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马人说之后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托着朱由检右腋的手没有松,步子放得很慢,每一步都等朱由检左腿站稳了才往前带。秦大河走在最前面,刀鞘已经推回腰间,但大拇指仍扣着鞘口。温迟跟在后头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女人拎着木桶走在朱由检左边。桶里装着一对小孩鞋、粗碗、半截缆绳。她右腿瘸得比朱由检还明显,每一步身子都往左边歪一下,但她走得比朱由检快。
岔沟入口就在木桩往北不到三十步的地方。
沟不深,两侧土壁高约一人半,沟底铺着碎石和干草。沟口窄,只容两人并肩。往里走了一截,沟壁渐渐收拢,头顶只剩一道窄长的天光。
朱由检抬头看了一眼。沟壁上部有几处旧裂缝,裂缝里塞着干草团——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,用来挡风。
女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。
棚子里的人塞的。她说,哑嗓在窄沟里听起来比水边时更清楚。冬天沟里灌风,跟刀子一样。
朱由检没有接话。他右腿的麻感正在从脚背往小腿上窜,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骨头往上爬。骑马人托着他右腋的手加了半分力,显然是感觉到他的重心又往左边偏了。
沟道在前方拐了个弯。
拐过去之后,岔沟豁然开朗。沟尽头是一片半圆形的土窝,三面是坡,正对面就是那座旧棚子。
棚子塌了半边。左边的棚顶斜压下来,用两根粗木棍撑着,木棍下端插进土里,上端顶着棚梁,绑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。右边那半边还算完整,棚口挂着一块灰布帘子,帘子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棚子前面有一小片踩实的平地。平地上有烧过火的痕迹——一堆灰烬,几块围成圈的石头,石头边上还搁着半截烧焦的柴。
就是女人昨晚生的那堆火。
朱由检的视线从火堆移向棚口的布帘。
帘子后面没有声音。
秦大河在棚前五步远处停下来。他的手从鞘口移到刀柄上,但没有拔刀。他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。
朱由检说:叫他出来。
他这话是对女人说的。
女人把木桶放在地上,直起腰,朝棚子那边喊了一声:顺子。
帘子动了。
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——是从里面被人掀开的。一只手掌从帘子边探出来,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嵌着干泥。手掌把帘子往旁边推了半尺,露出帘后的人。
男人。三十出头,肩膀不宽,但骨架结实。穿一件灰褐色的旧短褐,袖口磨破了边,领口缝过两回,针脚粗大,不像是女人缝的。脸是长脸,颧骨不高,嘴唇偏薄,眼睛不大,眼窝有些陷进去,像是长期没吃饱的人。但那双眼睛很静。不是空洞的静,是那种把事情都想透了之后不再多想的静。
他站在棚口,没有走出来。
他先看女人,然后看朱由检,再看秦大河腰间的刀。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朱由检右腿上——五圈短绳,深色布洇湿,颜色深褐近黑。
他没有说话。
女人说:纪五的人。
常顺点了一下头。动作很轻,像是这个信息他早就猜到了。
朱由检先开口:你认识纪五?
认识。
几年?
五年。常顺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偏慢,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截沉默,好像他在说出口之前先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蓟镇那会儿就认识。他当什长,我给他管过两个月饭。
他现在在哪?
常顺没有回答。
他看了女人一眼。女人没有看他,正把桶里的缆绳拿出来,往棚子左边那根撑棚的木棍上绕。
常顺把视线移回朱由检脸上。
他在窑口。他说。断后。
朱由检心里动了一下。常顺知道纪五在窑口。这意味着纪五进窑之前来过棚子,或者有人从窑口那边过来报过信。但这人没有去帮纪五。
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
昨晚。常顺说。有人从窑口那边过来。不是纪五。
不是纪五。是那个从窑口方向往岔沟走的单人脚步——那个在纪五交锋后沉默中出现的脚步声。
不认识。路过。他说窑口有个带铜扳指的在挡人。常顺顿了一下。说完就往北走了。
往北。北边是老路,翻过坡是另一段浅水。
朱由检没有追问那个人的去向。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。
骑马人托着他右腋的手又紧了半分。朱由检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——他的左腿大腿根正在抖,抖得比在水边时更明显了。他不能再站着不动。
坡在哪?他问。
女人已经把缆绳在撑棚木棍上绕好了。她转过身,抬手指向棚子后方。
棚后头。过了棚子往右拐,有一条老路,上去就是坡。碎石多,脚踩不稳。她看了朱由检的右腿一眼。坡下改结。
现在改。
女人没有多说。她从桶里拿出那截缆绳——比骑马人的短绳粗一圈,但质地相近,都是旧麻绳,磨得起了毛。她走到朱由检跟前,蹲下去。
朱由检低头看着她蹲下时的动作。她蹲得很慢,右腿不能弯太多,是用左腿撑着蹲下去的。她的手指捏住朱由检膝上的绳头,没有急着解。
活结和死结不一样。她说。死结是勒住,不动。活结是勒住,能动。上一步,收一寸。松一步,放一寸。
她把绳头从五圈短绳的交叉处穿过去,手指不碰朱由检膝窝的伤处。她的动作很稳,和她扶木桩站起来时的姿态一样——不是不怕疼,是疼惯了。
上坡的时候,她说,左脚先上,右脚跟上去。右脚踩住之后,绳子自己会收紧一寸。踩实了再松半寸。不要一次收太多,收多了腿伸不直。
她说完,把改好的绳头别在深色布外侧。
谁帮你收绳?她问。
朱由检还没开口,秦大河已经接了话。
他说。他没有笑。但那个字说得和之前说上不去我背你时一样——不是客气,是真的打算这么做。
女人站起来,退开一步。
常顺还站在棚口,一直没动。
朱由检看着他。你跟不跟?
