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沟底铺着一层干涸的水痕,像旧布上的褶皱,从东往西拉出去,看不到头。
秦大河在朱由检左前,右手攥着他左臂肘弯往上两寸的位置,左手按着腰侧刀鞘——刀鞘往前偏了半掌,走路时刀柄碰腰带,发出极轻的闷响。他每走一步,朱由检的左肩就被往前带半寸。骑马人在朱由检右边,右肩顶着他的右腋,左手从背后绕过去扶着他后腰,力道不重,但稳。
朱由检的左腿撑住身体。右腿膝上五圈短绳勒着深色布,布面已经洇成深褐近黑的一片,从膝头往下扩出去,比一巴掌还宽。每走一步,布面多洇一小圈,新的湿痕叠在旧的上头,边缘是淡黄色。
他没有低头看。左腿往前迈,右腿拖在后面,脚底擦着沟底的碎石,发出细碎的刮擦声。
温迟走在前面,离三个人约莫四五步远。他嘴里已经没有草芯了——从窑后出来之前,他把咬断的那截吐在了砖缝里。现在他只是走,走几步停下来,侧耳听一瞬,再走。
沟底两侧的土壁高约半人,上头是蒿草和矮灌木,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槐树,根扎在沟沿上,半截根须悬在沟壁外面,干得像旧麻绳。
骑马人忽然开口。
“布又宽了。”
朱由检没答话。秦大河偏头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一下——笑到一半收了,继续往前走。
温迟在前面停下,蹲下去,手按着沟底的碎石。他的手指碰到一处旧脚印——干透了,边缘硬,踩下去的时候泥还湿着,后来慢慢晒干的。
“脚印。”温迟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还是旧的。四个。往西。”
他站起来,又走了几步,再次蹲下。
“分开了。”
秦大河停住。朱由检的左腿也跟着停下来,右腿拖在身后,膝窝里那条被牵痛的筋从膝后扯到后腰,他咬了一下牙。
没有出声。
“分开了?”秦大河问。
温迟蹲在那里,手指点着地面。“这边三个,继续往西。这边一个,拐进北边岔沟。”
骑马人把朱由检的右腋往上托了半寸,让他站稳,然后自己往前走了两步,低头看温迟指的位置。
沟底往北,贴着沟壁有一个豁口,比主沟窄一半,像是被雨水冲出来的岔沟。岔沟底也有碎石,也有干涸的水痕,但没有旧脚印——那一个脚印踩在岔沟口上,方向往北,没有再出来。
“这人拐进去了,”骑马人说,“另外三个没跟。”
秦大河把朱由检往自己这边又拽了半寸。“拐进去的是谁?”
没人答。
骑马人盯着岔沟口看了一息,然后把视线移回主沟底那三个继续往西的旧脚印上。
“三个往西。一个往北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拐进去的那个,步幅比那三个短。”
温迟还蹲在那里,手指从岔沟口那个脚印移到主沟底继续往西的脚印上。“继续往西的那三个,步幅一样。脚的大小——两个差不多,一个小一点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小一点的那个,踩得浅。轻。”
骑马人没再说话。他回到朱由检右边,重新把右肩顶进朱由检的腋下,左手扶住后腰。
“走。”
秦大河又往前迈步。朱由检的左腿跟上。右腿拖过去的时候,脚底碾到一颗松动的碎石,石子往旁边滚了半寸,右膝窝那条筋又被扯了一下。这次的痛从膝后扯到后腰,再从后腰往上,一直顶到后脑勺。
他吸了一口气。很短。
继续走。
沟底往前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。温迟在前面忽然蹲下,手按着地面。
“湿的。”
秦大河再次停住。
温迟的手指按着沟底一处新的痕迹——不是旧脚印,是泥地上一个指节大小的湿点。他用指尖碰了一下,拿到眼前看了看。
“不是水。滑的。黏的。”
骑马人把朱由检的右腋托稳,又往前走了两步,低头看。
“血。”
沟底碎石之间,每隔两三步就有一个血点,不大,比指甲盖小。血点边缘还没完全干,颜色暗红,按上去会沾手。
“新的。”秦大河说。他的右手从朱由检左臂上松开,落到刀鞘边上。“前头有人。不久。”
骑马人顺着血点往前看。血点沿主沟底往西延伸,方向与那三个旧脚印一致,但血点叠在旧脚印上面——旧脚印是干透的,血点是新的。
“不是那三个留下的。”骑马人说,“旧脚印干了不止一天。血是新的。”
他抬头往沟沿上看了一眼。沟沿的蒿草被踩歪了一小片,但踩痕很轻——像是有人贴着沟沿走过,不是从沟底走,而是从沟上头走。
“上头有人。”秦大河也看见了。
温迟退了一步。他没说话,但脚后跟撞到朱由检拖在地上的右腿,他立刻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朱由检的膝盖——膝窝的牵痛正扯到后腰,朱由检咬了一下牙,右腿在碎石上微微抖。
“对不住。”温迟的声音更轻了。
朱由检摇头。很短。
他等膝窝那阵扯痛过去,才开口。
“不是追兵。”
秦大河偏头看他。“怎么知道?”
