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九月下旬,上午的日头正越过北边低坡。
朱由检三十三岁,仍躺在贴地的短拖架里。木桩上的第三块木牌还放在石板边缘,没有挂上去。
挑水汉与灰衣青年都在等。
他们等的不是一句保证。
旧路断口横着一根干草。日头过顶以前,若有人从北边旧路或取木路进入断口,鞋底便会将干草碰落。只有那根草还在原处,十人才有资格把最后一块木牌挂上。
水口外没有人说话。
石板下的渗水一滴一滴落进浅槽,水面已经比清晨高了一些。泥沙也慢慢沉下去,上层逐渐见清。
可那不是十人的水。
木桩上已有两块刻痕木牌。第一份要给牲口,第二份属于尚未到场的取水人。十人即使挂上第三块,也只能等前两份取完。
常顺仍守在缓坡转角。
他右手不能抓,左肩与左臂的伤口也没有合上。腰刀留在鞘中,左手只压着刀鞘,不时抬头看向旧路断口的方向。
温迟靠在梁济川身旁。
来回走过一次断口后,他的双腿还在发抖。嘴唇重新干裂,呼吸也比平日更重。朱由检没有再让他上坡。
罐底最后一点水,已经薄得无法再用破碗舀起。
水边女人揭开罐盖,将罐身缓慢倾斜。清水沿罐底聚成一道窄痕,只有小半口。
“给卢照山润嘴。”朱由检道。
丁三没有把水直接灌下去。
他用破碗残边沾湿手指,先抹过卢照山干裂的嘴唇,又让一滴水落进他口中。卢照山喉结动了一下,没有睁眼。
剩下的一点水沿碗边滑回罐底。
水边女人又倾斜一次。
这回只流出几滴。
她用那些水湿了温迟的嘴唇。最后一滴留在碗边,被她抹到朱由检唇上。
再把水罐放正时,里面已经没有晃动声。
罐底只剩一层湿痕。
十人的水真正见底了。
灰衣青年站在石板后面,看见了整个分水过程。
他没有因此放开麻绳。
“你们等不到水,也不能怪这里。”
朱由检道:“顺序是我们自己等的。”
灰衣青年没有接话。
他原本更倾向于封住石缝。十人带着双拖架,一路留下的痕迹太重。若北边问路的人顺着拖痕下来,这处水口以后便藏不住。
挑水汉却没有改变先前的决定。
“日头过顶再看。”
等待继续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缓坡上传来铃声。
常顺立即向后退了半步,左手从刀鞘上挪开。他没有拔刀,只把身体让到路边。
一名脚户牵着一头瘦骡从缓坡下来。
瘦骡背上驮着两只空木桶,脊骨高高突起,四蹄沾着旧泥。脚户看见平地边的十个人,明显愣了一下,随后收短缰绳,不让牲口靠近拖架。
他没有问主队来历。
只从木桩上取下第一块刻痕木牌,交给挑水汉。
挑水汉看过木牌上的横痕,才松开木桩麻绳。薄石片向外移开,石缝中的水流稍微变大。
浅槽积了一上午的水,很快被舀进木桶。
第一只桶只装到小半。
第二只桶连底都没有铺满。
脚户把较多的那桶水喂给瘦骡,又将剩余浅水倒进另一只桶。牲口低头饮水时,主队没有一个人靠近。
冯知数就是在这时下来的。
他四十一岁,身形偏瘦,肩膀习惯性向里缩着。右耳后露出一小块旧烫疤,左手拇指与食指沾着洗不净的墨色。
他背着一个旧布袋,手里拎着一只空水囊。
布袋没有兵器形状,走路时只传出算筹互相碰撞的轻响。
冯知数刚转过缓坡,便看见两副拖架和十个人。
他的脚步立刻停住。
第一眼看的是常顺腰间的刀。
第二眼看的是秦大河的刀鞘。
第三眼才去看缓坡来路与低沟出口。
这里前后只有两条能走的路,水口又被十个人占去一边。冯知数脸色微微发白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怎么这么多人?”
