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八月中旬,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北京城头早已换了旗号。李自成退出京畿,向陕西方向收拢败兵;南京拥立福王朱由崧,史可法出镇江北。北方驿路也在换人换马,盛京那位年幼的皇帝即将入关。
这些消息,藏在坡腹里的人还不知道。
十日前,第二道弯的荆条刚被人从里面移开,石见山便横过长篙,侧身挤进了窄缝。
窄缝只够一人通过。
石见山的左肩刚越过荆条,一根细绳便从暗处绷紧,贴住他的胸口。细绳后面连着一根横木。石见山若再往前半步,横木便会扫向他的膝弯。
他没有退,只把长篙斜压在土壁上,稳住身体。
暗处有人开口。
“篙留下。”
声音不高,带着蓟镇一带的尾音。
石见山没有松开长篙。
“我找留线的人。”
暗处的人沉默了片刻。
贴在石见山胸口的细绳松了半寸。
“后头几个人?”
“八个。”
“有伤腿的?”
石见山回头看了一眼。
朱由检仍在第一道弯后。秦大河架着他的右臂,骑马人用右掌托住他的后腰。那根缆绳还绕在朱由检腰后,两端都握在丁三手里。
骑马人的左手垂在身侧。腕上的旧痂已经彻底裂开,血正沿着手背流向指缝。
石见山转回去。
“有一个。”
暗处的人说道:“伤腿的先过。刀别出鞘。血若落在缝外,荆条就不再开。”
石见山这才退回来。
他没有说明暗处的人是谁,只对秦大河说:“先送朱三。”
秦大河看了石见山一眼。
“里头的人信得过?”
“信不过。”
石见山把长篙竖在身侧。
“可后面的人更近。”
朱由检没有再问。
温迟刚才看见南面的水鸟受惊。追来的人已经沿北岸逼近,只要找到旧码头,迟早会摸到旧棚后面的土路。
窄缝里的人未必肯救他们,却已经知道他们带着一个伤腿的人。继续停在弯后,只会让对方看清更多。
“过。”
朱由检只说了一个字。
丁三将缆绳两端重新绕进掌心。缆绳没有再缠回骑马人的左腕。秦大河托住朱由检右腋,骑马人改用右臂顶住他的后腰。
水边女人蹲下来,从灰布头巾边缘又撕下一条布,压住骑马人左腕的伤口。
石见山先钻回窄缝,从里面接住缆绳。
“右腿横着送。”水边女人哑声提醒。
朱由检将右腿横在身前。
秦大河先把他的上身送进窄缝。丁三留在外侧,缓慢放出缆绳。石见山在内侧牵引绳头,骑马人的右臂则始终抵着朱由检的后腰,不让他的身体向后仰倒。
窄缝中间有一块凸起的硬土。
朱由检的右膝从硬土旁擦过时,包膝的灰布立刻裂开一道口子。刚结住不久的伤口又渗出血,顺着小腿缓慢往下爬。
他没有出声。
暗处忽然伸出一只手,将半块旧麻布塞到朱由检膝下,挡住了继续摩擦伤口的硬土。
那只手的虎口粗硬,手腕上有一道烧伤留下的旧疤。
朱由检尚未看清,那只手已经缩回暗处。
石见山再向前牵了半尺,秦大河同时从外侧发力。朱由检整个人终于越过窄缝,被放到里面一块较平的土台上。
窄缝后面不再是狭窄土路。
那是一处掏进坡腹的旧土窝。两根发黑的木轴钉在土壁上,数条细绳分别通向来路与更深处。土窝另一边开着一道低口,口外是一条向东北延伸的干沟。
控制细绳的人藏在木轴后面。
朱由检只能看见那人一截破旧衣袖。
常顺第二个挤进来。
他侧身避让荆条时,怀里的削木信物被枝刺勾了出来。木片刚从衣襟里掉下,暗处那只手便伸出来,将木片接在掌中。
常顺的右手立刻按住刀柄。
秦大河也转过身体,挡在朱由检前面。
暗处的人没有拔兵器。他用拇指在木片背面的半座山上摸了一遍,又将木片抛回常顺怀里。
“收好。”
常顺抓紧木片。
“你认得?”
暗处的人没有回答。
他拉动另一根细绳。土窝深处随即传来木头摩擦声,低口外挡路的枯枝向旁边滑开,露出一段干沟。
“沿沟走。看见塌了一半的炭窑就进去。今晚不许点火。”
常顺仍站在原地。
暗处的人又问:“竹筒呢?”
