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边女人把粗碗搁回木桩上。碗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。
她没有立刻说。
朱由检也没有催。他左腿撑着身体,右腿虚踩在地上,膝上五圈短绳勒住的深色布又往外洇了一点。麻感从小腿往下走,已经走到脚踝——脚踝外侧那块骨头,像被人用凉水泡着,不痛,但踩不实。
秦大河攥着他的左臂没松。骑马人托在他右腋的手也没撤。
温迟蹲在坡沿上,脸朝着岔沟方向,嘴里没有草芯。
女人的手从碗边收回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那只手背上有烫伤的旧疤,从虎口一直拉到小指根,疤面发亮,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“那对鞋,”她说,声音还是哑的,“是女娃穿的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在嘴里停留一下才放出来。
“灰布面,千层底。底上纳了三道线,中间那道是红的。”
她说到“红线”两个字的时候,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“那鞋——”她停了一息,“是我做的。”
骑马人托在朱由检右腋的手没有动。秦大河大拇指仍扣着刀鞘口,但他的嘴没有咧开,只是看着女人的侧脸。
“给谁做的?”朱由检问。
女人没有抬头。“给一个女娃。不在这。”
“在窑口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这沉默比她说的话更重。
“窑口那个,”她说,“不是穿这双鞋长大的。”
朱由检没有接话。他等着。
“这双鞋是三年前做的。做的时候鞋底纳得紧,想让她多穿两年。”女人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指了一下岔沟方向。“棚子里那个女娃,穿这双鞋的时候还不会走。现在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秦大河把刀鞘往前推了半寸,又停住了。
“那棚子里现在是谁?”朱由检问。
女人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说你认得鞋。”
“鞋认得,”女人说,“人不一定。昨晚生火的人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不一定就是穿鞋的人。”
朱由检右腿的麻感从脚踝漫到了脚背。他试着用左脚把重心挪开半寸,膝窝的短绳勒得更紧,深色布上洇开的那片湿痕又往外扩了一点。他让自己稳住,然后开口。
“你什么时候看见鞋的?”
“今早。”女人说,“天刚亮,我去岔沟打水。沟走到头,棚子门口——鞋搁在门槛外头,并排摆着。鞋头朝外。”
鞋头朝外。
朱由检脑子里把这四个字翻了一层。鞋头朝外,不是脱下来随手扔的。是有人摆的。摆鞋的人想让穿鞋的人一出门就能穿上。
“你进去看了?”骑马人开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平得像在问一件很小的事。
女人摇头。“棚子里没动静。我没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腿。”
她说这个字的时候,手在自己右腿膝盖上拍了一下。那不是抱怨,是交代。
朱由检看了一眼她的右腿。她蹲在水边的姿势和正常人不一样——左腿能蹲,右腿是斜着伸出去的,脚后跟吃着力,但脚掌没完全踩实。和他自己有点像。
“你认识老段?”朱由检换了个方向。
女人点头。“认识。”
“老段欠纪五一命。”
“欠了。”女人说,“他没还。他往西走那天,跟我说如果有人来找他,就说船不能动。水下有桩。他自己埋的。防偷船。”
“他走几天了?”
“四天。”
“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没说。”女人的手重新按回膝盖上。“他说,如果他回不来,船给纪五。”
她说到“纪五”的时候,声音又变轻了。那是被人从旧记忆里往外拽东西的停顿。
“你认识纪五多久了?”朱由检问。
“蓟镇的时候。”
“蓟镇。”
“他是左营的。什长。”女人的手背上的旧疤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。“左腿有条旧刀疤。不能快跑。”
秦大河忽然开了口。“你也是蓟镇的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偏过头看了秦大河一眼,那个眼神很短,像在辨认什么。然后她收回目光,看回自己膝盖上的手。
“蓟镇的人,”她说,“死得差不多了。”
朱由检没有追问。他见过纪五说这句话的表情。现在这个女人说同样的话,语气比纪五更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认了很久的事。
骑马人忽然往窑口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岔沟那个脚步声,”他说,“你听见了?”
女人点头。
“不是纪五。”
“不是。”女人说。
“也不是追兵?”
女人摇头。“追兵走路不会踩碎砖。追兵不会踉跄。追兵更不会跑进岔沟停下来——追兵不会停。”
她用了四个“不会”。每一个都笃定。
温迟从坡沿上站起来。他声音很轻,像是对自己说话。“岔沟走到头是那棚子。棚子外头有一小块平坡。那人——跑进岔沟,在那停下来。可能是看见鞋了。”
所有人都往岔沟方向看了一眼。
岔沟入口在两块矮土坎之间,往里走是一道浅沟,沟底长着半人高的枯草。沟的尽头被旧棚子挡住,从水边只能看见棚顶塌了半边的那片灰黑。
女人忽然开了口。“你们要过水。”
朱由检摇头。“过不去。”
“过不去。”女人说,“老段不在,桩不拔,谁也过不去。”
“还有别的路吗?”
“有。”女人说,“往北。进岔沟。沟尽头棚子后头有一条老路,往上翻一个坡,坡那边是另一段水。水浅,没桩。但那条路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那条路不好走。”
“为什么不好走?”
“坡陡。你这条腿,”她看了一眼朱由检右腿上洇湿的深色布,“上不去。”
朱由检没有反驳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左腿独撑还能站,但爬坡——那是另一件事。
秦大河忽然把手从刀鞘上移开,指了指朱由检的右膝。“他上不去,我拖上去。”
女人看了秦大河一眼。“你拖过伤腿上坡吗?”
秦大河咧了一下嘴,这次笑没到眼睛。“拖过。”
女人没再说话。她端起木桩上的粗碗,碗底还有半碗水,她没喝,只是端在手里看着碗底那一层薄灰。
骑马人开口了。“岔沟棚子里的人——你打算去认吗?”
女人把碗放下。
“我腿也不行,”她说,“你们要过沟,自己去看。”
这句话不是拒绝。是把话说清楚了:她不拦,也不带路。她的腿和朱由检的腿一样,都是撑不过那道坡的。
温迟忽然从坡沿上退了一步。他的脚步声变了。
“有人过来了。”
不是岔沟方向。是东边。窑口方向再往东的那条浅沟。脚步声很轻,不是追兵那种快而稳的步调。也不是纪五。纪五走路左腿带一点拖,这个脚步声没有拖。
是另一个人。
秦大河的刀鞘往前移了一寸。拇指扣进鞘口,没有拔刀,但已经准备好拔。
女人也听见了。她没有站起来,只是把右腿往回缩了半寸,左腿蹬地,整个人往木桩后面挪了一点。动作不大,但很熟练——是经历过事的人才会有的反应。
脚步声在浅沟拐弯处停住了。
没有人走出来。
温迟压低声音。“他停在拐角后面。不是追兵。追兵不会停。他——在听。”
骑马人说了一个字。“等。”
所有人都不再动。
水边的风从西往东吹。水面上的光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。空船的篷布在木桩上轻轻碰了两下。
脚步声从拐角后面重新响起来。不是往前走,是往后退。一步一步,慢慢退进沟的更深处,然后消失了。
女人看着浅沟方向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他知道这里有人。他不进来。他在等天黑。”
朱由检右腿的麻感已经过了脚踝,正往脚趾方向走。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——不是这条腿还能撑多久,是天黑之前他必须决定往哪走。
岔沟。或者水边继续等。
他往岔沟方向看了一眼。旧棚子的灰黑色棚顶在枯草尽头露出半边,像一口倒扣的旧锅。
那对灰布小孩鞋还摆在门槛外头。
鞋头朝外。
第237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