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正册处的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内间那盏油灯矮了一下。
门外有人跑过来,鞋底踩在湿泥上,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。那人没有进内间,只在门槛外把一小包东西递给押差。
押差解开布角。
里面是几枚短钉,钉头发黑,钉尖被磨过,短得只够吃进薄木。
正册吏坐在长桌后,右手拇指上的旧铜环压着册页。他抬眼看了一下韩沉躺着的门板,又看了一下王承恩左臂上新挂的木牌。
王承恩还被按在门槛内侧。
那块写着“认布”的小牌已经挂在他左臂的新麻绳上。麻绳绕过他的手肘,压住衣袖,也压住袖底那块旧白垫布所在的位置。陆喜半跪在门槛外,双手还抱着王承恩左肩外侧,不敢松。
王承恩不能退回去。
他一退,韩沉门板旁边就少了一个旧支撑。虽然王承恩现在已经够不到韩沉的腰,可他的位置还牵着陆喜,牵着外间这半截旧力。敌人看见了这一点,所以才把牌挂在他手臂上。
韩沉在内间左侧的门板上。
门板中间已经陷下去一块。柳素娘蹲在门板旁,把旧血布塞在韩沉腰侧和裂缝之间;阿桃的坏脚顶着压木尾端,脚背肿得发亮。钱九站得更靠外,脸上血痂绷着,眼睛却一直盯着钉子。
朱由检站在内间中央,赤着右脚,脚下只有半片旧草鞋底。左腕仍被湿绳牵着。周皇后站在他身后,一只裂开的手稳着他的左肘。
长平在右前方,伤脚悬着。翠微托着她的脚。顾守义双手被捆在身前,还用掌根夹住脚绳。沈烈半跪着,脖上狗绳勒进皮肉,他一只手压着三条绳交会的地方,不让绳子往长平脚上滑。
正册吏说:“钉。”
押差拿起一枚短钉,朝韩沉门板头走过去。
柳素娘立刻抬头:“钉板头,板要震。人腰下空着。”
押差脚步没停。
守口者用木片点了一下柳素娘,示意她闭嘴。
朱由检的左腕被湿绳拉得发麻。他没有往韩沉那边扑,也没有看长平的脚。他看着那枚短钉。
“钉在板头,可以。”朱由检开口,声音低哑,“先问清楚,钉牌是认人,还是认板?”
押差停了半步。
正册吏看向朱由检。
朱由检喘了一口气,右膝里的裂木像被人拧了一下。他站得不稳,周皇后在他身后用掌根压住他的左肘,才没让他往前栽。
朱由检继续道:“若认的是人,钉穿板头,板裂了,人掉下去,下一处认谁?若认的是板,板上又不是那人的衣领袖底。”
钱九立刻接上:“对。牌是账根,不能一钉钉烂。钉坏板子,塌腰的死了,账就又空了。正册上不好看。”
正册吏没有立刻答。
蒋俭站在长桌边,手按着浅木匣一角。木匣里放着朱由检那只右鞋。鞋边已经开过一寸,里面露过油纸、灰絮和细黄泥。蒋俭听见“钉烂板子”四个字,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最怕坏账。
鞋坏了算他的账。如今门板坏了,若牵到鞋案和同押人身上,也会有人把账往他身上推。
蒋俭冷声说:“钉板头左角。别钉中线。中线一裂,板下沉,抬起来也不好抬。”
守口者看他。
蒋俭没看守口者,只盯着押差手里的钉子:“短钉只吃半寸,斜着入。牌挂住,不要穿透。”
这句话救不了韩沉。
它只能让钉子不从门板正中间砸下去。
押差换了位置,走到门板左上角。韩沉的脸贴着木板,右前臂旧刀疤绷在袖口外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抠着板边的手指往里收了一点。
柳素娘看见了,低声道:“别收指。你一收,腰就往下滑。”
韩沉的手指停住。
押差把木牌压在门板头左角。那牌上写着“塌腰”两个字,墨还没全干。牌一贴上门板,门板头就被往下按了一线。
韩沉的肩背跟着沉下去。
阿桃闷哼一声。压木尾端往她坏脚上一压,肿起的脚背立刻被刮破。血从发白的皮肉边挤出来,混进泥里。
“别动脚。”柳素娘伸手按住压木,“阿桃,脚背别翻。你一翻,木头就滑。”
