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飘飘站在了望台上,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。
海面上漂着碎冰,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,一块一块的,跟碎了的镜子似的,把那些光割成一片一片的。
风从海面上刮过来,带着咸腥味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没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些碎冰慢慢地漂,从东边漂到西边,从眼前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天色暗下来了,不是一下子暗的,是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像有人把灯关了,又不舍得一下子关死,留着一点余烬,在那儿忽明忽暗地闪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那个群。
屏幕上的光在暮色里亮着,惨白惨白的,照着她的脸。
消息还在刷,从东到西,从圣约翰斯到温哥华,那些亮起来的点,一个一个,在地图上连成了一条线。
她看着那条线,从大西洋边上的悬崖,穿过森林和湖泊,越过草原和山脉,一直伸到太平洋边上的海湾。
她走过那些地方,见过那些人,那些缩在地下室里、桥底下、加油站里、教堂里、污水处理厂里、谷物升降机里、公园洗手间里的人。
那些脸,那些眼睛,那些瘦得皮包骨的身体,那些在黑暗里亮着的灯,那些在风里晃着的天线,那些在屏幕上亮起来的点。
她看着那条线,打了一行字。“从大西洋到太平洋,通了。”
发出去。群里安静了一秒。然后有人回了一句。“加拿大还在。”
就四个字。没有感叹号,没有表情,没有别的。就四个字。
柳飘飘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屏幕上的光暗了,又亮了,又暗了。她把手机收起来,揣进口袋里,看着远处那片海。
海已经看不清了,跟天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云。
只有那些碎冰还亮着,在暮色里泛着最后一点光,一闪一闪的,跟那些天线上的绿灯似的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天快黑了,那盏绿灯还亮着,一闪一闪的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雪地上晃着。
她想着下一个地方,脚下一轻。
美国。边境线已经看不出来了。以前有围墙,有铁丝网,有岗亭,有巡逻车,现在什么都没了。
只有一条被雪埋了一半的公路,歪歪扭扭地伸向南边,路牌倒了,牌子上的字看不清了,锈成一团。
柳飘飘站在公路上,往南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有雪,只有灰蒙蒙的天,只有那些黑乎乎的陨石坑,一个挨一个,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。
她走了一会儿,又瞬移。想着南边那个城市,脚下一轻。
西雅图。到了。
城比温哥华烂得还厉害。那些高楼塌了大半,剩下的歪歪扭扭地戳着,钢架露在外面,锈成红褐色的,跟一具具烂掉的骨架。
太空针塔倒了,横在市中心,压塌了好几栋楼,塔身断成几截,碎玻璃散了一地,在暮色里闪着光。
街上没人,只有雪和碎砖和那些黑乎乎的陨石坑。
风从海湾那边刮过来,裹着咸腥味和铁锈味,打在脸上,跟砂纸似的。她站在街上,感知力探下去。有人。海边。码头。
码头塌了大半,木桩歪在水里,栈桥断了,碎木板漂在冰面上,冻住了。
有几间仓库还立着,铁皮顶塌了,墙歪了,但没倒。
仓库里有人,十几个,缩在角落里,身上盖着纸板和塑料布。
他们听见动静,抬起头,看见柳飘飘,愣住了。
有人往后退,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,有个小孩躲在一个女人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换陨石的。有吗?”柳飘飘说。
没人说话。一个老头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石头,鸡蛋大小,表面坑坑洼洼,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里面闪。
他把布包递过来,手在抖。
柳飘飘把陨石收了,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。粮食,几袋。
药品,几箱。保暖衣物,几件。她掏完,看着那些人。“有高点的地方吗?装基站的。”
老头想了想。“塔。太空针塔。没全倒。”
太空针塔倒了一大半,但还有一截立着,歪歪扭扭的,跟根断了的手指似的。塔身斜插在地里,钢架扭曲着,玻璃碎光了,只剩个铁架子。
柳飘飘站在那截塔身上,风比下面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
她把基站掏出来,银白色的,方方正正,固定在最粗的那根钢架上。
五根天线伸出去,在风里晃着,呜呜响。发电机放在旁边,接上线。
指示灯亮了,绿莹莹的,在暮色里,像一颗星星。
她往远处看。海湾灰蒙蒙的,跟天连在一起。
普吉特海湾,以前叫这个名字。海面上漂着碎冰,一块一块的,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远处有座山,雷尼尔山,山顶上盖着雪,在暮色里泛着白,跟一幅褪了色的画似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跳下来。
掏出手机。屏幕上的图标转了几圈,然后亮了。
她打了几个字:“西雅图,通了。”发出去。她把手机递给老头。
老头接过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,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,又打,又删。
最后他发了一条:“西雅图,还有人。山还在。”发出去。
群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有人回:“雷尼尔山,以前去过。”
又有人回:“山在就好。”
老头看着那些消息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把手机还给柳飘飘。
柳飘飘说:“以后这里你负责。陨石换物资。记账。有人闹事,喊我。”
老头点头。“行。”
柳飘飘想着下一个城市,脚下一轻。她走了。
老头站在塔下面,看着那盏绿灯,看了很久。
他转过身,往仓库里走。那些人已经把物资搬完了,粮食码在角落里,药品码在粮食旁边,衣物堆在药品上面。
他走过去,把那袋粮食打开,抓出一把米,白花花的,从指缝里漏下去,沙沙响。
他闻了闻,把袋子扎好,放在最上面。他蹲下来,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碎木头,火苗跳起来,把那些灰扑扑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。
山还在。他把手机收好,去帮忙做饭。
锅里煮着粥,稀的,能照见人影。他拿勺子搅了搅,又加了一把米。
粥稠了,香味浓了,那些人围过来,端着碗,等着。他一碗一碗地盛,先给老人,再给小孩,再给女人,最后给自己。
碗是破的,豁了口,但洗得干净。他端着碗,蹲在角落里,慢慢地喝着。
粥烫,他吹了吹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仓库里安静下来,只有喝粥的声音,吸溜吸溜的,跟一群猫在舔水似的。
有人喝完了,把碗舔干净,又去盛了一碗。有人没吃饱,但不去盛了,把碗放下,缩进纸板里。
老头喝完粥,把碗放在地上,看着那些人。有人已经睡着了,打着呼噜。
有人还醒着,睁着眼,看着屋顶。有人翻了个身,把纸板裹紧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那盏绿灯还亮着,一闪一闪的。
远处的山看不见了,全黑了,跟天融在一起。
他关上门,回到角落里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外面风还在刮,呜呜的,在塔顶上绕着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