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终南山,还压着一层薄雾。
李世民站在山道口,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来回三次。
他今日穿着常服,没带仪仗,也没摆天子架子,可那张脸绷得很紧。
长孙皇后站在旁边,扶着李丽质。
李丽质换下了宫里的衣裙,只穿一身素色窄袖衣裳,头上也没戴珠翠,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袱。
包袱很轻。
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,还有长孙皇后亲手塞进去的针线包。
两个女官低头站在远处,连气都不敢出大了。
若不是李世民站在这里,谁能想到,大唐最受宠的长乐公主,今日要被送进山里,给人奉茶扫尘。
“丽质。”
李世民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。
“山上冷,多添衣。”
“到了先生那里,万事听先生安排,不可使性子。”
“若是受了委屈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李世民停住了。
长孙皇后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口。
“陛下。”她柔声道,“先生救过丽质,自然不会亏待她。丽质懂事,您该放心。”
李世民嘴唇动了动。
放心?
他怎么放心得下。
当年在阵前,刀枪都快戳到眼前了,他也能坐得住。
今日看着女儿要上山,手心却出了汗。
李丽质抬头看了看父皇,又看了看母后。
随后,长乐公主退后半步,规规矩矩跪下,朝二人叩了一个头。
“父皇,母后。”
“先生救过女儿,女儿该去谢恩。”
“你们的嘱托,女儿都记在心里。”
她声音很轻,没有哭。
长孙皇后蹲下身,替她理了理衣襟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李丽质点点头,起身朝山道走去。
她走得很慢。
青石板上有晨露,鞋底踩上去有些滑。
可她一直没有回头。
李世民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进了雾里,半晌才吐出一口气。
……
院门被人轻轻叩响时,方希刚睡了不到两个时辰。
昨夜李世民那群人闹到半夜,方希好不容易才眯上。
结果天才亮,又有人来敲门。
方希披着外袍,顶着一头乱发,满脸不爽的拉开门。
山风一下灌进来。
他脑子清醒了些。
门外站着个小姑娘。
十二三岁的年纪,身形单薄,肩上背着包袱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。
看见方希出来,小姑娘明显吓了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。
方希眯眼看她。
这张脸,他认得。
前两日朱雀大街上,差点被惊马踩到的那个小公主。
方希又往山下一看。
雾里站着几道熟悉身影。
李二。
还有李二他老婆。
方希脸色当场就不太好了。
“不是吧?”
他靠着门框,语气里全是困意和嫌弃。
“你们李家真拿我这儿当托儿所了?”
李丽质没听懂托儿所是什么。
但她听懂了方希不太高兴。
小姑娘脸色白了些,赶紧上前一步,学着昨日房玄龄等人的样子,认真行礼。
“弟子李丽质,拜见先生。”
“父皇母后让丽质来谢先生救命之恩。”
“丽质愿留在山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,扫院、奉茶都可以,绝不扰先生清静。”
她声音细细的。
因为紧张,尾音还有一点发颤。
方希低头看着她。
小姑娘眼神干净。
没有李承乾那种藏不住的急,也没有李世民那种一开口就要绕几圈的毛病。
她是真的怕。
也是真的想把这件事做好。
方希心里的火气散了些。
总归比那些张口闭口国运社稷的人顺眼。
他打了个哈欠,侧过身。
“行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李丽质怔了一下,这才松了口气,迈进院子。
山道下,李世民见院门开了,压在胸口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一半。
他刚想上前致谢,脚才踏出去一步,山上传来方希懒洋洋的声音。
“李二!”
李世民脚步停住。
方希头也没回。
“你再往前一步,我立马连人带包袱给你退回去!”
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卡住了。
想怒,不敢怒。
想拜,人家不给拜。
他堂堂大唐皇帝,站在山脚下,被一句话堵得动不了。
长孙皇后轻轻按住他的手臂,眼底反倒安稳了些。
方希这人说话不好听。
可他愿意让丽质进门,事情就算成了。
山上传来第二句话。
“别拜了!”
