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窑口塌了一半。

骑马人先侧身进去,刀柄碰了一下石棱,发出短促的金属声。他在里头站了片刻,声音才传出来:“能进。低一下头。”

秦大河背着朱由检,在窑口前弯了膝盖。不是蹲,是整个腰往下沉了两寸,让背上的人不至于撞到塌下来的石棱。骑马人从里面伸了一只手,不是接朱由检,是托住秦大河的左肘——帮他稳住,不让他侧翻。

朱由检右膝在过窑口时碰到了石壁。不是撞,是擦。深色布上的湿痕又多了一点。他没有出声。

窑里比外面暗得多。夕阳从塌口漏进来一窄条,照在对面的土壁上,其余地方全在暗处。

骑马人说:“里头有口井。”

井在老窑最深处,贴着峭壁那面墙。石砌的井沿,井口不大,勉强能放下一只木桶。骑马人蹲下去听了一会儿,说水在下面,有半丈深。他拿手沾了一点放嘴里,没吐,只说了两个字:“能喝。”

沈满仓是最后一个进来的。他过窑口时右腿没有抬——是拖着进去的。水边女人在他后面,伸着手,但没有扶。她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指。

秦大河把朱由检放在靠墙的位置。放下去的时候,他的膝盖弯了一下,又直了。朱由检感觉到他肩上的汗透过自己的袖子,凉了。

“还能背。”秦大河说。

骑马人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
第一天夜里没人说话。

不是不想说。是都太累了。

秦大河靠着窑口塌下来的碎石坐着,刀横在膝上。嘴张开呼吸,不是偶尔,是一直。每吸一口气,喉咙里都带一点低闷的啸音,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压窄了。

沈满仓靠另一侧墙坐着,右腿伸直,膝盖上的鼓包在暗处看不太清,但他每隔一会儿就拿手去按一下膝盖外侧——不是揉,是按。像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。

常顺坐在井边。背对着所有人,面朝井口。

温迟在窑口旁,低头坐着,没人看得见他的眼睛。

水边女人坐在沈满仓旁边,隔了半臂远。她没说话,把一只破陶碗放在沈满仓手边。碗里有水,是从井里打上来的。沈满仓没有立刻喝。他看了一眼那碗水,又看了一眼水边女人,然后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很慢。

朱由检在靠墙的位置,左腿搁在干草上。那条腿还是那样——不是他的。像隔着厚棉被摸别人的腿。右膝上的深色布已经干了,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,动一下会扯开,扯开又会渗新血。

他把手放在怀里,摸到旧布条、新布片、空药瓶、纸页。东西都在。

第二天天亮,井水比昨晚清了一点。

骑马人把他的水囊灌满了,递给秦大河。秦大河接过去,喝了一口,把剩下的倒在手掌上,抹了一把脸。水顺着下巴滴到胸口,他没有擦。

第三天,朱由检注意到了常顺。

常顺说话不多。跟他刚入队时一样。朱由检发现他每次从井边走回自己位置时,都会绕开沈满仓那条伸直的右腿——不是怕碰到,是绕得太过自然,像早就知道那条腿在什么位置、什么角度、什么时候会动。

朱由检想了一下。常顺和沈满仓之前不认识。

他又想了一下常顺绕开那条腿的动作——肩膀没有偏,步子没有变,只是脚尖在距离沈满仓右膝一尺的地方,往左偏了半个脚掌。

这个偏,常顺自己大概不知道。

第四天夜里,朱由检醒了一次。

不是被声音吵醒。是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弄醒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窑里变了,又什么都没变。他睁开眼,看见常顺坐在井沿边上,背对着他,肩膀的轮廓在暗处一动不动。

