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泉坊市，碎星楼后院。
李玄站在院中，看着面前准备离开的六叔李紫昂和十一叔李紫川，神色认真地说道：“六叔、十一叔放心，我会一直留在坊市，绝不会私自离开玉泉岛。”
李紫昂听到这句话，脸上的凝重之色终于缓和下来。
他们这次带着黄家老祖的亲笔邀请函回来，最重要的事情之一，就是提醒李玄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玉泉坊市。
李玄是如今李家最年轻的炼气九层修士，又是一阶上品炼器师，未来筑基的希望极大，已经属于各家族重点关注的筑基种子。
这种时候，留在黄家控制的玉泉坊市，才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“你心里有数就好，黄家老祖的邀请函我还要亲自送回族中，具体怎么安排，等老族长从苍渚岛回来再说。”李紫昂点了点头，随后又看向身边的李紫川，“十一弟，我们也该回去了。”
“六哥，我们走吧。”
李紫川答应一声。
两人带着其余准备返回家族的族人离开了碎星楼。
这次外出两年的商队一路奔波，很多族人早已经疲惫不堪，剩下的人准备在玉泉坊市休整两个月，再分批返回碎星岛。
其中就包括李玄的二哥李极全和三哥李极含。
看着人群渐渐散去，李玄站在原地沉默片刻，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三爷爷李一从临终前的嘱托。
他转身走向后院。
这件事情，也是时候彻底解决了。
……
李极全住在碎星楼后院一间普通客房里。
李玄敲门进入时，李极全正在收拾行李。
“二哥。”
听到声音，李极全回头，看清来人后连忙起身。
“九弟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李玄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二哥，心中微微一动。
十年时间过去，曾经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，遇到事情便下意识退让的年轻人，如今已经明显苍老了许多。
鬓角甚至多了几缕白发。
“听说你准备回族之后放弃修行，娶妻生子，安稳过日子？”李玄没有绕弯子，直接问道。
李极全沉默了一会儿，随后笑了起来。
“消息传得倒是挺快。”
“我确实有这个打算。”
李玄坐到一旁，看着自己的二哥。
“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李极全回答得很平静。
“我这个人其实不适合修仙。”
“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努力一些，总能追上别人，可后来才发现，有些差距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抬手摸了一下鬓角的白发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修为比别人低，遇到事情容易紧张，真要出去跟妖兽厮杀，我也确实怕死。”
“这些年我一直逼着自己往前走，后来才发现，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其实很简单。”
“回家，娶个妻子，生几个孩子，帮家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，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。”
李玄静静听着。
他发现自己已经很难从这个二哥身上看到曾经那个怯懦的影子。
放弃修行，并不意味着失败。
有些人只是终于接受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。
“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，我不会劝你。”
李玄沉吟片刻，继续说道：“不过，如果只是回族娶妻生子，我觉得还可以有更好的安排。”
李极全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什么安排？”
“地火灵窟凡人城。”
李玄缓缓说道：“我会向老族长申请，让你去担任那里的城主。”
李极全愣住了。
“城主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里虽然都是凡人，可地火灵窟是家族重要产业，城主位置需要家族嫡系族人担任，事情不算多，危险也远比驻守矿脉、猎杀妖兽低。”
李玄看着他，语气十分认真。
“你到了那里之后，可以安心娶妻生子，照顾家族产业，同时也能让自己的后代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成长。”
李极全张了张嘴，半天没有说出话来。
他的眼眶渐渐泛红。
“九弟……”
“别这么看着我。”
李玄笑了笑。
“这本来就是三爷爷临终前交代我的事情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李极全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两人都沉默下来。
李一从临死之前，曾经拉着李玄的手说过一件事情。
如果李玄以后真的有能力掌权，就照顾好李极全。
当时李玄答应了。
原本按照他的想法，等自己以后筑基掌权，可以给李极全安排一个碎星楼伙计、家族启蒙教师之类的轻松差事。
如今李极全彻底放弃修行，地火灵窟凡人城城主反倒成了最合适的位置。
“谢谢。”
李极全低下头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九弟，谢谢你。”
“我们是一家人，说这些做什么？”
李玄站起身。
“你先休息，这件事情我会替你向老族长申请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走出后院之后，李玄脚步放缓，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三爷爷李一从的身影。
他回到了碎星楼三楼。
桌上摆着那块神秘的漆黑矿石，还有几本从家族带来的奇物典籍。
李玄坐下，伸手翻开其中一本。
