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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闩回位的声音不大。

可在窄肚后头那一小段黑道里,那一下像敲在每个人骨头上。

长平先被放在前侧低泥坎上,右脚仍悬着。翠微半跪在她旁边,一只手托住脚踝,一只手挡在水面与布底之间。少年抱着小满缩在更前一点,肩背抵着湿壁,连气也不敢大出。

朱由检被横送出来后,身子还没完全转正。

右膝被薄木条和布死死绑住,不能弯,也不能落。他的右腿像一根被错放的木桩,横在狭道里。王承恩左肩顶着他后背,周皇后一只伤手按在他胸前衣襟,另一只手托着他大腿上沿,不让他整个人往水里滑。

柳素娘的膝盖泡在水里,灰衣下摆贴着腿。她低头摸了一下朱由检右膝外侧,指尖刚碰到绑布,便收回。

“别动他这条腿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再折,后头只能抬。”

朱由检没有看她。

他看前头。

前方不到两臂远的地方,黑道忽然收窄。泥壁中嵌着一片旧木,木面发黑,像多年泡水后又干过几回。旧木不是门板,倒像半截横塞进墙里的闩架。闩架中间有一道斜斜的缝,缝后没有光,只透出一点冷气。

刚才那一声,就是里面有人把闩推回去。

更深处老者伏在前头,瘦手摸着闩架外沿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用两根指头探了探缝边,又抬手摸上头。上头有一条横槽,槽里塞着旧泥和碎麻,已经被水泡软。

门后存在者在另一侧贴墙听了一息,哑声道:“人没走。”

罗直从后头挤上半身。他刚抱过韩沉,肩头还在抖,眼窝陷得更深。

“开口!”他压着嗓子朝缝里骂,“人都到这儿了,你现在关?”

缝后没有回声。

只有水轻轻撞木的声音。

阿桃最后挤出来时,几乎是被罗直和韩沉一前一后拖进来的。她脚上的布已经没了,伤脚落不了实处,只能用脚背外侧轻轻擦着泥坎。血被水冲成淡线,很快又被浑水吞掉。少年看见她脚,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姐……”

阿桃没有应。

她抬头盯着那道缝,脸色白得发灰。

“别装死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里头有人。”

缝后终于有了一点动静。

不是开闩。

是指甲刮木的声音,短短一下,从缝里侧划过。随后,有人贴近了那道斜缝。声音很轻,像胸口压着布。

“谁带来的?”

这声音不老,却也不年轻。分不清男女,干涩,冷。

更深处老者抬眼。

“关了做什么?”

缝后的人没有答他,只又问了一遍。

“谁带来的?”

柳素娘忽然抬头。她的肩还垫在朱由检腿下,没法起身,只能侧过脸。

“我。”

缝后静了一下。

“柳素娘。”那人说。

少年怀里的小满抖了一下。阿桃的手指也紧了紧。

朱由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

柳素娘没躲那声音。

“开半口。”她道,“后头死了。”

“后头死了,就该早关。”

“里头有伤脚,有断腿。”柳素娘说,“再停,水吃他们。”

“那就不该带。”

这四个字落下,罗直肩膀猛地一顶,想往前挤。旧黑道太窄,他刚一动,韩沉在后头便闷哼了一声。韩沉伤腿被挤住,膝下那段贴到碎木边,血从浑水里一下冒出来。

“别挤。”韩沉说。

只有两个字。

罗直硬生生停住,额角青筋浮起。

朱由检吸了一口带泥腥的气。

他右腿不能动。只要王承恩肩膀一松,他就会往旁边倒。这个姿势让他说话也费力,胸口像被窄肚压过之后还没松开。

“你要谁留下?”

缝后的人没有立刻答。

朱由检继续道:“你关口,不是怕我们。是怕后头的水和网进来。你不开全口,也不是不让,是不能让。”

那道缝里有一丝极细的气声。

门后存在者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周皇后按在朱由检胸前的手稍稍用力。她知道他在用什么换这一句话。不是身份,是判断。可有时判断比身份更容易让人记住。

缝后的人低声道:“你看得见?”

