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李丽质手一抖,差点把面汤洒出来。
她连忙放下纸桶,起身行礼。
“儿臣见过父皇,见过房相、杜相、长孙大人。”
李世民先确认她无恙,随即视线落在那只热气腾腾的纸桶上。
红亮的汤面上浮着细碎葱花,面条浸在汤中,香气浓得霸道。
他喉结动了动。
“此为何物?竟有这般香气?”
躺椅上的方希慢吞吞睁开眼。
看见李世民,又看见房玄龄、杜如晦和长孙无忌,他眉心顿时皱起。
又来?
他就想安安静静吃个泡面,顺便睡个午觉。
“泡面。”
方希吐出两个字,语气里写满了不想营业。
“泡面?”
李世民看向房玄龄。
房玄龄看向杜如晦。
杜如晦又看向那只纸桶。
三人都没听懂,但三人的眼神都很诚实。
想吃。
方希被他们看得太阳穴直跳。
他从箱子里摸出几桶泡面,随手放到石桌上。
“热水倒进去,盖上,等三分钟。”
李世民没问“三分钟”是多久,直接看向李丽质。
李丽质立刻上前,学着方希先前的样子,撕开包装,倒入粉包和菜包,再注入热水。
纸盖合上。
香气很快从缝隙里钻出来。
李世民眼底亮了一下。
不多时,四桶泡面摆上石桌。
李世民夹起第一筷送入口中。
面条入口,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下一刻,他眸色沉了下去。
这味道确实惊人。
咸香浓烈,热汤滚过喉头,连一路上山的疲惫都被压了下去。
但比味道更惊人的,是这东西本身。
李世民放下筷子,指尖按住纸桶边缘。
“此物从加水到入口,需多久?”
方希背对着他,声音懒散。
“三分钟。”
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大概半盏茶都不到。”
李世民呼吸微紧。
“能存放多久?”
“一年半载没什么问题。”
“携带可方便?”
“你自己掂掂。”
李世民拿起纸桶。
轻。
太轻了。
一只手便能拿起,几乎不占什么份量。
他盯着手里的纸桶,脑中已经闪过无数画面。
粮车。
民夫。
泥泞的道路。
风雪里的行军。
还有那些因为粮道被拖住,不得不放弃的战机。
若能学得这种耐储、便携、热水即食的法子,大唐军粮便可少受许多限制。
急行断炊之时,士卒随身带上数份,至少能多撑出几顿热食。
边军苦寒,若夜里能喝上一口这样的热汤,军心都会稳上三分。
突厥仰仗轻骑远遁。
大唐若能减轻粮道拖累,追击时便能多一分底气。
李世民猛地抬头。
“先生!”
他的声音压着激动。
“此物若能仿制,我大唐北拒突厥,西定诸部,便能少去无数后顾之忧!”
方希一下坐直了。
他满脸惊恐地看着李世民。
“停停停!”
“我就吃口泡面,你别当场把它抬进兵部议事堂啊!”
房玄龄和杜如晦已经顾不上吃了。
两人拿起剩下的调料包和脱水菜包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陛下,此粉末小小一包,却能令汤味如此浓厚,若用于军中干粮,士卒必定愿食。”
“还有这菜叶,遇水便舒展如新,若能久存,边地缺蔬之苦也可缓解。”
两人越说越低,越说越快。
从军中干粮说到盐酱配给,又说到菜蔬保存。
长孙无忌尝了一口汤,也怔在原地。
他病容未消,脸色仍有些苍白,可眼神已经变了。
这哪里只是一桶面?
这是一条新路。
方希看着这群人围着泡面研究得两眼发亮,额头青筋跳了跳。
方才还安静的小院,转眼便被君臣几人议成了兵部大堂。
他烦躁地捏扁手里的空桶,硬是把赶人的话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。
“父皇。”
李丽质站了出来。
她对着李世民和几位大臣福了一礼,小脸认真。
“先生今日已经很累了。”
她抬起眼,声音不大,却很稳。
“吃饭的时候,也不该把国事压到先生面前。”
小院忽然安静。
李世民愣了一下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也停住了。
他们看着这个一向温顺乖巧的公主,眼底都有些意外。
李世民看着女儿。
她仍是长乐。
可此刻站在方希身前,又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胆气。
李世民眼底的急切慢慢压下去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是朕唐突了。”
“先生今日劳累,便先歇息。”
方希挑了挑眉,看了李丽质一眼。
小丫头胆子见长。
这徒弟倒真没白收。
他满意地往躺椅上一靠,决定以后这种麻烦事都交给她处理。
院中气氛总算缓和下来。
李世民按下心里的念头,准备等方希心情好些再细问。
可方希刚闭上眼,目光扫过长孙无忌苍白的脸,忽然又想起白日街市那辆横冲直撞的马车。
他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长孙无忌。”
长孙无忌心头一紧,立刻躬身。
“先生有何吩咐?”
“你病好了,也别觉得万事大吉。”
方希看着他。
“回去管好你那个宝贝儿子,长孙冲。”
长孙无忌脸色微变。
李世民也抬起眼。
方希冷哼一声。
“今日若非我刚好在场,孙思邈就要被他那辆马车撞出大事。”
“你长孙家若还这么纵着他,迟早要把满门富贵折进去。”
话到这里,方希忽然收住。
他只冷冷看了长孙无忌一眼。
长孙无忌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孙思邈。
那可是天下闻名的神医。
若真被长孙家的马车撞死,这事传出去,长孙家的名声便要烂在长安城里。
李世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。
李丽质立刻上前一步,轻声解释。
“父皇,今日儿臣随先生下山采买,街市上确有长孙家的马车横冲直撞,险些撞到一位老者。”
“先生出手救下后,才知那位老者便是孙思邈神医。”
长孙无忌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臣……臣回府之后,定严加管教。”
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的目光很沉。
长孙冲是长孙家的子弟,也是他亲近的晚辈。
可若真如方希所言,这已经不是少年纨绔那么简单。
先生刚才那句“满门富贵”,更像一把刀,悬在长孙家的头顶。
李世民刚要追问方希,院中忽然亮起一片白光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空地之上,光幕无声铺开。
石桌上的热气被映成冷白色,连风声都像停了一瞬。
光幕深处,一道身披黑色冕服的身影缓缓踏出。
那人身形高大,头戴十二旒冠冕,目光扫过小院时,自有久居帝位的威严。
房玄龄几人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李世民眯起眼,第一次在这座小院里露出帝王相对的锋芒。
来者也是皇帝。
而且,绝非寻常帝王。
那人目光最后落在方希身上。
他眼底有急切,也有压到极深的傲气。
“朕,刘彻。”
李世民瞳孔一缩。
刘彻?
大汉武帝!
方希也睁开了眼。
光幕里走出的帝王向前踏出半步,声音雄浑,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紧迫。
“此地可是仙界?”
他盯着方希,竟微微低下了头。
“仙人,朕愿以国礼相求。”
“救我大汉冠军侯一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