阿桃咬着牙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怕气一松,脚就真撑不住。
押差把钉尖对准木牌孔眼,举起小木槌。
第一下很轻。
咚。
钉子吃进木里。门板震了一下。
韩沉的腰没有立刻掉下去,但他喉咙里冒出一口短气。那口气压得极低,像被人从胸腔里挤出来。
第二下更重。
咚。
门板左角吃力,右侧跟着翘起一点。韩沉原本靠旧血布垫住的腰侧空了一瞬,整个人往门板裂缝里滑。柳素娘立刻把手掌插到旧血布上方,用手背去挡那一下滑落。
木边压到她手背上。
她的手背很快渗出血。
“压木往里推。”柳素娘对阿桃说,“推半指,别多。”
阿桃用坏脚外侧顶压木。她脚趾抽得发直,脚背的血被压成一道细线。压木往里进了半指,旧血布也被挤得更深,韩沉腰侧才重新被托住一点。
朱由检看清了。
敌人现在不用刀,也能一点点把他们的人拆坏。王承恩被单挂,韩沉被钉牌,长平脚绳被护在三个人手里,右鞋被锁在木匣里。每一处都没断,可每一处都被敌人单独握了一头。
第三下木槌落下。
咚。
钉头贴住木牌。牌真的钉在门板头上了。
内间里没人说话。
正册吏抬手,让押差松开木牌。木牌没掉。它斜挂在门板左上角,随着韩沉每一次呼吸轻轻颤。那两个墨字在油灯下发暗。
守口者走过去,伸手拎了一下木牌下缘。
门板头被带起一点。
韩沉的肩背也被牵动。他腰下那块旧血布立刻往外滑。柳素娘一把按住血布,阿桃坏脚再顶压木,顾守义和沈烈那边的脚绳也被这一下牵得轻轻一紧。
长平伤脚晃了一下。
翠微立刻把长平脚踝往上托,顾守义双手被捆,仍用手腕夹住脚绳,掌背旧伤又裂了一点。
沈烈脖上的狗绳也紧了。他没有抬头,只把压在三绳交会处的手往下按,颈侧青筋鼓起。
守口者看见了这一串反应。
他看见门板头一动,韩沉腰下的布会滑;韩沉腰一滑,阿桃坏脚会去顶;阿桃一顶,长平脚绳和沈烈狗绳都会跟着紧。
这几个人仍然绑在一处。
只是如今敌人手里多了一个可以拎的木牌。
守口者说:“牌能带板。下处要看塌腰的,不必抬整个人,先提牌头。”
柳素娘脸色一变:“提牌头,他腰会断。”
“断没断,下处看。”守口者说。
朱由检眼前黑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才是钉牌的真正用处。木牌不是为了让人认字。木牌钉在门板头上,就成了一个新的把手。下一处的人只要拎牌,韩沉的腰就会先受力。韩沉一疼,旁边所有护他的人都会动。
正册处要看的不是韩沉能不能活。
他们要看谁会先救韩沉。
正册吏把册页往前推了一寸:“认布的牌已单挂。塌腰的牌已落板。伤膝带鞋的牌,还在原册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朱由检:“三牌暂不散绳,但下一处问法不同。认布的问旧手法。塌腰的问门板垫布。伤膝的问鞋。”
王承恩听见“旧手法”三个字,肩膀轻轻一绷。
陆喜抱着他的上臂,感觉到那一下绷紧,立刻把胸口贴得更近,低声说:“别动,王爷……王公公,别动。你一动,后头又塌。”
王承恩闭了闭眼。
他没有看朱由检。
他怕自己一看,正册处的人就知道他在看谁。
朱由检也没有看王承恩。他盯着正册吏手下那一页册子,开口道:“认布的人若问旧手法,就不能离补布太远。那块补布还在我胸口。人离了门槛,怎么认拆口?”
正册吏没答。
守口者用木片点了点朱由检胸前那块硬补布的位置:“那就先把补布边再压一次。认布的留门槛。压完,外头提走。”
周皇后按在朱由检左肘上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外头提走”四个字落得很轻,却比木槌还重。
王承恩还没被拖出正册门。
可正册处已经把他从众人身上剥出来一层。现在只差补布再压一次,王承恩就要被带去外头,单独问他所谓的旧伺候手法。
钱九脸上的怪笑收了半分:“提走认布的,塌腰的谁认?门板那块垫布,刚才就是认布的人离位时塌的。你们自己也看见了。”
守口者看向钱九:“你认?”