灰衣青年道:“等水的。”
“等水也不能全压在这里。”
冯知数的声音很快。他没有继续靠近,先将旧布袋挪到胸前,用两只手护住袋口。
“北边早上还有人问取木路。你们把十个人都放进来,真有人顺痕迹找下去,谁来赔这口水?”
挑水汉道:“横草还没动。”
“日头还没过顶。”
冯知数盯着两副拖架。
他没有直接相信主队,也没有因两个重伤者而靠近查看。视线从拖架、伤腿、水罐依次扫过,最后落在朱由检身上。
朱由检躺得最低,却是唯一没有先看水槽的人。
冯知数立即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“第二块牌是你的?”朱由检问。
冯知数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先摸了一下右耳后的烫疤,又看向挑水汉。确认水口两名执行者都没有阻止,才从布袋内取出一块发黑木牌。
木牌上刻着两横一短。
“替脚户棚取的。”他说,“水不是我的,牌也不是我的。我只管今日这份有没有少。”
他把木牌递给挑水汉,却没有越过木桩。
“第一份用了多少?”
挑水汉指了指瘦骡旁的两只桶。
冯知数走近两步,先看桶壁上的湿痕,再蹲到浅槽旁边。但他没有把手伸进水中,只用一截短竹管比过石槽深浅。
竹管上刻着几道细痕。
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太阳。
“从清晨积到现在,第一份拿走不到半桶。石缝今天比前几日慢。”
灰衣青年道:“昨夜凉,今早泥多。”
冯知数用炭条在一小片废纸上记了一笔。
这才是他的第一次公开能力。
不是凭空知道水量,而是从:
- 石槽深浅;
- 桶壁湿痕;
- 渗水速度;
- 日头位置;
- 已取份额;
推算今日还能积下多少水。
他算完以后,又看向主队的水罐。
“你们这罐多大?”
没人回答。
冯知数马上道:“不说也行。我看得出来,至少比这木桶多一半。”
他站得离水罐很远,不敢自己过去量。
“十个人,两副架子,两个不能自己走的。就算午后能轮到你们,今日剩下的水也装不满罐子。”
梁济川问:“能有多少?”
冯知数看见梁济川的双手垂在身侧,确认对方暂时不能抓人,这才稍微放低布袋。
“若中间没人再来,前两份取完,到太阳落山,最多还能积小半桶。”
“十个人能撑多久?”
冯知数抬眼看了一下十人的嘴唇和脚下。
“只喝,不走,能让你们撑过今晚。还要拖两副架子,半日都未必。”
他说得很快,也不愿替这个判断担保。
“先说清,这只是按今日的水算。石缝若再慢,连小半桶也没有。别到时拿刀问我为什么少了。”
常顺在缓坡转角看了他一眼。
冯知数立刻闭嘴,身体又向挑水汉旁边挪了一步。
他确实胆小。
刀还没有出鞘,他已经先解释坏结果不由自己承担。
朱由检问:“脚户棚里养几头牲口?”
冯知数警惕起来。
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牲口喝水,也要吃料。”
冯知数没想到朱由检会从水问到粮。
他看了一眼瘦骡背上的木桶,又看看主队十张空腹多日的脸。
“你们没粮?”
朱由检道:“没有。”
冯知数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原本只觉得这是支缺水的伤队。现在才知道,十个人连下一顿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“那你们等这一份水有什么用?”
梁济川道:“先活到找到粮的时候。”
“人不是牲口,光喝水能拖几日?”
冯知数说完便后悔了,立即向后退了一步,生怕梁济川因这句话动怒。
梁济川没有靠近。
“所以才问你。”
冯知数抱紧布袋,视线不断在梁济川、常顺和朱由检之间移动。
水口没有人替他解围。
他只能自己回答。
“脚户棚有草料,不等于有人的粮。糠饼能让人暂时不倒,吃多了也会伤肚。豆渣容易坏,过夜便发酸。陈粮要看霉没霉,不是谁说能吃便能吃。”
他一口气说出三种东西,又立即补上限制。
“我只知道哪里可能有,不是说一定拿得到。也不担保人家肯卖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
“你会辨粮?”
