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驿站的时候，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有人把马牵进了棚里，有人正在把干草捆从板车上卸下来，堆在墙根下。柳飘飘从侧门进去的时候，没有引起注意。
她推门进屋，在桌边坐下来，把那几份记录和物品都取出来，按照它们在基座边缘的对应顺序，在桌面上排成一排。
铜牌放在最左边，铜镜放在中间，几片石板依次排列在右侧，那枚深色戒指放在石板末端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安静的金属光泽。
她把这些物品按顺序摆好之后，没有急着收起来，先看了一会儿，把每件物品的位置和基座上的缺口对应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确认没有遗漏。
窗外有一只鸟叫了几声，然后飞远了。柳飘飘站起来，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往远处看了看——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，但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。她收回目光，转身回到桌边，把那几件物品按照对应的顺序收进袖袋里。
“明天一早再去一趟基座那边，把所有物品按顺序放上去。”她侧过头说了一句，“如果触发之后有变化，白天能看得更清楚。”
顾烨站在门边，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：“那今晚早点休息，明天早出发。”柳飘飘点了下头，把桌上的东西都收好，那几份记录也按照之前拼好的顺序叠放在一起，用一块旧布包好放进包袱里。
她在床边坐下来，靠着床板闭上了眼睛，但没有立刻睡着。她心里还在想着明天要用的顺序和物品位置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，确认每一个步骤都没有遗漏。
第二天天亮之前，柳飘飘就醒了。她没有惊动驿站里的人，把包袱带子系紧，推开屋门走了出去。早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，路面的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，把靴尖洇湿了一圈。她没有放慢脚步，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穿过灌木丛、绕过山坳，一路走到那片丘陵边缘。
清晨的丘陵跟昨天下午看着不太一样。地面的浅草被露水压低了，颜色比平时深一些。基座所在的那处微微隆起的土包还和昨天一样，表面的草皮有一些被她清理过的痕迹，但经过一夜之后，露水把浮土重新压平了，反倒比昨天看着更自然。
柳飘飘走到基座旁边，没有急着放东西。她先沿着基座边缘走了一圈，确认它没有被移动或扰动过，然后蹲下来把袖袋里的物品取出来，按照昨晚确认的顺序放在基座边缘排列好，让它们紧贴着对应的缺口，但没有放入。
然后她从第一件开始，顺序放在对应的缺口里，逐件嵌入，让每件物品到位之后再继续下一件。铜牌嵌入第一道缺口时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是什么东西被卡紧了。铜镜嵌入第二道缺口时，边缘亮起一圈极细的光，沿着镜面边缘流动了片刻，然后熄灭。石板逐片嵌入基座周围的缺口，每放下一片，地面都会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，震动沿着地表向外扩散，在每次震动结束之后又重新沉静下来，等待下一次触动。最后一枚戒指嵌入最末端的缺口时，基座中心传来一声比之前更响的震动，像是什么沉重的结构终于被完全解锁了。
基座表面从中心向四周出现一道窄窄的裂缝，沿着石板的边缘扩展了一圈，然后停住了。裂缝不深，只到接触面，露出下一层颜色稍深的岩面。那层岩面上刻着一行字，笔迹跟薄册和石板上的一样，内容简洁明确——大意是：此处为通道起点，沿旧路方向继续向前，可抵达最终位置。
基座表面那行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，笔画粗粝，边缘干净，像是刻上去的时间不算太久。柳飘飘蹲在基座旁边，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，确认内容没有歧义，然后站起来，沿着基座边缘绕了一圈，把那些嵌入缺口的物品逐一取回，按收回去的顺序在袖袋里归位。