常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——那个塌了半边的棚子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泥地上铺着干草,草上搁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,被角叠得整整齐齐。
然后他转回来。
他说。但有一件事,得先说。
常顺的目光越过朱由检,看向岔沟入口的方向——那是他们刚才走过来的方向,也是浅沟东向第三人所在的方向。
那边有个人。他说,在沟口拐角后头。
朱由检没说话。温迟已经探过了。女人也判断过了。
但常顺的下一句不一样。
他等的人不是你们。
常顺的声音还是很平,语速不快。
他等的人是我。
温迟的脚步声停了。就一瞬——脚底碾在碎石上,发出一声极细的沙响。他在听。听的不是常顺的话,是沟口拐角后头有没有因为这句话而产生任何动静。
棚前的灰烬被风吹起一小撮,打在朱由检左腿的小腿上。他没有低头去看。
他看着常顺。
常顺的脸上没有紧张,也没有害怕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和他说管过两个月饭时一模一样——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处理过了一遍的事,剩下的只是把它说出来。
女人停下绕绳的动作。她看着常顺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出声。她的表情不是吃惊,更像是某种压在喉咙底下的东西被翻了出来。
秦大河的大拇指从鞘口移到了刀柄上。
骑马人没有说话,但他托着朱由检右腋的手没有再加力——他在等朱由检的判断。
朱由检没有问他是谁。他先问的是:你欠他什么?
常顺沉默了一息。
不是欠。他说。是他欠我。
风从沟口灌进来,棚口的布帘被吹得往里翻了一下,露出帘后那片铺得整整齐齐的干草。
朱由检左腿的大腿根又抖了一下。这一次他没压住,身子往左边歪了半寸,骑马人立刻加了力把他稳住。左腿的抖已经不是颤——是往下坠的感觉,像大腿根的筋肉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开。
先上坡。朱由检说。边走边说。
他转向棚后那条老路。
碎石坡就在棚后不远处。坡不高,但确实陡——土坡上嵌着大小不一的碎石,有些是松的,脚踩上去会往下滑。坡面被人踩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,路的尽头消失在坡顶的草丛里。
朱由检看着那条坡。
骑马人把他托到坡下第一块踩实的大石头边上。秦大河已经在坡上走了三四步,回过身,把手伸下来。
抓住。他说。
朱由检抬起左手,抓住秦大河的手腕。秦大河的手掌很厚,指节粗硬,握住之后像扣上去的铁环。
女人站在坡下,说:左脚先上。右脚跟上去的时候慢一点。绳子会自己收。
朱由检左腿踩上第一块石头。石头是稳的。他撑住秦大河的手,左腿发力,身子往上提了半步。
然后右脚跟上去。
脚背着坡。
不是脚底——是脚背。麻感让他的脚背感觉不到石头的棱角,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,但不清楚是平的还是尖的。像隔着湿棉花在踩地。
绳结收了一寸。
膝窝的裂口被牵开了。
不是剧烈的撕裂感。是一种钝钝的、从深处往外撑的感觉,像有人用指节从膝盖内侧往外顶。深色布上原本就洇湿的那一块,颜色正在往边缘再洇开半指。
朱由检没有出声。
他把自己定住——左腿撑在石头上,右腿踩着坡面,左手抓住秦大河的手腕。他没有往上迈第二步。左腿大腿根的坠感没有消失,在撑住之后变成了另一种感觉——不是抖,是往下沉,像踩在泥里,每多撑一息就往下陷一点。
常顺站在坡下,仰头看着朱由检的背影。
他说了第二句话。
那个人,常顺说,是来杀我的。
第239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