冯知数摸了摸布袋里的短竹管。
“做过粮行账房。”
“会算十个人的口粮?”
“十个人不难算。”冯知数道,“难的是你们有两个伤人、两副架子,没有牲口,也没有能连续搬粮的人。”
他的视线落到梁济川无法合拢的双手,又扫过常顺受伤的肩腿。
“就算有人卖粮,你们怎么买回来?”
这句话让水口短暂安静。
主队真正缺的确实不只是粮。
他们缺:
- 可交换的东西;
- 能走到粮点的人;
- 能把粮带回来的人;
- 不暴露十人规模的方法;
- 一条不会立即把追踪者带回来的路线。
日头继续向上。
挑水汉抬头看了一次缓坡。
“快过顶了。”
冯知数这才想起自己也在等第二份水。他将木牌交给挑水汉,却仍不敢站到主队与水槽之间。
“先看横草。”灰衣青年道。
挑水汉点头。
这一次没有让温迟再走。
灰衣青年将手里的麻绳在木桩上绕紧一圈,暂时封住石缝。随后他从杂草后的侧路绕上缓坡。那条小路只容一人走,不通拖架,也不是主队来时的路线。
十人继续等待。
冯知数抱着布袋,站得离常顺最远。
他想走,又舍不得第二份取水资格。偶尔有人碰到刀鞘,他的肩膀都会缩一下。
不到一刻钟,灰衣青年从侧路返回。
他手里拿着那根半臂长的干草。
草茎两端仍完整,没有沾泥,也没有折断。
“还在原位。”他说,“断口没人再走。”
挑水汉从石板边拿起空白木牌。
这次没有人阻止。
木牌被挂到木桩最下方。
三块木牌随风轻轻碰撞,发出几声很薄的木响。
主队终于有了取水资格。
却仍排在最后。
挑水汉先替脚户棚取走第二份水。冯知数站在旁边核对水囊外壁的湿痕,确认没有少记,也没有多拿。
水囊装到不足一半便空了浅槽。
石缝重新开始缓慢积水。
“到你们,至少还要等一个多时辰。”挑水汉道。
罐底已经没有可以晃动的水。
十人只能继续等。
冯知数收好木牌,准备沿缓坡离开。
朱由检叫住他。
“你刚才说,知道哪里可能有糠饼、豆渣和陈粮。”
冯知数停下,却没有回头。
“只是可能。”
“替我们算第一笔账。”
冯知数终于转过身。
“什么账?”
“今日能取得多少水。十个人靠这点水,最迟什么时候必须得到粮。附近哪种粮最可能换到。我们又该拿什么换。”
冯知数张了张嘴。
他先看缓坡出口,又看常顺与秦大河的刀,最后看向自己怀中的账纸。
“我凭什么替你们算?”
朱由检道:“你开价。”
“我不要你们的刀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也不替你们担保,更不带你们去脚户棚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只算一笔。算完便走。”
“可以。”
朱由检连续三次答应,没有逼问粮点,也没有让人挡住冯知数的退路。
冯知数反而更加不安。
这种不急着逼人的人,比拔刀威胁他的更难看透。
他犹豫很久,才从布袋里取出几枚旧算筹,蹲在离朱由检拖架几步远的潮土上。
“先说好,这账不能全算在我头上。”
冯知数将第一枚算筹横放。
“今日水口余下的水,最多让你们续半日。”
第二枚算筹落下。
“你们真正缺的不是这一罐水,是下一顿粮。”
第三枚算筹没有落地。
他捏在指间,看着朱由检。
“粮路我知道一层。”
“可你们拿什么换?”
第315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