朱由检眼底发涩。黑处的线条被水汽泡得散开,他强迫自己盯住闩架下沿。那里有一处水痕比别处亮,像刚被推过。

“看得见一点。”

“看得见,就该知道。”缝后那人说,“这口不能全开。全开,后头水带网压进来,里外都堵。半开,只能爬。爬的人不能抬头,不能带横腿,不能拖长物。”

柳素娘的手按在朱由检绑直的膝上,指节一僵。

“横腿”两个字,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到朱由检身上。

王承恩喉间动了一下。

“可以拆木。”他低声道。

“不能拆。”柳素娘先截住他,“一拆他腿就乱。骨没断,也会被折进去。”

朱由检看了她一眼。

柳素娘没有退让。

她这句话不是替他求稳,是把他当一个伤位报出来。冷,准,不留余地。

缝后的人又开口:“先送能缩的。横腿的,最后。若要过,得有人在外头压闩,不然半口落下来,腿会夹断。”

阿桃忽然笑了一声,很短,很哑。

“说到底,还是要人留在闩外。”

缝后没否认。

水声从后头传来。

不是远处。就在窄肚另一侧。

浑水被封死后找不到路,开始往回顶。碎板和粗网卡在后口,发出一下一下闷响,像有人用湿木槌从黑水里敲。韩沉回头看了一眼,身子本能往后沉,却没能沉稳。他伤腿在水里一滑,整个人撞上泥壁,肩背硬压住才没倒。

罗直立刻伸手抱住他腰。

韩沉的手搭到壁上,指甲抠进泥里。他想重新站实,伤腿却只抽了一下,没给他力。

“我后头站不住了。”他说。

这句话从韩沉嘴里出来,比喊疼更重。

阿桃侧过头。

她脚下血还在散。她想往后看,却只是动了半寸,整个人就往旁边歪。柳素娘伸手一拽她腕子,把她扯回泥坎边。

“你也别站后。”柳素娘道,“脚底空了。”

阿桃甩了一下手,没甩开。

“我还——”

“你还一次。”柳素娘打断她,“再一次,后头抱着走。”

阿桃的嘴角紧了一下。

少年抱着小满,眼睛红得厉害,却不敢出声。小满小小的手抓着他的衣襟,指尖全是泥。

朱由检低下眼。

这一小段黑道里,人已经挤成一串。前头关口不开,后头水和网顶上来。每个人都还有命,却每个人都少了一截能用的地方。

他的腿不能弯。

韩沉不能再守后。

阿桃不能再快走。

柳素娘一人托不了所有伤位。

长平已经先过去一点,却仍被困在关口前。她半靠在翠微臂弯里,脸色青白。听见“横腿的最后”时,她微微抬眼,看向朱由检。

“父皇……”她声音几乎被水声盖住。

周皇后的手没有松。她只低声道:“别说。”

长平闭了闭嘴,抓住翠微衣袖。

朱由检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他对缝后道:“半口开多久?”

缝后那人答:“三息一落。”

“三息能过几个?”

“一个。瘦的一个。伤的半个。”

罗直骂了一句,没骂出声,只把牙咬得发响。

朱由检道:“先小满,老妇,长平。再伤重者。能缩的都先过。我的腿最后。”

王承恩猛地抬头。

“老爷——”

“我最后。”朱由检重复了一遍。

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窄道里所有细碎声。

周皇后看着他。她没有反驳,只把按在他胸前的手移到肩上,像是在确认他还能不能撑到最后。

柳素娘皱眉。

“你最后,闩要人压。压闩的人未必过得来。”

朱由检看向韩沉,又看向阿桃。

韩沉抬起头,脸上没有多余表情。

“我压。”

“不行。”柳素娘道,“你腿站不住。”

阿桃冷声道:“我压。”

少年几乎立刻喊:“姐!”

