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下旬初,上午,南边脚户前口外低坎后的旧沟、南侧第一个弯口及东侧沟壁下方窄槽;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窄槽里没有立刻回答。
朱由检的左掌还贴在湿泥上。泥面冰冷,掌心的热气很快被吸走。右腿留在旧沟外,脚踝被水边女人压住,旧木棍横在小腿旁边。只要木棍一动,右脚就会向外滚,膝上的油麻布便会跟着绷紧。
窄槽里的喘息声越来越轻。
纪五低头看了一眼腐木,又看向朱由检。
“里面的人要东西。”纪五说,“不给,他不会再让木头。”
朱由检没有马上回答。
槽里的人问的是“带着什么”,不是“带了多少人”。这句话既是在试探,也是在分辨他们有没有值得交换的东西。
朱由检对着腐木说道:“我带着伤药,没有。”
窄槽里没有动静。
“带着粮,没有。”
腐木下方传出一声短促的喘息。
朱由检继续说道:“带着刀,也没有。能带进这条沟里的,只有人和伤。”
水边女人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朱由检没有把衣襟里的东西说出来,也没有把鞋底藏着的东西说出来。他只把眼前已经看得见的伤腿摆到对方面前。
窄槽里的声音终于响起。
“你带着人。”
“带着。”朱由检说,“但能到这里的,只有我。”
“你不是自己走来的。”
“我也不是自己把自己送进来的。”
窄槽里沉默了片刻。
纪五把手掌按在入口旁的冻土上,压低声音说道:“你要问什么,直接问。三爷的腰还在冻土上,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谁是三爷?”
“外头这个。”
“他能做什么?”
朱由检看着腐木后那截发白的手指。
“现在只能说话。”
槽里的人没有出声。
朱由检又说道:“但他说的话,旁边的人会听。”
纪五没有接话。水边女人仍压着木棍,陶成器的肩膀抵在松动土壁上,左臂悬着,手指不时抽动。坡顶的沈满仓、丁三和其他人都不在眼前,却仍在等纪五回报。
槽里的人显然也听见了坡顶的声音。
“南边有人。”那声音说,“他们要找会带路的人。”
“你见过他们?”
“见过火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看不清。”
“有刀吗?”
“有火,不一定有刀。”
纪五回头看朱由检。
朱由检说:“我让纪五去看一眼。只到第一个弯口,不下沟口,不碰人。你把腐木留住,别再往外推。”
“他出去,谁看着你?”
“陶成器挡土,水边女人护腿。纪五只走到能听见我喊的位置。”
窄槽里的人没有答应。
朱由检把贴在泥上的左掌往前挪了半寸。左髋随之擦过槽底,粗硬的冻泥从衣服破口钻进去,像细砂磨过皮肉。右膝没有弯,却被骨盆带着向外扯了一下。
油麻布边缘渗出一线暗红。
水边女人立即按紧他的脚踝。
“别再动。右膝已经开始被骨盆带着走了。”
朱由检停住,对着腐木说道:“你不愿意让纪五去看,也可以。那就说明‘南边有人’只是拿来压我的话。”
窄槽里的喘息突然重了一下。
纪五低声说道:“三爷,你这是在逼里面的人。”
“里面的人已经在逼我们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不高,却让槽里听得清楚。
“你要我们不进深处,就得给出能守住入口的理由。只说南边有人,不够。”
腐木后的手慢慢伸出,手腕上那圈被泥封住的布也露了出来。布边磨得很薄,里面似乎还缝着一条细硬的东西。
那只手指向纪五。
“他去。”
“我回来,你让什么?”纪五问。
“木头收一掌。”
纪五看向朱由检。
朱由检说:“回来以后先报看到的东西,再让你收木。不能先收。”
槽里的人立刻回答:“先收。”
“先收,纪五就不去。”
旧沟里安静了一瞬。
朱由检判断,槽里的人如果只想守住窄槽,就不会主动伸手,也不会告诉他们南边的消息。既然还要借外面的眼睛查看南边,就不会轻易让他们退出。
“你怕南边的人。”朱由检说,“但你也看不清南边。你需要我们替你看,我们需要你让出一点地方。谁都没有多余的办法。”
“你带着什么?”
“带着一个能看路的人。”
朱由检说:“他叫纪五。手伤了,腿也伤了,不能替你打人,只能替你看一眼南边。”
纪五没有反驳。
腐木后的手指松开了。
“去。”
纪五伏低身体,从入口退出来。他没有用右手撑地,只把左肘压在较硬的沟壁上,先将肩膀挪开,再用左膝顶住冻土,慢慢退到第一个弯口。
朱由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弯后的灰影里。
纪五离开后,朱由检身边只剩下两个能直接护住他的动作。
陶成器继续用肩膀顶住东侧土壁,防止松泥压向朱由检左髋;水边女人的脚跟仍压着旧木棍,双手护住右小腿和脚踝。朱由检的右肩暂时无人托住,只能用左掌撑住槽底,避免胸口撞上腐木。
同一时刻,北地一间临时档房里,窗纸被冷风吹得向内鼓起。
桌上摊着三册旧名录。一册记宫城失火后的尸身,一册记逃散内官,一册记三月十八日以后从城门、煤山和城外驿路传回的口供。
负责抄录的人掀开一张发黄的纸。
纸上只有一句:
“崇祯帝自缢于煤山,尸身已验。”
旁边的老吏按住了纸页。
“谁验的?”
