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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> 第179章 看布看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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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五月中旬,天还没有亮透,东桌后屋里先亮的是灯。

灯芯被剪过,火苗短了一截,照在两只鞋上。

左鞋放在朱由检左前方的小木盘里,鞋边垫着那块带血的窄布。血已经干了一半,颜色发黑,布面上还有王承恩掌心按出的新痕。右鞋没有放回朱由检脚边,而是隔了三尺,摆在东桌右侧。右鞋旁边另有一只浅盘,盘里放着昨夜从鞋边带出来的草茎、灰末和那点黑皮。

朱由检坐在后屋中间的低凳上。

他的左腕还在绳里。右脚没有穿鞋,只踩着一块窄窄的干布。右膝外侧的木条压着伤处,腿不能自然弯下去,只能僵着往外偏。周皇后被拦在后屋门外,手扶着门框,指节发白,却进不来。

后屋门槛那里,王承恩被两个押差按着肩。

他不能走近朱由检,也不能回到门板那边去。敌人让他站在门口,就是要他看。看左鞋,看右鞋,看他第一眼会落在哪里。

总册坐在东桌后面,手边放着昨夜写好的夜报。纸角还潮着,墨色发乌。

裴无声站在桌旁,灰布衣袖垂着。他没有先看鞋,先看朱由检的左手。

朱由检知道裴无声在等什么。

昨夜裴无声没有把“左手先松半寸绳”写进报里。可裴无声既然看见过一次,今日就会看第二次。朱由检现在不能开口,不能用一句话把方向拧开,只能用身体稳住每一下反应。

总册抬了抬手。

“先看左鞋。”

押差把左鞋盘往门口挪了一尺。

王承恩被按着往前倾。他的脸离左鞋还有几步,眼睛却先动了。那一瞬,他没有先看鞋。他看的是朱由检脚下那块窄布,看朱由检右脚有没有踩稳。

后屋里没人说话。

总册身边的册吏低头,在夜报下面添了一笔。

朱由检眼角没有动。他把左腕往绳里压了半分。绳子勒进旧伤里,疼从腕根往掌心钻。他靠这一下疼,把右手压在膝边,没有让右手去护脚下那块布。

王承恩也反应过来了。

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挪回左鞋,盯着鞋边那块带血的布。他看得太用力,眼皮都绷住了。

总册问:“看见什么?”

王承恩嗓子发哑,却答得清楚:“布上有新血。掌心的。不是鞋里出来的。”

他说的是实话,也是把敌人的眼睛从朱由检脚下拖回布上。

总册没有立刻接话。

裴无声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,很短,像喉咙里刮过一粒沙。

“他先看脚下,后看布。”

王承恩的肩被押差按得更低。

周皇后的手在门框上收紧,指甲刮过木面。她不能替王承恩说一句话。她一开口,敌人就会看她为什么急。

朱由检仍坐着。

他不能看王承恩。只要他看,王承恩就会更像他身边最会护脚下物的人。敌人要的不是一句供词,而是人不经意的反应。

总册把左鞋盘推回桌边。

“再看右鞋草盘。”

右鞋旁边的浅盘被端起。盘里草茎很细,已经干得发黄。草茎下有黑皮样本和一点灰。昨夜草向已经上去,今日这盘东西不再是桌角杂物,而是写进程序里的证据。

押差把草盘举到王承恩面前。

王承恩这一次没有先看朱由检的脚。他盯住草盘,像盯一块能咬人的铁。

总册问:“这草,从哪来?”

王承恩答得慢:“草不认人。草认路,认鞋底,认泥。人从哪里来,要问鞋,不问我。”

这句话能拖一点。

把草推回鞋,别推到人身上。

后屋册吏抬头看了总册一眼。总册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让押差把草盘往左鞋那边挪。

左鞋血布,右鞋草盘,被摆到了同一盏灯下。

两件东西挨得越近,局势就越坏。左鞋本来是脚下血布案,右鞋本来是重底疑鞋。现在敌人要让王承恩这个“会先看脚下布的人”,亲眼把两者连起来。

朱由检左腕里的绳又动了一点。

不是敌人拉,是他自己压下去。

疼让他眼前白了一下。他借着那一下疼,把右脚脚趾往干布里扣住,没有让脚尖往右鞋那边偏。只要右脚一偏,敌人就会说,人虽然不追鞋,脚却认鞋。

裴无声看见了这个动作。

他看见朱由检没有动右手,反而用左腕吃疼,压住右脚的反应。

裴无声没有立刻说。

他伸出两根手指,按住草盘边缘,让草茎别被灯火吹动。

“让他看久一点。”

总册点头。

押差压着王承恩,不许他闭眼。

王承恩站在门口,左肩原本就伤得厉害,被押差这么一按,肩头往下一塌。他额上出了汗,汗顺着鬓角滑到下颌。他还是看着盘,没再去看朱由检脚下。

可是他的手暴露了。

王承恩被绳拴住的左手,指尖往前缩了一下。不是去抓草盘,是本能要往朱由检脚下探。人被按在原地,手却先想护过去。

册吏又添了一笔。

朱由检看见了那一笔。

王承恩越忍,越像知道什么。王承恩越不去护,手指那一点本能越会被写下来。

后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
不是很大,却从前廊更深处传来,隔着墙和门,像有一块湿木头被绳子勒住,慢慢往下吃了一口。

