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岸的芦苇丛比旱沟那边密。
朱由检靠在一根粗苇秆上,左腿斜搁在泥地上,像绑了半截浸透水的旧木头——木头不是自己的,但湿了以后往下沉的那股坠劲,是真的。右膝上的深色布面还在往外渗,涉水时晕开的那一小片淡红已经扩到两指宽。
秦大河蹲在他右手边两步远,嘴里还在喘。那种喘法不是跑累了——是胸腔里有东西堵着,每一口气都得从窄缝里挤过去,挤出来的时候喉咙底部带一声低闷的啸音。
骑马人站在秦大河旁边,刀鞘还别在后腰带上,缆绳绕在左腕上,绳头垂下来一截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秦大河的后背——背上衣料贴着脊梁骨,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往外顶着湿布。
“能走。”秦大河说。
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。手按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,按了两下才站起来。站起来之后身体晃了一下,幅度不大,但他自己大概不知道——骑马人伸手在他腰后虚托了一把,没真扶上,手掌离他后腰留了一指宽的空隙。
秦大河没察觉。
朱由检看见了。
“常顺还没回来。”朱由检把视线从秦大河身上移开,转向芦苇丛西边。苇秆太密,看不远。天已经全亮了,太阳从东边压过来,芦苇叶子上的水珠开始往下滴。
“先别动。”朱由检说,“等他。”
秦大河又蹲下去。这次蹲得比刚才慢,分了两个动作:先弯左膝,手撑地,再弯右膝。蹲稳以后把刀从腰带里抽出来,横在膝上。刀刃上还有水珠,他用拇指刮掉,抹在裤腿上。
骑马人没蹲。他往芦苇丛边缘走了两步,侧身从苇秆缝隙里往渡口方向看。
温迟从后面上来。他是最后一个上岸的,布鞋底还往外滋水。他走到朱由检左手边,蹲下来,用两根手指拨开面前的苇叶。
“还在摸。”温迟说。
“摸到哪里了。”
“浅滩边上。离咱们下水那个点,大概十几步。”温迟把手指收回来,苇叶弹回去,遮住了视线。“他蹲下去摸了两次。第一次摸的是泥。第二次摸的是石头。摸到石头以后站起来,跟牵狗的人说了句什么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听不见。”温迟说,“但牵狗的人把绳子松了一截。那条狗没有往水里去,还在岸上转。转了三圈,又回到船头人脚边。”
朱由检没有接话。温迟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:“船还在渡口下面。没撑过来。”
骑马人从苇秆缝隙那边走回来,脚步很轻。“那人在看老段。”
“还在看?”
“还在看。”骑马人说,“船头那个,摸了地面以后,站起来往土台方向看了两眼。老段没动。”
“老段什么姿势。”
“还是坐着。手搭膝盖。头没抬。”
骑马人顿了顿。“船头人又蹲下去了。这次摸的是土台根脚的碎石。”
朱由检左腿又往下坠了半寸。他用右手托住膝窝,把腿往上提。提不动。左腿从膝盖往下完全不听使唤,只能靠手搬。他搬了两下,把左脚挪到苇秆根部的泥窝里,让脚底踩实。踩实之后,左腿的坠感轻了一点,但膝盖上方的肌肉开始发酸——不是用力过度的酸,是血过不去的酸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骑马人说。
朱由检抬起头。
骑马人朝他身后偏了偏下巴——指的是秦大河。秦大河还蹲在那里,刀横在膝上,呼吸还没平下来。啸音比刚才更低,但更长了,像风从门缝里挤过去。
“不能等常顺了。”朱由检说。
“往西先走。”骑马人说,“常顺追得上。”
水边女人站在沈满仓旁边。沈满仓拄着旧木棍,棍头戳在泥里,人靠着苇秆。他右膝上的鼓包比在窑里的时候又小了一圈,但膝盖还是不能弯。从涉水到上岸,他都是棍先探、左腿跟、右腿拖——这套动作已经做成习惯,不用想。
水边女人替他把苇秆拨开,拨得很快,苇叶弹回去的时候打在她手背上,她没缩手。
沈满仓没看她。他盯着西边芦苇丛的方向。
“旧棚子那边有人住过。”他突然开口,“常顺说的。人没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没的。”朱由检问。
“不知道。他说棚子里头是空的,地上有铺过的干草。草底下没潮气,铺了不超过十天。”
十天。
朱由检在心里把那几片碎片又翻了一遍。井壁上的刻痕——横竖交叉,磨损严重,拴过东西。墙角码放的碎石——整齐,不是自然堆积,骑马人说“以前有人在这藏过”。水边女人离窑时看码石的那一眼——定一瞬,硬扯回来。对岸芦苇丛的灰褐布片——与他怀中那片同色同料同织纹,是同一块布的碎片。沟底的旧草绳——死结,不是段老四的绳法,拴过石头。旧棚子——干草铺过,不超过十天。
