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叫方远舟。
城东第三中学高二学生,理科班,成绩在年级前十五。家里只有一个母亲,在城南菜市场做保洁,月薪两千六。父亲五年前因病去世,家里还背着三万块的外债。
方远舟的成绩不是靠天赋撑的,是靠每天晚上在菜市场旁边的公共自习室里坐到十点半撑出来的。公共自习室没空调,冬天穿棉袄写作业,手冻得握不住笔就哈一口气接着写。
这种成绩来之不易。
但它正在被毁掉。
方远舟坐在座椅上,双手握着杯子,讲他的遭遇时嗓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像是一段被反复咀嚼过很多次的叙述,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才出口。
“事情从今年开学开始。”方远舟说,“高二下学期,班里转来一个学生,叫许子豪。”
“许子豪家里做生意,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。但他穿的是商场专柜的衣服,背包是外国牌子,手机最新款,零花钱随手就是几百块。”
“他到班里的第一周,班主任张永康就安排他坐我旁边。我当时没在意,座位调整是常有的事。”
陈凡问:“然后呢?”
“第二周,许子豪开始拿我的笔记。不是借阅,是直接从我抽屉里拿。看完随手丢回来,不问也不还。我第一次提醒他,他笑着说‘远舟哥,你这笔记做得真细,我偷学一下不行吗?’”
方远舟学许子豪说话时,嗓门里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腔调轻佻,但笑底下有一种理所当然。好像我的笔记天然就该被他拿来看。”
“第三周,他拿的范围扩大了。模拟卷、习题集、英语单词卡片,统统拿了不还。我第二次提醒,他不再笑了,直接说‘你那破东西我看完就还,催什么催?’”
方远舟停了一下,喝了口水。
“第四次提醒时,他推了我。课间休息,教室里人不多,他一只手把我从椅子上推到地上,笔记本散了一地。旁边几个同学看见了,没人说话。”
“之后推人变成了常态。走廊里撞我,楼梯上绊我,食堂里抢我座位。我去找班主任张永康反映情况。”
“张永康怎么说?”陈凡问。
“他说‘同学之间摩擦是正常的,你们互相包容一下。方远舟,你成绩好,许子豪刚转来还不适应,你多帮帮人家。’”
方远舟的声音微微发抖,但控制住了。
“我说许子豪推我、拿我东西不还、在走廊和楼梯上故意撞我绊我。张永康说‘这些小事不要斤斤计较。你专心学习就行。’”
“第二次去找张永康时,我带了一件事:期中考试的成绩排名出来了,我从年级前十五掉到了前五十。”
陈凡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掉了多少分?”
“我检查了各科成绩单。数学比上次低了二十三分,英语低了十五分,物理低了十一分。我重新核算了一遍试卷上的得分,发现三科成绩被篡改了。篡改幅度从十一分到二十三分不等,总计少录了四十九分。”
方远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里面是三科期中考试的试卷原件和成绩单原件,以及他自己核算的分数比对表。
比对表做得细致。每道题的得分、扣分原因、卷面实际得分与成绩单录入分数的对比,三科共计四十九分的差额,逐项标明。
陈凡看了比对表,又对照了试卷原件。
数学试卷上,卷面总得分栏里写的是“九十二”,但旁边有一个用铅笔小心标注的“六十九”。铅笔标注的笔画纤细,像是有人刻意在原有分数旁边写了一个较低的分值,然后在录入系统时按铅笔标注的分值填报。
不是改了卷面分数,是在卷面旁边另写了一个分值,录入时用了后者。
英语和物理试卷同理。卷面原始分数清晰可辨,旁边有铅笔标注的较低分值,成绩单按后者录入。
“你去找教务处要求复核了?”陈凡问。
“找了。教务处说成绩录入由任课教师负责,复核需要任课教师签字确认。我去找三科的任课教师,数学老师说‘成绩已经提交了,没有修改的必要’,英语老师说‘你的卷面我重新看了一遍,确实有些扣分点你之前没注意到’,物理老师说‘成绩排名只是参考,不要太在意’。”
“三个老师的口径一致:成绩没有问题,不需要修改。”
方远舟的话音里有一丝压抑的愤怒。
“我拿着试卷和成绩单去找张永康。他翻了翻,说‘方远舟,成绩复核的事我会跟教务处沟通。但你和许子豪的矛盾,我建议你自己调整心态。高二是关键时期,不要因为同学摩擦影响学习。’”
“复核的结果呢?”