抄录的人看着纸边。
“没写。”
“谁见过尸身?”
“也没写。”
“这句话是谁送来的?”
“城内旧人转口。”
老吏没有说话。纸面下还压着两张没有归档的薄纸。一张说煤山尸身难辨,另一张说宫城破时有人护着一名伤腿男子从西侧宫墙出去。
两张纸的来路不同,时间也不一样。没有一张能证明崇祯活着,也没有一张能把死讯说圆。
门外有人催问:“这册子还封不封?”
老吏答道:“死讯照旧。”
抄录的人刚要合册,老吏又说道:“缺口另核。”
“核什么?”
“先找三月十八前后守在宫城西侧的人。再问护送伤员的人。只问见过什么,不问他们猜皇帝在哪里。”
“要写进正册吗?”
“不能。写进待核册,留经手名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。
“故主尸证未合,逃宫诸人,重新问。”
写完后,老吏将纸折起,压进夹层,没有交给门外的人。
旧沟里,纪五回来了。
他没有直接靠近朱由检,而是停在窄槽入口外两步的位置,用左肩贴着沟壁喘气。左肩刚才探槽时已经麻木,此时抬臂困难,左膝也在发抖。
“弯口外有灰。”纪五说,“灰压在沟南侧,不像昨夜留下的。灰旁有一截烧过的湿苇,烟味就是从那里过来的。”
朱由检问:“脚印?”
“沟底没有完整脚印。东壁上有两处新蹭泥,位置比人膝高。有人从沟外探过身,也可能是拖东西时擦到的。”
“人还在吗?”
“我没看见。听见一声咳嗽,隔得远,分不出几个人。”
“牲口?”
“没有听见。”
纪五说完,把左手压在左膝上,等呼吸平稳些,才继续说道:“南边确实有人活动过,但现在是不是还在,不能定。里面的人没有全骗我们。”
他看了一眼南侧弯口,又补了一句:
“如果那边的人午前再生火,烟会顺沟压回来。到时候我们留在沟底,容易被看见。”
这句话让窄槽入口里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朱由检听见了。
南边不是立刻逼近,但旧沟也不能继续在原处久留。窄槽若能提供短时减压,便不只是躲寒的地方,还可能是避开南侧视线的唯一选择。
窄槽里的手再次伸出。
“木头收。”
朱由检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先让纪五退到我看得见的位置。”
窄槽里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你不信?”
“我信你知道南边有痕迹。”朱由检说,“但我不信你会白白让地方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让我的后腰落地。不是让我的腿进去。”
水边女人低头看着朱由检的右腿,说道:“后腰落地,右腿还在外面。只收木头,不许碰脚踝。”
朱由检接着说:“腐木往里收一掌,收完之后停住。陶成器继续挡土,水边女人继续压木棍。你不能借腐木把我的右腿往槽里拖。”
窄槽里的人没有回答。
纪五走回朱由检身边,用左手托住他的右肩。他的手臂只能托肩,不能托腰。陶成器将身体贴紧东侧土壁,水边女人把脚跟压在旧木棍中央,防止木棍随着右腿滚动。
腐木在槽底缓缓向里退。
木头擦过冻泥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朱由检左髋下方的土壁随之松动,一小块硬土从骨盆旁边掉下去。后腰失去原来的顶压,身体向下沉了半寸。
这一次,后腰真正碰到了槽底。
槽底没有草,也没有布,只有潮冷的泥。可它比整片冻土平稳,朱由检不用再用左掌死死撑住身体。
他胸口的气顺了一些。
右膝却在同一刻被木棍带着向外偏动。水边女人立即压住脚踝,纪五的左手扣住朱由检右肩,把他往东侧土壁方向收。
油麻布边缘又开了一道细口。
朱由检咬住牙,没有出声。
水边女人低头看了看膝布。
“再来一次,布会散。”
窄槽里的手停在腐木上。
里面的人听见了。
朱由检看着那只冻白的手,说道:“现在你知道我带着什么了。”
“腿。”
“还带着一群不能随便拆开的人。”
窄槽里的人没有回应。
南边风里,烟味又淡了一层。纪五朝弯口看去,手指慢慢收紧,却没有再往前。
而北地档房中,那个写下待核字样的抄录人已经被叫出门去。桌上的旧册被重新封缄,封口下方多了一道陌生的指印。
没有人知道那道指印是谁留下的。
也没有人知道,新的核问会沿哪一条驿路向南。
窄槽里,沙哑声音终于开口:
“你们不能都进来。”
朱由检闭了闭眼。
“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们都进来。”
“那谁进?”
朱由检看向窄槽深处。
腐木后面只有一片黑,半片冻硬黑布仍留在槽底,手腕上的旧布被泥封住,南边的烟味还没有散尽。
他回答:
“先让能看路的人进。然后你告诉我,这条槽通到哪里。”
窄槽里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这一次,里面没有立刻拒绝。
【第412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