沈满仓说完之后没再开口。旧木棍的棍头在泥里碾了一下——不是故意碾,是手指攥棍子的力气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,自己大概不知道。
每一片都对不上。但方向都指着同一件事:在他们之前,已经有人从旱沟方向过水,在对岸藏过身,然后离开了。
离开的时候留下了布片,留下了草绳,留下了干草铺。
“往西。”朱由检说,“不去旧棚子。贴芦苇丛边走。常顺回来了让他往西追。”
秦大河站起来。这次他没说“能”,只是把刀插回腰带里,走到朱由检面前,背过身,屈膝。
骑马人走过来,一只手托住朱由检左肩,另一只手按住他后背,把他往前推。朱由检用右腿勉强撑住自己,两手搭上秦大河的肩膀。秦大河往后伸手,兜住他两条大腿,往上颠了一下。
颠的那一下,秦大河后脖颈上的筋猛地鼓起来,又落回去。
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,脚底踩进泥里,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闷响。第二步更沉。朱由检能感觉到秦大河的呼吸从他后背传过来——不是喘,是憋。他把每一口气都压在胸腔里,不让它们冲出来。
“走吧。”骑马人说。他把刀鞘从后腰解下来,换到左手。
温迟在前面开路,用脚尖点地面,确认底下是硬泥还是软泥。水边女人跟在沈满仓后面,沈满仓拄棍拖腿,棍头点地的节奏很稳:嗒——嗒——嗒。
走了大概二十步。
秦大河停了一下。
不是被绊住。是左腿膝盖往前弯的时候打了个软,弯不下去——不是疼,是肌肉在那瞬间不听使唤,多晃了半拍才重新吃上力。
骑马人从后面快步绕到秦大河左手边,没说话,只是把手掌垫在秦大河左肘下面。
“不是。”秦大河说,“不用。”
骑马人把手收回去。但没退开,还是走在秦大河左手边半步远的地方。
又走了十几步。芦苇丛开始变稀,西边露出旧砖窑的轮廓——一个鼓起的土包,顶上塌了一角,砖缝里长着草。距离大概还有两三百步。中间是一片荒滩,碎石多,苇秆少,遮不住人。荒滩尽头是一道浅沟,段老四说从浅沟往北就能通到旱地。
朱由检从秦大河肩膀上看过去。旧砖窑——纪五和女孩还在那里。十天了。
“先到沟。”朱由检说,“不进窑。”
秦大河没应。他又停了一下。这次停得更短,像只是换了一步的重心,然后继续走。
骑马人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。朱由检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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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沟渡口,土台。
船头人站起来,手里捏着一块碎石。石头的一面沾着湿泥,另一面是干的。他用拇指把湿泥刮掉,对着太阳看了一下石头断口的颜色——灰白,断茬不新,至少不是今天磕的。
牵狗的人在岸上拽着绳子。狗还在转,鼻子贴着地面,从浅滩边上的碎石堆一路闻到土台根脚,又绕回来。
“有脚印。”船头人说,“不是一个人的。至少三四个,踩过这里。往那边。”他朝旱沟下游方向指了指。
牵狗的人把狗拽回来,蹲下去看地面。碎石之间有半截不太清楚的足迹——脚掌偏宽,踩得很深,前掌位置的碎石被推到两边,像是有人背着东西走过。
“往那边去了。”牵狗的人说。
“不。”船头人把石头丢回地上,站起来,转了个方向。他面朝的不是旱沟下游,是对岸。“脚印是往下游走。但这块石头上的湿泥——是今天从水里带上来的。”
他往对岸芦苇丛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有人过了水。”
牵狗的人没接话。狗还在转。
“再搜一遍土台。”船头人说,“我去看看那个独眼。”
牵狗的人拽着狗往旱沟方向走了两步。狗突然停下来,耳朵竖起来,脖子转向对岸方向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。
牵狗的人拽了一下绳子,狗没动。
船头人已经走到土台跟前。段老四还坐在木桩下,破草帽压得很低,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慢慢收拢,又慢慢松开。
“你是守渡口的?”船头人问。
段老四没抬头。过了两息。
“嗯。”
“这几天有人过水?”
