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素娘的膝头在水里发抖。
不是怕。是肉被冷水和骨片一起磨开以后,身子自己在抖。她把短木杵横在闩架下沿,肩背贴住泥壁,双手一上一下卡死。闩架压在木杵上,木杵再压进她掌心,掌肉被磨得发白。
“送。”她说。
半口里没有多余的宽。
周皇后已在里侧,半个身子贴着泥壁,左手伸不回外头,只能把肩背递出来,给朱由检过来时借一下。王承恩在她前侧,左肩抵住长平身后,不敢回头,只能低声道:“娘娘,往右半寸。”
周皇后按他说的挪了半寸。
那半寸是从自己伤手里挤出来的。她手背贴着粗木沿,血被压成一条细线,沿木纹往下走。
外头,朱由检被罗直和翠微一前一后托起。
他的右腿仍被薄木条绑直,不能弯,不能抬高。翠微用前臂托住小腿下方,避开膝骨。罗直一手扣住朱由检腰侧,一手撑泥,肩头压到他背下。
“侧。”柳素娘道,“肩先。腿贴下沿。别让膝撞木。”
朱由检点了一下头。
他把左臂压进半口外沿,指尖摸到潮湿木屑。木头不是平的,有许多旧裂,里面藏着砂粒。他的肩一进,木沿就刮住衣料,胸前衣襟被挤得发紧。藏在里面的纸与布像几片硬叶子,贴着胸口,不能让水碰,也不能让它们掉出来。
周皇后看见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把自己还没完全缩回去的手翻过来,隔着泥水,替他压住胸前衣襟。
“低头。”她道。
朱由检把头压低。
木沿擦过后颈,潮冷的泥水顺着鬓角流到眼边。他眼前一阵涩,暗处的木纹、水痕、闩架下沿都变得发亮,又很快发虚。
“别看。”柳素娘低声说,“听。”
朱由检闭了一下眼。
水声在后。木声在上。柳素娘的呼吸在左。周皇后的手在前。王承恩的左肩在里侧,硬得像一块顶住门缝的石头。
“进。”朱由检道。
罗直发力。
朱由检的肩被推入半口。木沿先咬住肩骨,再咬住肋侧。那一下不是锐痛,是一种被硬物慢慢压扁的闷疼。胸口被挤得呼吸断开,他只能把气憋在喉下,不让身子本能往后退。
“腿。”柳素娘道。
翠微把他右腿往下沿送。
腿一动,膝内立刻像有一根旧铁被扭了一下。疼从膝缝里炸出来,沿大腿往腰上窜。朱由检咬住牙,嘴里尝到一点血味。
“停不得。”关口后的人在里侧冷声道。
柳素娘的短木杵又响了一下。
闩架往下压了一线。
她膝头一滑,伤口擦过水下骨片,血线立刻从膝边散开。阿桃伸手去扶她,被柳素娘喝住:“别碰我,拖韩沉!”
阿桃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的脚不能再用,身体却往后一拧,双手抓住韩沉的肩带。韩沉正被回顶水往关前推,伤腿被水下网边带了一下,整个人前扑。阿桃用肩背顶住他胸口,自己伤脚悬着,只靠另一条腿和腰劲硬拦。
罗直回头骂:“抱他腰,别拉腿!”
