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排水洞露出来的时候,墙外的脚步声已经往南去了。
不是跑。
那几个人走得很稳,踩在干土上,一下一下,隔着半塌矮墙传进来,像有人拿木棍敲在空瓮上。
赵二先伏下身。
他没有立刻钻,只把左肩往墙根一贴,短刀反握在右手,刀背压住小臂,整个人缩得很低。肩上的血口蹭到墙皮,灰白的土沫粘在血上,他只皱了一下眉。
墙后少年还趴在旧畦沟里。
灰衣短了一截,露出一段瘦得发青的小腿。两只手全是黑泥,指缝里塞满了干草根。他听见赵二靠近,身子往后缩,后背撞到一块塌砖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赵二的刀尖立刻偏过去。
少年不敢动了。
周皇后一手按住长平的肩,一手扣着她的腰,把她压在沟沿下。长平右脚仍悬着,左脚踩在干硬的土坎上,脚趾隔着鞋面抓紧。她的指尖攥着周皇后的衣袖,白得没有血色。
朱由检站在塌口后半步处。
王承恩左手托着他胳膊,身体横在外侧。王承恩右腕垂着,肿胀的手背贴在衣襟上,每一次呼吸都会轻轻碰一下。左臂新添的口子还在渗,血顺着肘弯往下,挂在指尖,滴不下来,只黏成一点深色。
朱由检看着洞口。
半人高,洞边塌了一半,青砖有些旧,砖缝里长过草,根已经枯死,只剩细细的黑线。洞里面不黑到底,往里两尺便转了弯,里面有一股潮土味。
不是新挖的。
也不是能直着走的路。
赵二伸手捏了一把洞口的泥,搓开,又低头看洞底。
洞底有浅浅的水印,已经干了。中间有几道细痕,像小兽爪子,也像有人用手撑过。更深处有一点亮,不大,被转角挡着,只在砖缝间漏出一线灰白。
“通。”赵二压着嗓子说。
朱由检只问:“多窄?”
赵二侧头看了看长平,又看朱由检的腿。
“得爬。大人难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来,墙外南边有人停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不动。
半塌矮墙外,持绳者的声音没有响起。只有绳子轻轻摩擦掌心的细响,隔得远,却像贴着耳朵。有人在南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很快被一个手势压住了。
他们在收口。
朱由检的膝盖在衣袍下突突地跳。那种疼已经不像刀割,倒像有人把碎石灌进骨缝里,每挪一下,都有粉末磨出来。他看了一眼南端。
墙内旧畦沟很窄。人若沿着走,最多再拖出十几步,就会撞上断墙外绕来的追兵。墙外人多走两步,墙里人便少一口气。
“孩子先进去。”朱由检道。
少年猛地抬头。
赵二的眼睛也动了一下。
周皇后没有问,只把长平往自己身前更压了压。翠微跪在长平另一侧,手里那把缴来的短刀横在膝前,刀柄对着自己。她握得紧,虎口发白,却没有抖。
少年喉咙滚了滚,声音小得像从土里刮出来。
“里头……能过。”
赵二盯着他。
“去哪?”
少年眼神飘了一下,先看洞,再看墙外,最后看向南端。他不肯说,或者不敢说。
赵二把刀背贴到他手腕上,没有用刃。
“说。”
少年缩了一下,黑泥从指缝里掉下来。
“旧菜沟。”他说,“过去是坟后水渠,塌了半边。能出去。”
“出去是哪边?”
