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九月中旬的第一夜,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扣过损耗的第一罐清水摆在常顺面前。
常顺的右掌已经不能抓握。他只用左手按住罐沿,没有急着把罐子抱起来。罐身沾着涮洗后留下的水痕,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湿光。
年轻取水者站在旁边,手还没离开罐口。
“水出了石槽,账便清了。”年长取水者说道,“罐可以带走。天亮以前,你们的人不能再下坡,也不能碰木轮后面的路。”
常顺抬眼看他。
“旧工、两回试木和脊后的两只手,都结在这罐里?”
“都在。”
“往后再来呢?”
年长取水者摇头。
“往后的水,往后再算。今夜这一罐,换不来下一罐。”
常顺没有再争。继续开口不会让罐里的水多一滴,只会让水源方重新掂量他们是否还守规矩。
他转头看向石沿外的水边女人。
水边女人右腿伸直,背靠湿冷的石壁。她用左手撑地,试着挪动身体,右腿却只抖了抖,没能收回来。
她帮不了常顺搬罐。
常顺又看向土脊。那里没有人露头,只有一片被压倒的草和埋入暗处的旧绳。
“把罐送到脊脚。”他说,“我在前面扶。”
年轻取水者看了年长取水者一眼。得到点头后,他才抱起水罐,走到水源方划定的边界,把罐子放在土脊左侧窄路的尽头。
常顺一路跟在旁边,用左手稳住罐沿,防止罐底磕上石头。
再往前,年轻取水者不走了。
常顺也没让他看见脊后的人。
沈满仓从土脊内侧挪过来。他的双臂已经使不上重力,只能蹲下身,用两只膝盖夹住罐身,再和常顺一前一后,把水罐一点点挪进草根后面。
罐底每擦过一块碎石,里面的水便晃出轻响。
土脊后的人全听见了。
卢照山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温迟下意识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却干得发疼。丁三仍用肩膀撑着卢照山,不敢松手。秦大河坐在朱由检右前方,左掌摊在膝上,那道被旧绳磨出的血口已经沾满黑麻屑。
骑马人的右手仍在发抖。他把手藏进袖中,五指却迟迟握不拢。
朱由检侧靠在土脊内侧。秦大河的左臂从他右腋下穿过,骑马人的右前臂托着他的后背。两个人刚把他从斜躺改成侧靠,谁也没有余力再去接水罐。
沈满仓把罐子停在众人中间。
没有人先伸手。
朱由检看了一圈。
连续数日没有清水入口,这时若让人抱罐猛灌,最虚弱的几个反而可能立刻呛住、呕吐,白白丢掉刚换来的水。
“先润口。”朱由检说道,“每人只含一小口,慢慢咽。隔一会儿再喝。”
卢照山低声道:“三爷先喝。”
“你先。”
“三爷的腿还在出血。”
“你若昏过去,丁三一个人拖不住你。”
朱由检没有提高声音。卢照山还想再说,丁三已经用受伤的双手捧起一小捧水,送到他嘴边。
“先活着。”丁三道。
卢照山低头喝了。
那点水只够沾湿嘴唇和舌根。他本能地追着丁三掌心里剩下的水往前凑,朱由检立刻开口。
“停。”
丁三收回手。
卢照山闭上嘴,喉结缓慢滚动。那一小口水咽下去后,他没有立刻好转,只是眼神不再继续发散。
水边女人被常顺和沈满仓挪回脊后。
常顺用左肩顶住她左腋,沈满仓在后面托住她的衣摆。她的右腿拖过湿土,膝侧旧伤被石粒刮了一路,坐下时额角全是冷汗。
她喝了一小口便偏开脸。
“够了。先给抓绳的。”
秦大河翻过左掌,不让她看见掌心的伤口。
朱由检却道:“你再喝一口。腿软的人,比手伤的人先倒。”
水边女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争。她又咽下一小口,才让常顺把水递给秦大河。
水依次传过秦大河、骑马人、常顺、丁三、沈满仓和温迟。每个人都只喝到能慢慢咽下去的分量。九个人分过一轮,谁也没有喝足。
最后才轮到朱由检。
骑马人用右前臂继续托着他的背,秦大河换用左肘稳住他的右肩。沈满仓的双手已经托不起水罐,只能用一块洗不净的破碗残边舀起一点水,送到朱由检嘴边。
朱由检先抿了一口。
水碰到干裂的唇角,刺得发疼。他缓慢咽下去。第二口入口时,他的胃里猛地抽紧,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腹肉。
他等那阵痉挛过去,才喝下第三口。
没有人催他。
第一轮分水结束后,罐里还剩一多半。那些水要撑到他们离开土脊,不能在这一夜喝尽。
远处的木轮没有再响。
深口那边偶尔传来鞋底踩水的轻响。梁济川留在外侧旧木旁,灰衣男人守在另一端。两人每隔一阵便检查一次卡进石棱的裂口。旧木没有继续移动,流向水道深处的水却还没有完全稳定。
夜色彻底压下来后,土脊上的人又分了两轮水。
每次都不多。
秦大河左掌的血被水稍微冲开,露出横贯掌心的伤口。骑马人的右手不再剧烈发抖,却仍然无法握紧。水边女人的右腿恢复了一点知觉,但只要膝盖弯曲,整条腿便会抽搐。
朱由检的右膝仍在渗血。
他没有干净布,也没有多余麻料,只能让原来的粗麻布继续压住伤口。喝下去的水没有止住失血,也没有让他重新站起来。
这罐水只能让人保持清醒,换不回走路的力气。
离水源更远的山道上,携狗追踪者也在入夜后停了下来。
他们从炭棚那边问到一辆下坡的旧车。有人说车上装过湿柴,也有人说牲口吃掉的粮比往日多。领狗的人把一块从车辙边捡来的草料递到狗鼻前。
狗闻了几下,沿着宽车路向南走出一段。
它没有闻到九人的气味。
草料上只有牲口的唾沫、湿柴和脚户身上的汗味。可车辙一路向下,前方又有能藏车的低地。追踪者最终没有回头,带着狗继续沿宽路往南查。
他们查错了方向。
土脊上的人对此一无所知。
天色将明时,深口里的水终于稳住。
梁济川从石阶下走了上来。他的旧军褂已经湿透,裤脚和鞋面全是黑泥。守了一夜后,他走路仍稳,只是每迈一步,腰背都会比平时慢半拍才直起来。
灰衣男人留在深口,没有同行。
年长取水者站在矮石墙旁,等梁济川走到木轮前,才将一截沾泥的短绳递给他。
“这是你系在木轮后头的。”
梁济川接过短绳,看了一眼,又递了回去。
“留着吧。”
年长取水者没有接。
“你若回去,它还是你的。你若跟水走,这根绳便不能留在轮后。”
梁济川把短绳放到木轮底座上。
动作很轻。
年长取水者盯着他:“你从前已经为伤人丢过一回容身的地方。还要再丢一回?”