钱九立刻闭嘴半息,又笑:“我认账,不认布。布这种活儿,还是缝过的人认得清。”
王承恩低声道:“我认得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他说这三个字,不是为了顺敌人。是为了把自己留在门槛内,再多留一会儿。
朱由检听懂了。
周皇后也听懂了。她没有出声,只把朱由检左肘稳得更死。
正册吏看了王承恩一眼:“那就让他再认一次。”
押差把竹片递过来。
竹片尖端很薄,之前刮过朱由检衣襟外层的草末和黑灰。现在它又被拿到朱由检胸前。押差没有用刀,只用竹片压住补布边,把那块硬布的一角往外挑出一点。
布边被压起,针脚露了出来。
朱由检胸口的皮肉被硬布牵动。衣襟贴着伤处,像被钝刀慢慢割。
王承恩被押差按着往前挪了半步。新挂在左臂上的“认布”牌撞到门槛,发出一声轻响。
那声响很小。
韩沉门板却又沉了一线。
陆喜被迫跟着往前扑,双手抱住王承恩上臂,不让王承恩整个人被拖离门槛。阿桃坏脚再一次顶住压木,额角汗珠直接滴到泥里。
顾守义在右前方咬着牙,双手仍夹着长平脚绳。
沈烈脖上的狗绳勒得更深,他把肩往下一沉,硬把脚绳那点晃动压住。
王承恩看着朱由检胸前那块补布边。
他看了很短的一瞬。
然后他说:“这边针脚不是宫里针。粗,急,压得乱。赶路人自己补的。垫胸口,挡绳,挡木边。”
正册吏道:“你刚才说,你缝过。”
王承恩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缝过这样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这一块。”
这句话把自己从补布上退开半步,却又没有彻底退开。他承认会缝,也承认认得,却不承认这块布是他亲手缝上去。
守口者盯着他。
正册吏把铜环压在册页上,慢慢写了一笔。
“认布的,仍留门槛。下一处未叫,不先出门。”正册吏说。
王承恩左臂上的木牌轻轻晃了一下。
陆喜几乎是把一口气吞回去。
朱由检没有松。因为他看见守口者的木片又转向韩沉的门板。
“塌腰牌也不能空挂。”守口者说,“把门板头另上一道短绳。绳头交给外头接牌的。下处若要看门板垫布,就拉这根。”
柳素娘猛地抬头:“不能拉。拉板头,他腰下那块布会滑出来。”
守口者淡淡道:“所以才要看。”
押差已经取来一根短绳。
那根绳比湿绳干一些,颜色发灰。押差把它从“塌腰”木牌下方穿过去,又绕过门板头左角。绳子一收,木牌贴得更紧,门板头也被勒出一道浅痕。
韩沉的手指在板边抓了一下。
木屑被他指甲刮出来,落在泥里。
朱由检知道,这根短绳比钉子更坏。
钉子只是让木牌落地。短绳会让别人隔着半步就能牵动门板。到下一处,只要有人拉绳,韩沉腰下的血布、阿桃的坏脚、柳素娘的压木,全都会被迫一起动。
正册处没有把他们分开。
正册处只是给每一段都套上了可以单独拉动的绳。
内间外头,又有脚步声停住。
门外的人没有进来,只在帘外低声道:“外头牌房回话。四月下旬前,要把带鞋的、认布的、塌腰的送到正房前过一遍。天亮前先清一遍绳。”
正册吏抬头。
守口者也转过脸。
“清哪根?”正册吏问。
帘外那人答:“先清塌腰牌新绳。若新绳一拉就塌,塌腰的不用送正房,板留在这里。人另记。”
柳素娘的手一下按紧旧血布。
韩沉仍趴在门板上,没有出声。
朱由检左腕上的湿绳轻轻一抖。周皇后在他身后扶住他,手背血迹蹭到他的袖口。
正册吏合上册页,看向门板头那根刚系好的短绳。
“试一拉。”他说。
第148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