“通道起点，沿旧路方向继续向前，可抵达最终位置。”她重复了一遍那行字的内容，停了一下，像是在脑海里把旧路的走向过了一遍，“旧路方向，指的应该是从采石场过来的那段路。不是往回走，而是继续往前延伸。”
她转身看了看基座前方地形的走势。旧路在基座前方不远处拐了一个弯，绕过一片低矮的土丘，然后消失在灌木丛后面。柳飘飘朝那个方向走去，绕过土丘之后，发现旧路确实还在向前延伸，路面比之前更窄了，但路面仍然平整，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小径。她沿着旧路走了一段，路两侧的植被渐渐变密，从低矮的灌木和草变成了一些较高大的乔木，枝叶交错，遮挡了大部分阳光。路面开始微微上坡，坡度不大，但持续了一段距离。
走了一阵之后，前方的路被一块横在路中间的巨石挡住了。石头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，边缘长着几丛杂草，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从旁边的坡上滑落下来的，堵住了整条路面。柳飘飘在石头前面停下，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：石头两侧的坡面陡峭，无法绕过；石头本身很大，一个人推不动。但她注意到石头底部有一道裂缝，缝隙里透着一丝光，从底部往外渗——不像是天光，更像是什么人工发光的东西。
她蹲下来，把袖袋里那面铜镜取出来，沿着缝隙边缘比了比，然后把它侧着卡进缝隙里，调整了一下角度。镜面折射的光线在缝隙内部照亮了一小块区域，能看到石头底部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浅的石面，表面刻着一行字，字体跟基座上的一致。她看清了那行字：“要从此路过，放下戒指。”
她收回铜镜，把那枚深色戒指取出来放进缝隙里。戒指靠近那块浅色石面的瞬间，石头表面传来一阵震动，从石头底部向上传递，然后停住了。那块横在路中间的巨石开始缓慢地往旁边的坡面方向移动，像是一扇被推开的大门，让出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通道。石头移动时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只有一种低沉的滚石闷响，持续了一小会儿，然后停止了。
柳飘飘把戒指收回袖袋里，侧身穿过那道敞开的通道。巨石后面的路继续向前延伸，路面比之前更宽了。走了一段之后，路边出现了一根矮矮的石柱，表面长满了青苔，柱顶放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东西。包裹系得很紧，布面已经褪色发脆，边缘有一些磨损的痕迹，像是放在这里有一些年头了。她解开包裹的系绳，里面露出一枚小巧的印章，质地不重，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，跟那几片石板边缘的纹路风格一致，像是同一套系统的补充部件。
柳飘飘把印章拿在手里，对着光看了看印章底部，那里刻着一个符号——形状像是一座山，山下有一条弯曲的线，像是河流，又像是路径。她把印章收好，沿着旧路继续走，没有多做停留。
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，前方的路面开始变得开阔起来。两侧的树木渐渐稀疏了，露出了一大片颜色深暗的石壁。石壁边缘立着一根跟刚才那根相似的石柱，柱身表面光滑，没有青苔，像是刚被清理过不久。柱身上刻着一行字：“放置印章可开门。”柳飘飘把印章放在柱顶的凹槽里，石壁正中出现了一道窄窄的裂缝，沿着中心线缓缓向两侧展开。石壁在裂缝扩宽的过程中保持稳定，没有产生额外声响或落石，直到形成了一道可供通行的入口，便停在了那个宽度上。
入口内部光线暗淡，但能看出是一条通道。柳飘飘迈步走了进去，顾烨跟在她身后，两人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形成了重叠的回响。通道比外面看更长一些，走到尽头时，前方出现了一间不大的石室。墙角的地面上放着一只用旧布盖着的石盒，布面已经朽得差不多了，边缘一碰就碎成粉末。
柳飘飘把碎布拨开，打开石盒，里面放着一卷用细绳扎紧的旧纸。她把纸卷取出来，解开绳子，展开之后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“当你读到这句话的时候，你已经进入了旧址的核心区域。所有物品均已归位，所有路径均已通行。接下来，你只需要走到对面那道门前，推门进去。”