“追兵不会边走边滴血。”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短。“窑口那两个,就算有人伤了,也不会往西滴。他们得先出窑口。”
他停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血,是从上头下来的。上头的人,要么伤了,要么抬着伤的人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比前几句更长,说完后右膝窝的牵痛又顶了一下后腰,他闭了一下眼。
骑马人没接话。他盯着沟底的血点看了一息。
窑口方向的天空安静得很。没有烟尘,也没有再传出任何声响。那阵粗骂和快步之后的沉默,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。沉默本身也是消息——不是好消息,也不是最坏的消息。
骑马人收回视线,看向温迟。
“还有多远到渡口?”
温迟往前看了一眼。浅沟在前方大约百步外开始变浅,沟壁从半人高降到膝盖高,再往前就是平地。
“沟快到头了。”温迟说,“出了沟,应该能看见水面。”
骑马人把朱由检的右腋又往上托了半寸。
“走。到了沟头再停。”
秦大河重新攥住朱由检的左臂,往前迈步。朱由检的左腿跟着往前。右腿拖在后面,脚底擦过沟底的碎石,又碾到一颗石子。
他这次没有吸冷气。
沟壁在变矮。从半人高降到膝盖,再从膝盖降到脚踝。温迟最先走出浅沟,站在平地上,往西看了一眼。
他没说话。
秦大河拖着朱由检出了沟口。骑马人最后出来,站到温迟旁边。
西边是一片低矮的坡地,坡下大约三里外,有一片水面——不大,像是河道拐弯处积出来的水湾。水边有一块平地,平地上有一个木桩,木桩上拴着一条缆绳,缆绳另一头系着一条船。
船不大。船上有篷,篷布是旧的,颜色灰白,边角有补丁。船上没人。
“船。”秦大河说。
骑马人没答。他的视线没有停在船上,而是移到了坡地下方,水边那片平地的一侧。
那里有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们,蹲在水边,正往一个木桶里舀水。舀水的动作很慢,舀一瓢,停一息,再舀一瓢。那人穿着一件灰布衫,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。
温迟也看到了那个人。他往后退了小半步,脚后跟又差点撞到朱由检的右腿,这次他自己先停住了。
骑马人盯着那个人看了一息,然后转向朱由检。
“女的。”
朱由检看着那个蹲在水边的背影。灰布衫。旧布包头。舀水的动作很慢,像是手上有伤。
他忽然想起窑后那三块品字砖。
泥手印细。是个女人按的。
骑马人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。他没说出来,只是把朱由检的右腋又往上托了半寸,然后看向秦大河。
秦大河的手还在刀鞘边上。他没说话,咧嘴笑了一下——这次没笑到眼睛。
正册处的门槛内侧没有阳光。王承恩面前的白纸还是空的,水碗里的水没动过,碗底有一层极薄的灰。新册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停住。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不急,但方向是往正册这边来的。
“走。”朱由检说。
三个人架着他,往坡下走。温迟走在最前面,脚步比在沟里时更轻。
水面反着晨光,亮得晃眼。那条空船的缆绳在木桩上微微晃动,发出极细的摩擦声。蹲在水边舀水的女人正把木瓢放进桶里——手在半空停了一瞬,瓢里的水洒了小半,落在桶外。她没有回头看,只是把瓢慢慢放进桶中,然后继续舀水。
动作更慢了。
第235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