胸口的炉子，供不上了。
暗红的火，开始一跳一跳。
像心律不齐。
周北辰退了半步。
他不再被动等它打。
他第一次，主动出了手。
不是借势。
是咏春。
一步贴进去，日字冲拳，砸在它右臂的肘弯。
“砰。”
肘弯那块壳，凹了下去。
它挥左臂，扫过来。
周北辰矮身，从刃下钻过。
反手一掌，拍在它肋侧。
“啪。”
壳上多了一道白印。
他不打炉子。
他打关节。
打肘，打肩，打膝，打腰。
一拳一脚，都落在那层壳的接缝上。
咏春的路子，本来就是找缝。
它的壳再硬，也是一块一块缝上去的。
缝，就是节点。
它开始乱了。
七柄刃，劈空了三柄。
隧道壁被劈开，碎石哗哗落。
周北辰从碎石里穿过去。
拳套的白光，一次都没亮。
他暂时不用那一拳。
因为那一拳只会是喂它。
他要用最笨的法子，把它慢慢磨到炉子熄火。
第六十息。
耳机里，弗瑞的声音忽然响起来。
“周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左后方，第三条支洞。”
“有一队人，正在往里走。” “
多少人。”
“八个。”
“还带着箱子。”
周北辰的拳，停了一瞬。
八个人，带着箱子。
不是来打的。
是来“收”的。
收什么？
收这具影子的“听”。
它听了六十息，听够了。
他们要把它听到的东西，带走。
“局长。”
“我去拦。”
“你拦不了。”
弗瑞的声音很硬。
“你在它跟前，一动，它就咬你。”
“支洞交给我。”
“你只管把它按住。”
“按住它，别让它回支洞。”
周北辰没有答。
他退了半步，转过身。
不是退。
是“挡”。
他站在洞口，站在支洞与这头东西之间。
一个人，一条线。
那头东西往前走了一步。
周北辰抬起双手。
守势。
“来。” …… 那头东西忽然停了。
不是被打停的。
是它自己停的。
它低下头。
胸口那处暗红的炉子，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火。
是“声”。
炉子里，传出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很轻。
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……周……”
“……先生……”
周北辰的瞳孔，缩了一下。
那是人的声音。
一个被送进炉子的人的声音。
还在里面。
还没死透。
那头东西抬起头。
两点暗红，正对着他。
然后，炉子里，换了另一个声音。
似乎是人。
是“人”说话的那种声音。
“周先生。”
“你的拳，我收到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比我想的，还要好。”
“下次见。”
炉子的暗红，猛地转白。
不是烧旺。
是“烧到底”。
热浪先把洞口的灯罩烤软，再一盏一盏地垂下来。
支洞口的箱子，滚出半尺。
箱盖上，印着一个他见过的标记。
九头蛇的标记。
周北辰的脸色，沉了下去。
它在自毁。
这具影子，要把自己，连同这座洞，一起烧掉。
身后的支洞里，传来箱子落地的声音。
八个人，在跑。
周北辰站在洞口。
前面，是一具要点燃自己的炉子。
后面，是八个带着“听来的东西”的人。
他只有一个人。
他只有一双拳头和一个拳神手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