梁济川没有回答这句话。
他转身走向土脊。
常顺仍坐在水罐旁,右腕搭在膝头。水边女人靠着草根,右腿伸直。秦大河和骑马人分别守在朱由检前后。丁三撑着卢照山。沈满仓把断棍、半截枪杆和竹筒压在身边。温迟守着后坡,连梁济川走近时也没有放弃观察撤路。
梁济川看完这些人,目光才落到朱由检身上。
他已经从昨夜的绳力和今晨的人位看明白了。土脊后真正作决定的人,是这个右腿不能弯、连坐稳都需要两个人支撑的伤者。
梁济川走到几步外停下。
“昨夜那句‘让半’,是你说的?”
朱由检道:“是。”
“你若让慢一点,旧绳会断。让快一点,内木会撞外木。”
“所以只能让半寸。”
“你不怕木位丢了?”
“木可以偏。人不能死在里面。”
梁济川看向水罐。
“水怎么分的?”
“按谁先会倒来分。每人都喝,也都没喝足。”
“你喝了多少?”
“够保持清醒。”
梁济川沉默了片刻。
他没有问朱由检姓什么,也没有问这九个人从哪里来。眼前这支队伍没有粮,没有车,没有牲口,连一块干净的裹伤布都拿不出来。跟着他们走,远比回到木轮后方危险。
“我若跟你走,”梁济川说道,“木轮后头那条路便回不去了。”
“我没有地方补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没有粮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前面是什么,我同样不知道。”
梁济川抬起头,直视朱由检。
“我在旧营里见过有人带伤兵。嘴上说一个都不丢,真断了粮,先丢的就是走不动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昨夜那根绳若断,你们藏得住人数,也推得掉责任。可你宁肯让自己的腿再撞一次,也没抽走撑伤兵的人。”
丁三听见这句话,肩膀没有动。卢照山却慢慢睁开了眼。
梁济川继续说道:“我不问你以前是谁。往后若真到只能丢一个人的时候,我要先听你亲口说丢谁,为什么丢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
“可以。”
“我也不会替你说好听话。”
“我不缺好听话。”
“那我跟你走。”
梁济川没有跪,也没有赌咒。他只向前走了一步,把自己站到朱由检能够看清的位置。
“梁济川,往后听三爷差遣。”
卢照山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这是除了他之外,第二个明确把自己交到朱由检手里的人。
朱由检没有许诺官职、粮饷或安稳去处。
“第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看人。告诉我谁还能走,谁必须抬,原来的扶法还能撑多久。”
“是,三爷。”
梁济川先走到卢照山身边。
他查看卢照山左肩的刀伤,又按住其腰侧,让丁三稍微松开支撑。丁三刚松半分,卢照山整个左侧便向下倒。梁济川立刻用膝盖顶住卢照山的大腿,右手托回他的后腰。
“他能迈步,不能自己稳身。丁三一松,他就倒。”
梁济川又检查秦大河的双手。秦大河右手原本就不能正常握刀,左掌昨夜又被粗麻磨开,两只手都无法长时间抬人。
骑马人的左腕不能抓握,右手经过一夜承力,也只剩短时托扶之力。
水边女人的右腿能在地上拖动,却承受不了身体重量。常顺能走,右手不能抓。沈满仓双臂力竭,温迟也只能走自己的路,不能可靠抬人。
最后,梁济川蹲到朱由检面前。
他没有碰朱由检的右膝,只看粗麻布上的新血、右腿伸直的角度和左腿长期代偿后的颤动。
“你不能再由两个人边架边走。”梁济川说道,“他们的手已经撑不住,你的右膝也受不了下一次失手。”
“怎么走?”
“要两副能贴地拖行的架子。一副给你,一副给卢照山。水边女人先用短杖,再由人轮换扶肩。”
梁济川回头看了一眼断棍和半截枪杆。
“这些不够长,也承不住人。”
土脊下方传来年长取水者的声音。
“水已经结了。日头起来以前,你们要离开脊后。梁济川既然跟你们走,也不能再从木轮后拿东西。”
他们有了水,却仍然没有粮,没有停留权,也没有制作拖架的长木。
梁济川站起身,看向土脊外尚未完全亮透的荒坡。
“天亮以前,得找到四根能承人的直木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眼前这十个人。
“找不到,今天谁也走不远。”
第301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