“墙里头。”少年咽了一口唾沫,“不是外头。”
赵二没有信,也没有不信。他趴下,把头往洞里探。肩伤压到洞沿,血又洇开一层。他往里挪了半尺,右手短刀先送进去,刀尖轻轻敲了敲砖底。
笃。
笃。
第三下时,洞里有空响。
赵二退出来,脸上沾了一道黑灰。
“能爬。”他说,“前头有塌砖,得手挪。先让瘦的走。”
墙外南端忽然传来碎土滑落声。
有人已经踩到断墙附近。
无名老人原本贴着墙,闻声慢慢把坏腿往前挪了一寸。他不看众人,只看墙影。他那条旧伤腿站得歪,另一只脚却卡在畦沟最窄的地方,像一块老木楔,把后路钉住。
王承恩低声道:“爷,南边近了。”
朱由检点了一下头。
“长平。”
长平抬眼。
她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层薄薄的灰。疼把她的脸压得很小,像一张白纸贴在骨上。
周皇后把她扶低。
长平明白了,自己松开衣袖,先把右脚往前收。那只脚不能落地,鞋底外层又洇着暗色。她把身子压下去,左膝先跪到洞边,膝盖碰到碎砖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没哼。
翠微先爬过去,把洞边几块尖砖拨开。她手里还握着刀,拨得不顺,刀背碰砖,声响太脆。她立刻停住,改用空着的两根手指去抠。指甲翻进泥缝,带出一点血丝。
周皇后看见了,却只伸手按住长平后背。
“进去。”
长平弯腰。
洞口比看着还窄。她左肩进去,右肩被砖沿卡住。周皇后一只手托她腰,一只手护住她悬空的右脚,生怕鞋底血迹蹭在洞口外。长平吸了一口气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把骨头一点点折进去。
砖沿刮过她肩头。
灰土落在她发间。
她的右脚在洞外悬了一瞬,脚尖轻轻颤了两下。周皇后用掌心包住那只鞋,往里送。血印蹭在她手心,她看也没看。
洞里传来长平极低的一声喘。
然后是手掌拖过砖底的声音。
她进去了。
翠微跟着往里钻。
她比长平快,身体低,肩窄,只是在进洞时膝头擦伤压到砖沿,整个人猛地一顿。短刀差点卡住,她立刻把刀倒过来,用刀柄先送进去,人再贴着洞底滑。进去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皇后。
周皇后道:“走。”
翠微不再看,钻入转角。
少年仍趴着不动。
赵二一把拽住他的后领。
“你。”
少年的脸白了一下,随即扑到洞口。他熟,比他们都熟。双手一撑,身子像泥鳅一样滑进去,连衣角都没多擦一下。进去两尺后,他忽然停住,半个身子隐在转角里,只露出一双黑泥手。
“里头塌的地方,别踢。”他小声道,“踢了会响。”
这句话刚说完,墙外南边有人开口。
“在这边。”
声音不高,却很近。
持绳者仍没喊。他站在墙外稍远的地方,绳子在掌心绕了一圈。南端的两个手下已经绕到断墙外侧,另一个留在塌口后,刀尖低垂,盯着墙后旧畦沟的出口。
他没有急着冲。
墙内有洞,他看见了半截砖影,也看见泥边新蹭出的痕。人钻洞需要时候,伤者更慢。只要把南端和塌口压住,里面的人迟早要把最慢的那个留下。
他抬起手,两指向下。
南边的人蹲低。
塌口后的人也压低身。
持绳者往墙根看了一眼。那一眼很稳,像看一只已经落入浅坑的兽。他没有去想这队人到底是谁。赏银百两也好,窝藏灭门也好,那些都在后头。眼前只要活口。
尤其是那个走路外甩的男人。
还有那个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少女。
他把绳子又绕了一圈,拇指压住绳结,向前一指。
墙内,赵二看见墙影动了。
他低骂了一声,回头道:“快。”
周皇后看向朱由检。
朱由检却看王承恩。
“你先。”
王承恩脸色一变。
“爷——”
“进去。”朱由检打断他。
王承恩左手的力道猛地收紧,几乎捏痛了朱由检的胳膊。他很快松开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完整的话。
他的右手废了,左手还要扶人。若他先进去,洞里能接应。若他留下,挡不了多久。朱由检看得清楚,他自己也清楚。
可清楚是一回事,松手是另一回事。
周皇后低声道:“王承恩。”
这三个字很轻。
王承恩的肩塌了一下。
他跪下去,先把右腕贴在胸前,免得卡到洞沿。左手撑地时,左臂血口被拉开,血一下从袖缝里渗出来。他咬住牙,半身钻入洞口。肩太宽,进去时砖沿狠狠擦过背脊,衣料撕开一条。
他没有回头,只低声从洞里传来一句:“奴婢在里头接。”
声音闷在砖洞里,像被土压住。
朱由检转向周皇后。
周皇后却先把他的手交给赵二。
“你走。”
朱由检看着她。
周皇后的手心还有长平鞋底蹭下的血。她把那只手往衣侧擦了一下,没有擦净。血留在掌纹里,成了几道暗线。