“维持原判。三科成绩不予修改。张永康没有推动复核。教务处没有启动复核流程。任课教师没有承认篡改。”
方远舟的成绩排名从年级前十五掉到前五十,再掉到前八十。奖学金资格被取消了。奖学金一学期两千块,是他母亲月薪的大半。
“上个月,”方远舟继续说,嗓音更低了,“我在食堂被许子豪和另外两个学生围住。三个人把我推到角落,许子豪拽着我的校服领子说‘方远舟,你再去找老师告状,我让你在学校里没法待下去’。另外两个一个踩了我的书包,一个把我的饭盒扔进了垃圾桶。”
“我没有还手。不是不想,是知道还手之后的后果。许子豪家里有钱有势,学校不会站在我这边。张永康不会站在我这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直到昨天。”
“昨天下午放学后,许子豪在教室门口拦住我,手里拿着一张纸,是我的数学期中试卷。”
方远舟的手指攥紧了杯子。
“他说‘远舟哥,你这张卷子我看过了。九十二分?写得不错。可惜成绩单上只有六十九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’”
“他把试卷揉成一团扔在地上,然后踢了我膝盖一脚。我摔倒在教室门口,额头磕在门框上,流了血。许子豪和另外两个人笑了几声,走了。”
“我趴在教室门口,额头上的血沿着眉骨往下淌。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在收拾书包,他们看着我倒在地上,没人扶。”
方远舟说完,馆里安静了。
陈凡在折叠桌上摊开一张白纸,拿笔写了几个关键词:校园霸凌、成绩篡改、教师偏袒、权力压制。
他把笔放下,看着方远舟。
“篡改手法隐蔽但证据清楚:铅笔标注是可以擦掉的,但你在试卷发放当天就把原始分数和铅笔标注都抄进了比对表。铅笔标注还在试卷上,笔画清晰。这就是铁证。”
方远舟没有说话。他的手还握着杯子,杯子里水已经凉了。
“方远舟,你的成绩篡改证据链完整,校园霸凌有人证和伤情记录。这两件事我可以同时处理。但处理之前,我需要确认一件事:你愿意配合调查吗?调查过程中需要你在教育局入校核查时到场,需要你签署正式的举报材料,需要你面对可能来自许子豪家庭的压力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方远舟放下杯子,看着陈凡的眼睛。
他的声音不再轻了。
“准备好了。我不怕。”
陈凡点头。
他拿起手机,在系统二阶人脉权限清单里找到了一个号码:市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督导组的直拨。
但他没有立刻拨出去。
因为他的善恶感知在方远舟讲述的过程中触发了一次。触发点不是方远舟本人,而是他描述许子豪时的一个细节:许子豪家里做生意,到班后班主任立刻安排座位,霸凌和成绩篡改同步开始,三个任课教师口径一致。
这条线索指向的不是许子豪一个人,而是许子豪背后的家庭在学校中形成的影响力网络。老师偏袒不是个别行为,成绩篡改不是个人行为,是系统性协同。
陈凡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。
二阶权限,教育人脉静待调配。但调配之前,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:许子豪家庭的影响力范围有多大,渗透到了哪些层级。
这个确认需要时间。不是今天就能完成的。
他放下手机,看着方远舟。
“方远舟,今天你先回去。回去之后做两件事:第一,去校医室开一份伤情诊断证明,把你额头、颧骨、嘴角的伤痕都记录下来。第二,把许子豪推你、绊你、踩书包、扔饭盒、踢膝盖的所有时间、地点、在场证人名字列一份清单给我。”
方远舟应了声,把杯子放在桌上,从条凳上站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陈凡一眼。
“陈老板,我成绩被篡改的事,能查清楚吗?”
“能。试卷上的铅笔标注就是证据。教育局入校核查时,这个证据会摆在桌面上。篡改成绩的人没有退路。”
方远舟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身走出馆门。
陈凡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。
少年的背影在路灯下走着,校服袖口的缝补痕迹和后背的污渍在橙黄色灯光里看得更清楚。
十六七岁的少年,成绩年级前十五,奖学金两千块,母亲月薪两千六,父亲五年前去世,家里还有三万外债。
他的前途正在被人用铅笔小心标注的方式改写。九十二分变成六十九分,八十五分变成七十分,七十八分变成六十七分。四十九分,每一分都有重量。
陈凡转身回到馆里,在白纸上写最后一行字:
“二阶权限,教育人脉待命。许子豪家庭影响力范围,待确认。”
他把白纸收进文件夹,标注了编号和日期。
然后坐在竹椅上,手掌搁在桌面。
馆外老街的路灯橙黄,照在石板路上。
方远舟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。
但陈凡耳边还留着那句话:“我不怕。”
十六七岁的少年说不怕,不是因为真的不怕。是因为怕了太久之后,忍到了极限,怕和不怕的区别已经不大了。
明天方远舟会把伤情诊断证明和证人清单带过来。
到时候他就拨那个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