可看了没几页，他的心思便再次飘远了。
……
三爷爷李一从临终前的那一幕，他一直记得很清楚。
老人躺在床榻上，生命气息已经衰弱到了极点。
曾经一剑斩杀铁牙兽的练气后期修士，到了寿元尽头，也不过是一具苍老的肉身。
“玄儿。”
“修仙这条路，最怕的不是天赋差，也不是资源少，而是活着的时候不敢往前走。”
“爷爷年轻的时候，总想着等以后修为再高一些，再准备充分一些，再去冲击筑基。”
“结果这一等，就是几十年。”
“等到真正想拼的时候，寿元已经不够了。”
李一从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，脸上满是遗憾。
“你以后若是筑基，也不要觉得自己已经走到头了。”
“我们这些修仙家族存在的意义，就是让族人抱成一团，能够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。”
“若是你将来掌权，就照顾好族人。”
“尤其是极全。”
“这孩子不适合修仙，你帮他安排一个安稳的位置，让他好好过完这一生，我就满足了。”
这是三爷爷留给李玄最后的话。
当时李玄只是默默点头。
如今再次回想起来，他才真正明白其中的重量。
修仙者追求长生。
可练气修士寿元不过百余载，筑基修士两百载左右，紫府四百载，金丹修士也不过千年寿元。
至于更高的元婴境界，整个乱星海已经接近两千年没有出现过真正的元婴修士。
两千年。
对于普通凡人来说，是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。
可对于修仙者而言，也不过是几代人的兴衰。
李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，忽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自己如今已经炼气九层。
距离筑基，不过一步之遥。
若是筑基成功，寿元再增两百载。
可筑基之后呢？
紫府。
金丹。
元婴。
每跨过一个境界，寿元便会增加，可每一个境界同样都是新的牢笼。
修仙者真正害怕的，从来不是死亡本身。
而是明明看见了更远的路，却发现自己的寿元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李玄缓缓闭上眼睛。
这一刻，他忽然明白了三爷爷临终前真正想告诉他的东西。
所谓修仙，并非为了成为一名更强的练气修士，也不是为了在家族里获得更高的位置。
所有境界、灵石、法器、权力，最终都只是手段。
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。
活得更久。
走得更远。
直到自己能够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。
“不成长生，终为蝼蚁。”
李玄轻声自语。
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，他识海仿佛有一道无形枷锁骤然崩碎。
轰！
没有惊人的灵气波动，也没有天地异象。
可李玄的精神世界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练气九层之后，法力虽然已经接近当前境界的极限，可心境从来没有所谓的极限。
修士心境越高，越不容易在突破时被心魔影响，面对生死危机也越容易保持冷静。
更重要的是，同样的灵根、同样的资源、同样的修为，心境越高，冲击筑基、结丹时的成功概率往往也会更高。
这种东西无法通过灵石购买，也无法依靠丹药强行提升。
它只能来自修士自身的经历、悟性与机缘。
许多修士一辈子都在追求法力增长，很少有人真正愿意停下来思考自己为什么修仙。
李玄这一刻，却真正想明白了。
他缓缓睁开双眼。
眼神比之前更加平静。
随后，他重新将目光落到桌上的漆黑矿石上。
这东西的来历，同样让他十分在意。
李玄拿起矿石，再次注入法力。
依旧没有任何反应。
神识探入其中，也没有感受到半点灵气。
他随后翻开《天地奇珍录》，一页一页寻找。
没有。
再换一本。
依旧没有。
又过了许久，李玄才将典籍放下。
“看来这种东西的来历，恐怕已经超出了普通修士能够接触的范围。”
李家传承数百年，能够收藏的典籍也不少，可真正珍贵的炼器传承、筑基功法、三阶灵物记载，都被放在家族最核心的藏经区域。
以李玄如今的身份，虽然已经是长老，却还接触不到那些真正的高阶传承。
这块黑矿石，或许就藏着某个连李家都未必掌握的秘密。
李玄没有继续强求。
把东西收好后，他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时间悄然流逝。
……
几个月后。
玉泉坊市的气氛彻底变了。
最明显的变化，就是坊市中的修士越来越多。
以前街道上偶尔能够看见一名筑基修士，已经算是难得一见。
如今却时常有筑基修士从街道尽头经过。
甚至连平日里很少露面的筑基家族长老，都开始频繁出现在坊市之中。
各种消息也随之传开。
不少店铺抓住机会推出优惠活动，丹药、灵符、法器的价格纷纷下调，坊市里的生意越来越火爆。
唯独碎星楼有些特殊。
前期李玄疯狂炼器，已经把店里的法器、丹药、灵符等修行资源卖掉了大半。
现在就算想跟着同行搞优惠，也拿不出多少东西。
李极奇对此颇为郁闷。
“九哥，最近来店里的客人比以前多了好几倍，可我们柜台里的东西都快卖空了，别人家都在趁机赚钱，我们倒好，眼睁睁看着灵石从门口飞过去。”
李玄却只是笑了笑。
“别急，该赚的钱我们前面已经赚够了。”
“如今这情况，越热闹越说明距离筑基大会不远了。”
果然。
没过多久，李家一支庞大的队伍便抵达了玉泉坊市。
这一日，数道遁光从天边落下。
李玄走出碎星楼，一眼便看到了那位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老人。
李家老族长，李守亦。
筑基七层。
在他身后，五名气息雄厚的修士依次走出。
每一个人，都是炼气九层。
除此之外，庶务长老李紫静也赫然在队伍之中。
这一次，李家几乎把能够调动的核心力量全部带了过来。
李玄站在人群中，心中已经隐隐明白。
真正的大事，终于要开始了。
李守亦没有在坊市久留。
他简单交代几句之后，便独自前往苍渚岛。
这一次，他要亲自拜访黄家老祖，商议半年后的筑基大会。
至于其他族人，则全部留在玉泉坊市。
补充碎星楼库存，安排后续产业交接，同时等待老族长从黄家带回最终消息。
李玄看着老族长离去的方向，心中忽然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