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道。”
常顺答得很快。
他站在半塌矮墙前,没有往墙后再靠。右手垂在腰刀旁边,指节离刀柄不到半寸。
“我到了旧堤,只看见我哥的船,没见着人。”常顺盯着墙后那只布满裂口的手,“船底有只破碗,碗底刻着一个田字。堤上有脚印,还有一道从岸边滑进水里的痕。”
墙后的人没动。
半座山削木被他捏在指间。木头背面的短斜痕正对着常顺。
“船绳怎么系的?”
“一道绕三道。”
裂口遍布的拇指停在短斜痕上。
常顺接着说道:“我哥平日系船,是三道压一道。那根绳被别人动过。”
旧坎外吹过一阵风。两道土脊之间积着的碎草滚出几步,撞在石见山脚边。石见山仍站在外侧,既没看常顺,也没替他说一句话。
墙后的人把削木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半座山。
“这结他用了许多年。”那人道,“我在旁边也看了许多年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确实认识常在田。
常顺的手指碰到刀柄,又慢慢松开。
“那你该知道,他不会把船随便扔在旧堤。”
“他也不会把这块木头给你。”
“木头怎么到我手里,眼下不能说。”常顺道,“我能说的已经说了。你若知道他去了哪里,告诉我。你若不知道,也别拿一句问话拖到正午。”
墙后的人抬起头。阴影里依旧看不清整张脸,只能看见洗白旧军袄的领口动了一下。
“你赶正午做什么?”
“有人在等。”
“几个?”
常顺没有回答。
“几张嘴都不肯说,还想从北坡拿粮?”
常顺这才把右手彻底从刀边放下。
“活着的都要吃。里头有伤的,走不快。今日拿不到粮,天黑以前就得挪地方。”他说,“住处不能告诉你。人数也不能说。你要拿什么换,开口。”
石见山朝矮墙看了一眼。
墙后的人问:“你来北坡,是谁让你来的?”
“我自己走的路。”
“谁准你来的?”
“一个伤腿的人。”
那人沉默片刻。
“你肯听一个伤腿的人使唤?”
“只听这一回。”常顺道,“这一回,他算得对。”
墙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头摩擦声。那人把削木收回掌心,另一只手伸向身后的破砖堆,从两块塌砖之间拖出一个灰布包。
布包不大。包口扎着旧麻绳,底下沾着干土。
那人没有立刻交出来。他解开麻绳,掀开一角。里面塞着几块颜色发黑的硬饼,缝隙里还有一小把炒过的糠粒。
风从墙后吹出来,带出一点极淡的粮香。
常顺的腹中猛地缩了一下。
他已经许久没有闻见这种味道。那股饿意从肚腹一直顶到喉头,逼得他咽了一下。常顺没有伸手,只看着灰布包。
“这些只够你们撑到天黑。”墙后的人说。
“先给他们。”
“你不吃?”
“我留。”
石见山这次转过了头。
常顺仍看着墙后的人:“粮让他带下去。你要核验木头,还是要问我哥的事,我留下。天黑以前给我一个说法。”
“我没答应让他带粮。”
“那就没得谈。”
常顺说完,往后退了半步。他没有拔刀,也没有伸手抢信物,只把身体转向旧坎出口。
石见山没有替他让路。
墙后的手压在灰布包上。过了片刻,那人将包口重新扎紧,放上矮墙。
“北坡背面有一段废弃的旧路。”他说,“那里留着一件常在田经手过的东西。你若真是他弟弟,看过以后总该认出一点。”
常顺停下脚步。
“什么时候留下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谁带回来的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这两句同常顺刚才的回答几乎一样。
墙后的人将灰布包往石见山那边推了推。
“粮可以先下山。这个姓常的留下。半座山也先留在我手里。等他认完东西,我再决定还不还。”
常顺盯住那块被握回掌中的削木。
“不能毁。”
“常在田的东西,还轮不到你教我怎么收。”
石见山走到墙边,却没有马上拿粮。他先蹲下,用两根手指捻了一点包底的干土,又把布包翻过来闻了闻。确认布上没有药味和水腥,他才重新系紧绳口。
“我带到石窖门外。”石见山道,“有人接,我放下。没人接,我带回来。”
他这句话不是答应替常顺办事,只是说清自己愿意走到哪里。
常顺点了一下头。
“再带一句。过午不见我,不准上北坡。天黑以前我还没回去,他们照原路走。”
石见山把灰布包搭上肩,站起身。
“这句话我带。”他说,“你回不回,不归我管。”
常顺看着他走出旧坎。
八月中旬的日头已经升过东面土脊。石见山踏上裸露土坡时,把脚落在来时踩实的位置,没有踢下一块新土。灰布包贴着他的背,随着步子轻轻晃动。
半塌石窖里,窖口外的草影已经缩到石缝下方。
温迟把两根手指并在一起,向朱由检比了一下日头的位置。
快到正午了。
秦大河仍守在低门左边,手掌搭着刀柄。丁三把缆绳重新盘紧,绳圈放在朱由检右侧。骑马人坐在另一边,肿起的左腕搁在膝上,只把右臂空出来。
水边女人解开朱由检膝外侧的灰布,摸了摸结痂周围,哑声道:“还热。”
朱由检抬手压住石壁,想把右腿往里收半寸。膝窝刚一绷紧,里面便像有根烧热的细绳猛地勒了一下。他没有再动。
沈满仓看着窖口:“过午,他若不回呢?”
“不上北坡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有些干。
“等到天黑。仍旧没有人回来,就沿来时的旧沟撤。”
秦大河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真不等?”
“再等,留下的七个人会一同饿死在这里。”
石窖里没人再问。
丁三把缆绳的一头留在外面,方便随时托朱由检起身。骑马人用右手扶住石壁,缓慢换了一个能够发力的位置。温迟仍守在石缝边,盯着荒草外面的动静。
他们已经开始为天黑后的撤离做准备。
北坡旧坎内,石见山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土脊后面。
常顺这才收回目光。
墙后的人将半座山削木裹进一块旧布,收进军袄内侧。随后,他扶着塌墙站了起来。旧军袄下摆沾着陈土,看不出腰间有没有兵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东西在背坡。看完以前,你不能下山。”
常顺摸了摸腰刀,又隔着衣襟按了一下怀中的半截竹筒。
竹筒没有取出。
他跨过矮墙时回头看了一眼石见山离开的方向。
粮已经下山。
他留在了北坡。
第273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