总册抬眼。

门外有人快步进来,停在门槛外回话:“塌腰那块板,底下两根干绳往里咬了。不是提起来,是从底下勒。板中间压下去了,垫木尾端也偏了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清楚。

韩沉躺着的门板不再只是下沉。两根从板底兜过的干绳,正在像锯子一样咬进门板中段。绳子一咬深,门板中间就会往下空。韩沉的腰本来就坏,板中间一空,他的腰下再也没有实处托着。

朱由检右手指节轻轻一收。

他不能出声。总册已经说过,今日他坐着,不许开口。

门外那人继续说:“看伤的女人说,再这么勒,腰下会空。托木的那个手也撑不住了。”

柳素娘、阿桃、沈砚都在门板旁。柳素娘负责看韩沉伤处,阿桃用双手托压木尾端,沈砚按着门板右角。三个人现在都离不开门板。可三个人加在一起,也顶不住干绳从板底慢慢咬进木头里。

总册没有立刻让人松绳。

他先看王承恩。

王承恩也听见了那声闷响。他脖颈绷住,眼珠差一点从草盘上移开。

裴无声低声道:“他要看板。”

王承恩生生把视线压回草盘。

这一回,连押差都看明白了。

王承恩不只是会先看朱由检脚下那块布。他还会听门板那边的声。他知道板底那块旧布、那块垫腰的东西,一旦出事,门板上的人就撑不住。

总册把笔放下。

“门板那边,绳不松。把板底咬出来的湿絮刮一点,另放一盘。”

门外的人应了一声。

朱由检胸口微微起伏。

总册这一步更狠。门板线不只是受伤,现在还要被取出新的东西,跟鞋案一起看。左鞋血布,右鞋草,门板湿絮,王承恩的眼,全都要被摆到一处。

周皇后在门外看着朱由检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把按着门框的手往下移了半寸,像是隔着这半寸木头替他稳住身体。她知道他现在不能开口。她也知道,他若不管门板,韩沉可能熬不到天亮;他若去管门板,右鞋和草盘会立刻更深地压下来。

朱由检垂下眼。

他看见自己脚下那块干布边缘已经洇出一点新血。右脚裂口又开了。血没有往右鞋那边流,只在干布上聚成小小一片。

他忽然把右脚脚跟往后收了一寸。

动作很小。

押差立刻按住他的肩。

“别动。”

朱由检没有反抗。他只是让右脚从干布正中退到干布边上。这样一来,他脚底新血不再正对左鞋,也不再正对右鞋,而是落在低凳下方。

总册看见了。

裴无声也看见了。

朱由检用这点动作把敌人的眼睛从“左鞋血布和右鞋草盘”引到了第三处——他脚下新出的血。若敌人要认血,就得先分清这滴新血和左鞋血布、右鞋鞋口血、王承恩掌心血,哪一处才该先写。

右脚脚跟一退,右膝外侧的裂木条顶进伤处,疼得他背脊发僵。左腕又在绳里出血,掌根湿了一圈。

总册盯着他。

“坐着,不许开口。脚也不许再退。”

朱由检没有答。

总册转向册吏:“记。伤膝的人听门板声,脚下又出新血。新血另看,不并左鞋。”

这句“另看”暂时救了左鞋一口。

可也把朱由检脚下新血单独写出来了。

王承恩喉头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押差立刻把他往下一压。

总册抬手:“让他看右鞋草盘最后一眼。”

草盘又被端到王承恩面前。

这一回,王承恩没有看朱由检,也没有看门外。他只看草盘。他知道自己多看一处,就会害一处。

裴无声伸手,在草盘边缘轻轻点了一下。

“他忍住了。”

总册道:“忍住,也记。”

册吏写下去。

门外又传来细碎的刮木声。有人正在从韩沉门板底下刮湿絮。刮一下,门板就响一下。那声音不重,却一下一下割在王承恩脸上。

王承恩终于闭了一下眼。

就一下。

总册看到了。

“够了。”

左鞋血布收回左盘。右鞋草盘收回右盘。朱由检脚下新血另用一片干布蘸起,放到第三个小瓷片上。门板那边刮来的湿絮还没送到,后屋里已经多了三样东西。

总册看着三样东西,改了明早的顺序。

“血向前,不先报鞋。”

后屋里的人都静住。

总册指向王承恩:“先让认布的人拿左鞋血布。”

又指向右鞋草盘:“再让他把血布压到草盘旁边。”

他要看的,不是王承恩能不能认出草。敌方要看的是,左鞋血布一靠近右鞋草盘,朱由检会先护脚下的新血,还是先护右鞋;王承恩会先看布,还是先看朱由检的脚。

最后,总册看向坐在低凳上的朱由检。

“伤膝的坐着,不许说话。看他手先抖,还是脚先动。”

朱由检左腕还在滴血。

王承恩站在门口,脸色灰白。

前廊深处,刮木声停了。随即有人把一小撮湿絮送到门边,用破碟托着,声音压得很低:

“板底刮出来了。里头有旧血味,也有新木屑味。”

总册没有接那只破碟。

他只说:“放右鞋草盘旁边。明早一起看。”

第179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