旧纸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辨，笔画收尾处干脆利落，像是写完之后没有经过任何改动。柳飘飘把纸卷来回看了两遍，确认没有夹层或背面字迹，然后把它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，放进袖袋里。
“这卷纸跟之前那些记录的风格一致。”她侧过头对顾烨说了一句，“像是同一批人留下来的，可能是在最后阶段补充的指引。”
顾烨也看了那卷纸的内容：“它说‘走到对面那道门前，推门进去’，那门应该就在这个石室附近。”
柳飘飘把纸卷收好，从石室角落站起来，沿着墙壁走了一圈。石室的墙壁平整，没有明显的门洞或缝隙。她走到正对入口的那面墙前站定，目光沿着墙壁表面慢慢扫了一遍，从墙角的接缝看到墙面的平整度。墙面的颜色和质地与两侧的石壁相似，没有明显的分界线或嵌入痕迹。她伸手沿着墙壁表面摸了一遍，也没有摸到凸起或凹陷，但当她把双手同时按在墙面上时，能感觉到两边的温度略有一点点温差——右侧的墙面温度比左侧略低，温差不大，但能感觉到。
她沿着墙面的中线，用手掌从底部向顶部缓缓推了一遍，在接近顶部的位置，摸到一块区域的触感与周围略有不同。那块区域略微光滑一些，不像其他部分那样有细微的粗糙纹理。她停下手，又来回摸了两遍，确认它的位置和范围。
“墙面上方有一片区域表面处理方式不同，可能是留出来的。”她说。她抬起头，比划了一下那片区域的高度——大约比她头顶高出半个手臂。
顾烨也走过来，看了看那片区域的位置。“如果要够到那里，可能需要搭一个落脚点。”他环顾了一圈石室，在墙角找到一块形状规整的石头，厚度大约半尺，表面相对平坦，应该是之前作为某种基座或垫脚石使用过，后来被移到了墙边。
柳飘飘把那块石头搬到墙面下方，踩上去，高度正好够到那片区域。她伸手沿着那片区域的边缘摸了一圈，感觉到一道极细的缝隙，像是被精细切割过的边界。她沿着缝隙的走向慢慢推了一下，那片区域开始微微向内松动，像是一块嵌板，被推入墙体内部的空腔中，在停止推动之后保持在新的位置，没有再向外回弹。随着嵌板后移，墙面后方露出一个窄长的空间，里面放着一只细长的木匣，靠墙立着，匣盖朝外，边缘没有明显的锁扣或封条。
柳飘飘把木匣取出来，从石头上下来，把木匣放在石室中央的地面上，打开匣盖。里面是一卷比之前那些都薄的地图，用布条固定，卷得整齐。她解开布条，把地图展开——地图上绘制的地形比之前任何一幅都完整，标注了从驿站出发、经过采石场、基座、旧路，一直到当前位置的完整路径。路径末端画着一个标记，形状跟那枚印章底部的符号一致，像是一座山，山下有一条弯曲的线。
“这幅地图包含了完整的路径，从驿站到最终位置。”她把地图收好，把木匣放回原位，然后把那块嵌板推回原处，让它恢复成之前的样子。
“去推门吧。”柳飘飘转身，穿过石室，走向正前方那面墙。她在墙面前站定，双手抵住墙面，缓缓用力——墙面没有动。她又加了几分力道，墙面开始沿着一道精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中线向两侧退开，露出一条通道。
通道不长，几步就走到了尽头。尽头处的空间不大，像是一间小小的内室。内室中央放着一张石台，台面上放着一只敞开的石盒，里面铺着一层深色的旧织物。织物正中放着一件东西——一根短杖，不算太长，比手臂稍短一些。通体由一种颜色暗沉、纹路细密的木材制成，手感光滑而有分量，像是被长期使用过。表面没有刻字或纹路，只有顶端嵌着一枚颜色偏浅的晶石，在灯光下泛着稳定的暖色光。
柳飘飘伸手拿起那根短杖，握在手里试了试重心。比她想象中轻一些，重心偏向前端，像是经过专门设计的。她把短杖举到眼前，对着光看了看顶端那枚晶石——晶石内部有细密的纹路，像是被刻进去的，但手法细腻到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“可能是一把钥匙。”顾烨走过来，也看了看那根短杖。“顶端晶石的材质，跟之前铜镜上的光类似。如果它们是同一套系统里的，那这根短杖应该对应一个特定的位置。”
柳飘飘把短杖放回石盒里，退后半步，把整个内室的布局又看了一遍。她在内室角落的地面上发现了一处浅浅的凹痕——形状和短杖的边缘不完全一致，但弧度接近，像是曾经放过类似形状的东西。柳飘飘把短杖重新拿起来，沿着凹痕的位置比划了一下，然后将它的一端贴近凹痕的起始处，沿着凹痕的弧度缓缓推入。短杖与凹痕贴合得自然，不紧不松，像是一直存放在那里。
她站起来，把短杖收进袖袋里，然后把石盒的盖子合上，沿着来时的路径退出了内室，穿过那道敞开的空间，沿着旧路返回基座的方向。风从丘陵方向吹过来，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向一侧。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，脚步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