“没人。”
船头人低头看了一眼段老四的脚。赤脚,脚底厚茧像树皮,脚趾缝里有干泥,不是今天沾的。
“你在等什么?”
段老四的手指停住了。
又停了两息。
“等人。”他说。
“等谁?”
段老四没答。他把手从膝盖上移开,伸进怀里,掏出那块干饼。掰了一角,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嚼完之后把剩下的饼又塞回怀里,手重新搭在膝盖上。手指又开始慢慢收拢,再慢慢松开。
船头人盯着他看了三四息,转身往浅滩方向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低头看地面。
地上有一道拖痕。不深,从浅滩方向往土台方向,像是有人拖着腿走过。拖痕边上还有棍子戳出来的小洞,间距很匀。
船头人蹲下去,用手指比了一下拖痕的宽度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对岸方向看。
对岸的芦苇丛很密,看不出有人还是没人。
“绕过去。”他说,“往下游绕。水浅的地方有脚印。”
牵狗的人把狗拉回来,往渡口下游方向走。狗还在往对岸方向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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芦苇丛西边。
一行人已经走到荒滩边缘。再往前就是碎石地,没有苇秆遮身。旧砖窑在两百步外,浅沟在砖窑脚下往北拐。
秦大河在荒滩前停下来。他弯下腰,把朱由检放在一块碎石上。放的时候手在抖——不是怕放不稳,是前臂肌肉撑不住了。他直起腰,两手叉着膝盖,喘了两口气。喉咙里的啸音从低闷变成尖细,像什么东西被挤得更窄了。
“歇半刻。”骑马人说。他把刀鞘靠在秦大河腿边。
秦大河没反对。
温迟从后面跑上来,蹲在碎石地边上,往渡口方向看。“船在往下游撑。”
“往下游?”骑马人皱了一下眉。
“往下游。船头人不在岸上了。只有牵狗的人在岸上走。狗在挣绳子。”
温迟又看了几息。“船在找浅滩。”
朱由检用手撑着碎石,把左腿往前拖了半尺。碎石硌在右膝的布面上,渗血又扩了一点。
“他知道有人过水了。”朱由检说。
“不止。”温迟说,“牵狗的人在看岸边的碎石。他看见了拖痕。棍子戳的洞也看见了。”
朱由检转头看了一眼沈满仓。沈满仓拄着棍,站在碎石地上,低头看着棍子戳出来的印子。水边女人站在他旁边,也低头看地面——不是看印子,是看了旧砖窑方向一眼。很快,像在窑里看码石那一眼:定一瞬,硬扯回来。
朱由检没有追问她。
“船往下游绕,要多久能上岸。”骑马人问。
“下游水浅处大概两百步。”温迟说,“船撑得快,半刻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加上找脚印的时间。一刻。”
“我们到沟要多久。”
温迟看了一眼荒滩。“碎石地,秦大河背着人,沈满仓拄棍——至少半刻。还不能跑。”
骑马人没再问。
秦大河把刀从腰带里抽出来,刀尖点在碎石地上,撑着自己站起来。站起来之后把刀又插回去,走到朱由检面前,转过身,屈膝。
朱由检看着他的后背。湿布贴在脊梁骨上,肋骨的轮廓比刚才更清楚了。
“到沟就行。”朱由检说。
秦大河没回头。
“能。”
这一次他说“能”的时候,啸音直接从喉咙底部窜出来,没有压住。几乎同时,骑马人的右手动了一下——往秦大河腰后伸了半寸,又停在半空,没收回来。
秦大河没察觉。朱由检看见了。
第252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