朱由检看着他,忽然觉得常顺不是在看井——是在听。听水。听井底的水有没有涨。

但常顺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只是坐着。

朱由检闭上眼睛。他知道自己在感觉什么,但说不上来。不是看,不是听,不是猜。像闻气味但不是鼻子,像听声音但不是耳朵。

常顺心里还搁着东西。不是愧疚,也不是恐惧。是比这两样都轻、都慢的东西。像井水底下沉着的一块石头,水面上看不见,但水是绕着它流的。

朱由检没有开口。

第五天,秦大河的嘴呼吸成了常态。

他已经不闭嘴巴了。呼气从嘴里出来,进气也从嘴里进去。骑马人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,把水囊递过去。秦大河接过去喝了一口,但水从嘴角漏出来一些——不是含不住,是吞咽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
夜里,朱由检又醒了一次。不是被惊醒——是冷。窑里后半夜比前半夜凉得多,峭壁那面墙往外渗寒气。他睁开眼,看见秦大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位置。原来他坐在朱由检左边三步远,现在坐到了两步。不是刻意靠近。是睡梦中往这边挪了半身,背对着朱由检,刀还横在膝上,嘴还是张着呼吸。他挪过来的那一步,把从窑口灌进来的夜风挡掉了大半。

朱由检看着他后背的轮廓,没有说话。

“还能背。”秦大河说。不是对别人说——他还在睡。是梦话。

骑马人在暗处睁着眼。他也没说话。

第六天,骑马人走到窑口,往渡口方向看了一眼。

那边有声音。

不是搜索——是说话声。一个人的声音,瓮声瓮气,像喉咙里含着沙。段老四。另一个人在问话,声音传不到窑里,只听得见段老四答了一句:“没人过来。就我一个。”

问话的人没有追问。脚步声往东去了。

骑马人从窑口退回来,坐回原处。秦大河看了他一眼。骑马人摇了摇头——不是危险,但也不是好消息。

“还在查。”骑马人说。

第七天,沈满仓试着站起来。

他是扶着墙起来的。右腿不敢全吃重,重心全在左腿上。站起来之后,他把右膝弯了一下,又直了。鼓包还在,但比进窑时小了一圈。他又弯了一下,这次弯得大了,嘴里闷哼一声,立刻直了。

“不能弯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比进窑那天稳。

水边女人递了根木棍过来。不是新削的,是窑里捡的旧棍,一头有些朽,另一头还硬。沈满仓接过去,拄在地上试了试。

“能用。”他说。

朱由检看着他拄棍站了一会儿。沈满仓没有看任何人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拄着那根旧棍,右腿虚踩在地上,重心全在左边。然后他试着往前挪了一步。很慢。棍子先探出去,左腿跟上,右腿拖在后面——不是走,是挪。挪完这一步,他停下来,低头看着自己那条不敢吃重的右腿,停了两息。

朱由检忽然知道他为什么非要站起来。不是因为伤好了,是因为他不愿意跟朱由检一样——躺在墙根,被人背。

第九天,温迟发现了井壁上的东西。

他在打水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井壁上一道凹槽。不是石缝,是被人凿出来的。横着一道,竖着一道,交叉的地方有磨损——像是绑过绳子,而且不止一次。

“有人在这里拴过东西。”温迟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在窑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骑马人走过去,蹲在井边摸了一下那道刻痕。旧刻痕。不是这几个月凿的。石茬已经跟周围的石头一个颜色了。

“以前有人在这藏过。”骑马人说。他站起来,看了一眼窑的深处,峭壁那面墙。墙上没有别的痕迹,但墙角有几块碎石摆得太整齐——像是被人码过。

他没有动那些石头。

朱由检靠在墙根,听着骑马人走回来的脚步声。窑里又安静了。井水在下面轻轻响了一声,像被什么碰了一下。

他感觉到了——不是骑马人的。骑马人心里没有波动,只是判断。是另一个人。水边女人。她的手还搭在沈满仓手边的破陶碗上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朱由检知道她在怕。不是怕井壁上的刻痕。她怕的是那些码在墙角的石头。像她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。见过,而且那一次不是什么好事。

朱由检没有看她。

常顺坐在井边,没有回头。

“水位在退。”他说。

朱由检睁开眼。常顺的背还是对着他,肩膀的轮廓在暗处一动不动。朱由检感觉到了——常顺说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那块石头浮起来了一点。不是高兴,是准备好了。

“明天差不多。”常顺说。

朱由检没有说话。他把右手从怀里抽出来,摸了一下右膝上那块干硬的深色布。明天。

窑口外头,月光照在碎石坡上。渡口方向没有声音。段老四还在。

第250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