阿桃没看他。

“我脚还能踩一息。”

“踩不了三息。”柳素娘说。

罗直忽然向前挪了一点,肩骨顶着壁。

“我来。”

门后存在者从旁边哑声道:“你要拖人。你若压闩,后头谁把横腿的送过去?”

罗直眼底一暗,没再说。

更深处老者一直伏在闩架旁,此时终于抬手,敲了敲木下沿。

“不是谁肯留的问题。”他说,“这闩吃手。压它,要短力,不能抖。腿废的过时,压闩的人还得听里头喊。一错,腿夹在口里,前后都断。”

缝后的人接了一句。

“还有一条。”

众人都停住。

那人说:“半口开时,里头不接贵人。贵人最后进。谁护他,谁先进。先进了,就别回头伸手。”

王承恩的左肩一下绷紧。

这句话把他也挑了出来。

他是拖朱由检的人。若他先进,不能回头伸手,朱由检最后那一截就少一只最稳的肩。若他不进,前头没人接主,后头又无人能替。

朱由检的眼涩得发疼。

他看见闩缝下方那点冷气忽然变宽了一线。里面的人并非全不让路。对方在看他们怎么选。

这道关口先把他们拆开,再看谁还算能走,谁只是被众人拖着的一件贵物。

朱由检低声道:“王承恩先进。”

王承恩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。

“奴——”

他把那个字硬吞回去,改口:“我留下拖您。”

“你先进。”朱由检道,“进去后接长平,接皇后。不要回头。”

王承恩左手紧紧抠住泥壁,指缝里挤出黑泥。他没有答。

周皇后替他答了。

“去。”

王承恩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执行。

缝后传来木头被缓缓抬起的声音。

那道斜缝往上开了一掌。冷水从里头先渗出来,贴着门槛流过长平脚下。翠微急忙把长平伤脚又往怀里抬了半寸。

缝后的人低声道:“第一息。”

少年抱着小满先被推过去。

他肩背擦着木沿,怀里的小满没有哭,只把脸埋得更深。木沿压过少年背脊时,他疼得咬住唇,仍没松手。里头伸出一只手,把小满先接住,再拽少年衣领。

“第二息。”

老妇被门后存在者和罗直合力送上去。她瘦,却抱着一包旧布,险些卡住。阿桃抬手把那包布扯下半边,塞进她怀里。

“别丢。”老妇哑声道。

“命先过去。”阿桃说。

“第三息。”

木口开始往下落。

缝后那人用力顶了一下,闩架发出一声低响,又勉强抬住半寸。

“快。”

长平被送到口前。

她不能爬,只能被横着托起。翠微托脚,周皇后托背,罗直用肩垫在她膝下。王承恩已经钻到半口里,左手从内侧伸出来,却没有越过那道缝,只贴着门里接她肩。

他记住了那句“别回头伸手”。

长平被送过去时,右脚伤处离木下沿只差一指。她疼得脖颈绷直,嘴里只漏出一声短短的气音。木沿刮过包脚旧布,没有碰水。

王承恩在里头接住她。

闩架落下一寸。

缝后的人喘了一声:“下一回,横腿的别送。先送能缩的。”

朱由检还没开口,后头忽然传来一阵粗网被水顶动的撕拉声。

不是撞声。

是细骨片被木茬刮住后又硬拽开的声响,像有人在水下拖一把碎牙。泥壁跟着轻轻一震,窄肚后口有块碎板被顶得翻起半边,又被粗网压回去,浑水从板缝里喷出一小股,直扑阿桃脚后。

韩沉身子一沉,伤腿被水下那股力带了一下。他没有出声,可整条脊背瞬间绷起。阿桃反手去扶他,自己的伤脚却在泥坎边一滑,血一下子涌出来,顺着脚背散进水里。

那血线没有往右下走。

它被回顶的浑水卷起,直直朝中口漂来。

朱由检看见了。

柳素娘也看见了。

缝后的人更快。

那声音贴着木缝,忽然变沉。

“血从中口来。”

后头,粗网又撞了一下。

缝后的手猛地把闩往下压住。

“你们把后头的东西带到关前了。”

第83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