阿桃没回话,手指扣进韩沉衣带里。
韩沉闷哼了一声,双手插进泥里,厚背拱起。他把自己往前送了一寸,不是为了过,是为了不把后头的水全让到朱由检腿上。
水下传来细细的刮声。
粗网被拉紧了。
持绳者的声音隔着木、水和泥缝压进来:“有重的在口上。”
他没有说贵人,也没有说皇帝。
只说重的。
这三个字像一枚钉子,钉在所有人耳边。
关口后的人也听见了。他不再催,只把闩架往上顶了半寸,给出最后一点口。
“二息。”他说。
朱由检的右腿刚送到木沿下方。
那条腿太直。薄木条卡在膝外,结扣又顶着泥沿,怎么都不肯顺进。翠微的手臂已经抖了,她不敢换位,一换,膝骨就会碰木。
“结。”周皇后忽然道。
朱由检听懂了。
不能拆绑,但结扣可以转。
“转外。”他低声道。
翠微腾不出手。
周皇后在里侧探出两根手指,指尖够不到结,只能贴到布边。王承恩咬牙,把左肩从长平身后抽开半寸,长平身子一歪,周皇后立刻用背抵住她。
王承恩的左手从木沿下探出,手指摸到朱由检膝外的结。
他的右腕不能用,左手又隔着木沿反扣,动作慢得要命。布结被水泡紧了,他扯了一下,没动。
“承恩。”朱由检声音几乎没有气,“别顾我疼。”
王承恩眼眶一红,手上猛地一拧。
布结转过去了。
薄木条贴着泥沿滑了一线。
也就在这一线里,朱由检的膝盖撞上木下暗凸。
疼痛猛地咬住整条腿。
他眼前黑了一瞬,喉中那口气差点散掉。周皇后的手按住他胸口,隔着衣料,也隔着那些纸件和布件,力道不重,却死稳。
“看我。”她低声道。
朱由检睁眼。
半暗里,他只看见她的眼睛。
没有泪,没有慌。只有一层很深的黑,像把所有怕都压在了后头。
他把散掉的气重新咽回去。
“推。”他说。
罗直低吼一声,肩头猛撞朱由检腰侧。翠微跟着往前送腿。周皇后在里侧接住他的肩,王承恩用左臂钩住他上身。
朱由检的右腿贴着木沿下方硬拖进去。
膝外的皮肉被木屑刮开,薄木条裂了一声,像折了一根干枝。那声音很轻,却让柳素娘眼神一变。
“别断完!”她道。
翠微立刻用前臂托住裂开的木片,不让它散。木片边缘割进她小臂,她却只把牙关一扣,继续送。
闩架又沉。
柳素娘闷哼一声,肩背往下一塌。短木杵在她掌下滑了半指。关口后的人从里侧伸出一只手,按住闩架另一边。
“快。”
这一次,他不是催他们,是催这口。
后头水声忽然变大。
粗网前端被外力猛地一收,碎板齐齐撞向窄肚后口。韩沉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滑,阿桃拽不住,罗直也来不及回身。
韩沉忽然把一只手松开,反手按住阿桃肩,把她往前推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阿桃骂了一声,声音短得听不清。她没有走,反而借他这一推,把半个身子压到他背上,用自己的重量把他钉在泥坎里。
她伤脚悬着,脚背却被水溅到。
柳素娘看见了,眼角一跳,却没有余力骂她。
朱由检的腿终于进了半口。
不是全进。脚踝还卡在外沿。
“脚。”王承恩道。
翠微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。罗直伸手去托,却被朱由检的身体挡住。周皇后在里侧忽然把肩往前一送,硬用自己的肩骨顶住朱由检胸口,把他往里又压半寸。
那半寸让朱由检整个人几乎贴住木下泥壁。
他的脚踝从外沿擦进来。
木沿刮掉了鞋边一点泥,鞋底藏银的位置磕在下沿,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。朱由检心里一紧,左手立刻压住腿侧,不让那只脚再乱碰。
关口后的人眼神似乎往那处停了一下。
但水声盖住了细响。
柳素娘松了一口气。
也只松了这一口。
闩架猛地往下一沉。
她膝头失力,短木杵被压得斜出去,木头一端从泥里滑脱。关口后的人在里侧一把压住闩架,却已经晚了半寸。
木沿落下,擦着柳素娘肩头砸住外侧泥坎。
柳素娘被震得往旁边一栽。
阿桃伸手去抓她,伤脚一下落进浅水里。
她整个人僵住。
水没过脚背不到半寸,伤口却像被咬住一样。她脸色骤白,手指抠进柳素娘衣袖,硬把人拽住。
“上来。”柳素娘反手抓住阿桃腕子,声音变哑,“脚抬起来。”
阿桃想抬。
脚却没听。
水下有什么细的东西顺着血味贴了过来,轻轻碰到她脚背。
韩沉看见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伤腿横过去,用小腿外侧挡住那一点水下细动。
他的脸瞬间灰下去。
罗直回身,一把抄住阿桃腰,把她往前拖。阿桃的脚从水里拔出来时,带出一条浅红。她没喊,只把嘴唇咬破了。
半口内侧,朱由检被周皇后和王承恩拖住,终于整个人摔进里头。右腿直直横在身侧,薄木条裂开一半,布还没散。
他没有立刻动。
不是不想,是动不了。
膝内的疼已经不像疼,更像整条腿从身上分了出去,只剩一段沉硬的木头。眼前水光和黑影交错,他听见自己呼吸很重,也听见关口后的人在他头顶上方说话。
“半个进来了。”
那人声音很低。
“后头,还剩会咬人的。”
朱由检抬眼。
半口外,柳素娘靠着闩架喘气,阿桃被罗直拖住,韩沉伤腿横在水里,水下那条细动正绕过他的腿,往更深处找。
而持绳者的声音又一次隔着水传来。
“别拖右下了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咬中间。”
第85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