常顺的手指隔着衣服,按住那半截竹筒。
“带着。”
“别拿出来。”
那人说完便不再开口。
余下的人依次钻过窄缝。
沈满仓的断棍在缝中转不开。他先将断棍递给石见山,再低头俯身,一点点从荆条下挪过去。
温迟过缝时,后背本就撕开的衣角又挂下一条布丝。水边女人随后进来,用枯叶盖住落在地上的布丝。
丁三最后穿过窄缝。他收起缆绳,在肩头盘成一圈。
骑马人的左腕已经不能再碰绳。
那一夜,众人沿着干沟走到了炭窑。
炭窑顶部塌了小半,里面没有人,只有一只缺口陶罐和几块硬得咬不动的糠饼。众人将糠饼泡进水里,每个人只分到几口。
此后十日,他们沿着坡腹后的旧沟换了三处藏身之地。
线后的人始终没有真正露面。
每隔一两日,石见山便会独自出去。回来时,他有时带着半包发霉的糠饼,有时只带几把刚从湿泥里挖出的芦根。
朱由检问过一次食物从何而来。
石见山只答道:“拿线换的。”
朱由检没有追问。
石见山仍不受他调遣。遇到岔路,石见山会自己先走;察觉有人靠近,他也会自行决定留下还是退开。
但每次队伍换藏身处,石见山都会回来。
十日过去,朱由检右膝外面的血痂重新结住,里面却仍在发热。只要右脚碰地,膝窝便会猛地抽紧。他依旧要靠秦大河架住右臂,再由丁三用缆绳从腰后托住身体。
骑马人的左腕肿了一圈。水边女人替他换过两次包扎,他仍不能用左手抓绳。
追踪他们的人也没有停下。
朱由检一行离开旧码头的当夜,搜索方就带着狗赶到了岸边。
狗沿旧棚后方的土路追到窄路入口,鼻子刚探进荆条,一捆枯枝便被细绳牵动,从斜坡上滑了下来。
牵狗的人躲慢了一步,手背被荆刺划开。狗鼻也扎出了血。
搜索方没有在黑夜里硬闯。
天亮以后,他们分人搜索北面的宽路,又派人绕向坡后。窄路入口被翻动过两次,旧棚里的冷灰也被装进布袋带走。
那时,朱由检一行早已转移到第二处藏身地。
到了八月中旬,最后半块糠饼也吃完了。
众人藏在一处半塌的石窖里。石窖只有一个低门,门外长着齐腰深的荒草。
秦大河守在低门左侧,手搭刀柄。温迟趴在门旁的石缝前,盯着外面的荒草。丁三坐在门内,用指甲挑去缆绳缝里的干泥。
常顺独自坐在石窖最里面。
那半截竹筒放在他腿边。削木信物一直被他握在掌心。
天将黑时,石见山回来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带回糠饼,也没有带回芦根。
石见山站在门外,没有走进石窖。
“山外换了新榜。”他说,“北京那边在备驿马。盛京的小皇帝要入关。李自成已经退到西边去了。”
丁三抬起头。
“南边呢?”
“南京立了福王。史可法在江北。”
石窖里安静下来。
朱由检放在右膝上的手指停住了。
史可法还在江北。
纪五若能将那封信送到南边,至少还有一个能够接信的人。可北京陷落已经四个多月,纪五仍困在旧石窑。那封信还在不在他身上,谁也不知道。
石见山转头看向常顺。
“留线的人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常顺握紧木片。
“什么话?”
“北坡有个人,认得你手里这半座山。”
常顺猛地站起,膝盖撞上了腿边的竹筒。
竹筒滚到石窖中央,筒口的烧痕在昏暗里转了一圈。
石见山没有弯腰去捡。
“明天天亮,带木片的人跟我走。”他说,“其他人留在这里。”
秦大河向前挪了半步,挡在朱由检与石窖门之间。
“谁定的?”
“线后的人。”
“要带常顺去哪儿?”
石见山只看着常顺,没有回答秦大河。
常顺低头捡起竹筒,又将削木信物收回怀里。他的右手没有去碰刀柄。
他转头看向朱由检。
这是常顺与他们同行以来,第一次在动身之前,等朱由检开口。
第271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