“我这小院经不起皇帝一拜。你一拜,我还得琢磨怎么还礼,麻烦。”
“人我收下了,你们回去,别堵在山下影响我睡回笼觉。”
李世民嘴角抽了抽。
最后,他只能朝山上深深一揖。
这一次,方希没再理他。
院门也关上了。
院子里。
李丽质站得笔直,手指紧紧攥着包袱带。
方希指了指西边那间偏房。
“以后你住那里。”
“地方小,别嫌弃。嫌弃也没用,我懒得换。”
李丽质赶紧摇头。
“不嫌弃。”
方希又指了指厨房。
“会做饭吗?”
李丽质迟疑了一下。
“看御膳房嬷嬷做过,也学过两样简单的。”
“洗碗呢?”
“可以学。”
“洗衣裳?”
“也可以学。”
方希点点头。
态度不错。
比那些一进门就问长生大道的人强。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我这里规矩不多,就三条。”
李丽质马上站直,认真听着。
“第一,别一口一个仙人,听着别扭。你要真喊不出口,就叫方大哥。”
李丽质张了张嘴。
让她直呼先生名讳,她实在不敢。
叫方大哥,也有些不合礼数。
可她看着方希那副你敢反驳我就把你打包退货的表情,最后还是小声应道:“是,方大哥。”
方希点头。
“第二,别问我长生不老,飞天遁地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就算会,教起来也麻烦。”
“第三。”
他说到这里,脸色认真了些。
“饭点尽量准时。”
“我饿的时候脾气不好。”
李丽质愣住。
她来之前,想过很多事。
先生也许会考她经义。
也许会让她静坐悟道。
也许会让她去山泉边挑水,磨一磨性子。
可她没想到,先生最在意的事,竟然是饭点。
方希看她不说话,又补了一句。
“实在做不了就说,别逞强。”
“你要是把自己折腾晕了,我还得救,麻烦。”
李丽质心里暖了一下,赶紧点头。
“丽质记住了。”
方希摆摆手。
“行,你先熟悉熟悉。”
“我回去补觉。”
说完,方希转身进屋。
门一关,里面很快没了动静。
李丽质站在院中,听着屋里传来的呼吸声,半天没动。
这位先生……
还真是和父皇母后说的一样。
高深,古怪。
她放下包袱,先去了偏房。
屋里很干净,床榻,木桌,旧柜,都有。
只是没有宫里那些精致摆设。
李丽质把包袱放好,挽起袖口,走向厨房。
既然先生留下了她,她总该做点事。
然后,她在灶台旁看见了一只大木盆。
盆里堆满了昨夜用过的碗筷。
碗沿还沾着红油。
筷子上也有一股辛香味。
李丽质沉默了。
她捧起第一只碗,油腻从指缝里滑了一下,差点没拿住。
长乐公主盯着那层红油,耳根慢慢红了。
她从小到大,哪里碰过这些。
可话已经说出口。
可以学。
李丽质吸了口气,打水,烧水,找皂角。
第一只碗,她洗了很久。
第二只,快了一些。
洗到第三只时,才算摸出一点门道。
等她把所有碗筷擦干放好,天色已经大亮。
额角出了汗,手指也被热水泡得发红。
李丽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从前只碰过书卷,琴弦,还有针线。
今日却洗干净了满满一盆油碗。
好像也没什么不好。
至少先生没有赶她走。
她收拾好厨房,又端着水盆去了堂屋。
堂屋陈设简单。
桌椅,书架,还有几件她看不懂用途的小物件。
桌上最显眼的,是一个小小的相框。
李丽质脚步停住。
那东西不知是什么材质,光滑平整,非金非玉。
里面嵌着一幅小画。
画中有一男一女。
衣裳样式古怪,发式也与大唐不同。
可他们都在笑。
李丽质起初以为那只是画。
多看两眼,手上不自觉停了下来。
画中男人眼角的纹路,女人嘴边的笑,还有发丝间的光,都清楚得吓人。
这哪里像画。
倒像有人把两个活人的样子,留在了里面。
宫里最好的画师,也画不出这样的神韵。
李丽质看得入了神。
身后传来开门声。
方希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。
“早饭……”
话说一半,方希看见李丽质正盯着桌上的相框。
他脚步停了一下。
很快,方希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样子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早饭做好了没?”
李丽质吓了一跳,赶紧低下头。
“还、还没。”
她本该去厨房。
可那幅小画实在太惊人。
李丽质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,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相框。
“方大哥。”
“这二位……”
“是您的爹娘吗?”
方希脸上的困意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