她说:“我在后头。”
朱由检没有多说。
他知道此时争一息,南边就少一息。
赵二蹲到他身侧,短刀换到左手,右肩往下沉。
“低头。腿别硬伸。”
朱由检跪下去的瞬间,膝盖碰到地。
眼前白了一下。
不是疼一下就过去的那种白,是整片天光都往眼眶里涌,墙、洞、土、人的脚,全都散开。他喉咙里压出一口气,手指本能地抓住洞沿。
砖沿粗糙,指腹被磨破。
赵二一把托住他肋下。
“别停。”
朱由检把右腿往后拖。那条腿不听使唤,膝盖像被人用铁钉钉在地上。他不能抬,只能把大腿往内收,让小腿斜着贴进洞口。
洞太低。
他进了半个肩,背脊便压到上面的砖。前头王承恩的左手从黑暗里伸回来,摸到他的袖口,猛地一拽。
这一拽让他的右膝拖过洞沿。
疼痛从膝盖炸到腰骨。
他眼前一黑,牙齿撞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那声响在洞里放大,像石子落井。
墙外有人听见了。
南端脚步一下加快。
赵二猛地回身。
塌口处,一名追兵已经探进半个身子,刀尖从墙缺里伸入,先挑开枯草,再往旧畦沟里试。刀尖离周皇后裙角只有两步。
无名老人动了。
他没拿刀,也没喊。只是把那条坏腿往前一横,身体侧着撞上去。追兵的刀尖本来是低探,被他这一撞,刀身斜着刮过墙砖,响得刺耳。
追兵手腕一震,刀势偏开。
无名老人肩头撞在塌砖上,整个人歪了一下。他用坏腿卡住墙根,另一只手抓起一把碎土,朝那人脸上掷过去。
土不多。
只够让对方眯眼一瞬。
赵二趁这一瞬扑上去。
他没有大开大合。旧畦沟窄,短刀挥不开。他贴近,刀柄先砸追兵探进来的手背。追兵吃痛缩手,赵二立刻用肩顶住对方胸口,把人往墙外撞。
肩伤也在这一撞里裂开。
赵二闷哼,血从肩头往下淌,但他没退。他右脚踩在沟底,左膝抵墙,短刀反握贴着自己肋下,刀尖只露出一点,防着对方再扑。
墙外又一只手伸来,抓住塌口边砖。
持绳者没有进,只让手下压。
“拖出来。”他道。
声音终于响了。
很近。
周皇后已经跪到洞口。她看了一眼仍卡在洞中的朱由检,又看赵二和无名老人。
朱由检半身在洞内,听见那声“拖出来”,手指在砖底一扣。
“皇后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走。”
周皇后俯身进洞。
她比朱由检顺些,却要护着衣下的物件,又不能碰到朱由检受伤的腿。她进到一半时,外头塌口再次一响。无名老人被人推得倒退半步,后背撞在她脚边。
周皇后停都没停,把裙摆一收,整个人贴着洞底往里钻。王承恩在前头抓住她袖边,翠微从更深处伸手接应。她最后一只脚收进洞口时,鞋跟擦过砖沿,带下一点土皮。
洞外只剩赵二和无名老人。
还有半截朱由检拖在洞口后的右腿。
朱由检的腿卡住了。
不是衣裳,是膝盖肿起的位置卡在洞口塌砖之间。王承恩在前面拽,赵二在后面推,都不能大力。一用力,膝盖就会撞碎砖沿,疼得朱由检全身发僵,反而更动不了。
赵二回头看了一眼南端。
那边的人影已经到断墙缺口。
最多三息。
“腿收!”赵二低声急道。
朱由检试着收。
右腿没有听。膝盖以下像不是他的。
王承恩在洞里急得嗓子发抖:“爷,奴婢拉——”
“别拉。”朱由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再拉,骨头或许会断在这里。
无名老人忽然蹲下。
他伸出一双满是老茧的手,摸到朱由检膝盖外侧,又摸到洞沿那块凸出的塌砖。老人没有说话,只用手指在砖缝里抠。指甲很快翻起,血从甲边渗出来。
砖松了一点。
不够。
赵二明白了。他一脚踩住墙根,短刀刀尖插进砖缝里,往外一撬。刀尖受力,发出细细的裂声。
这把缴来的刀不算好。
刀尖弯了一点。
赵二没有停,肩膀往下压,手腕一拧。
塌砖终于松动,掉下一角,砸在朱由检小腿旁。朱由检借这一瞬把腿往里一缩。
膝盖擦过断砖。
皮肉被生生刮开。
他眼前又白了一下,喉咙里有血腥味冲上来,却被他咽回去。
腿进洞了。
“走!”
赵二把最后一把土往洞口外一抹,想掩住血。可血太新,抹不开,只在砖底拖成一层暗红。他看了一眼,脸色沉了一瞬。
无名老人却没有钻。
赵二一把抓住他:“老头!”
无名老人抬眼看他。
那双眼里没有惊,也没有求。只有一点很深的疲惫,像河水沉到底。
“你先。”
赵二骂声到了嘴边,没出口。
塌口处的追兵已经翻进来半个肩。南端断墙外也有人探身。两头都进,旧畦沟只剩一条窄缝。若两个人一起钻,必定卡死。若没人挡一下,后头的刀会贴着脚跟进洞。
赵二没有再让。
他反手把短刀塞到无名老人手里。
老人没接稳。坏腿一歪,刀柄碰到地。
赵二已经转身,整个人伏进洞口。他比朱由检快得多,肩伤在洞沿拖出一条血。他往里爬了两尺,回手去拽老人的衣摆。
“进来!”
无名老人这才俯身。
可他老,腿又坏,进洞时慢得像一截枯木往土里塞。左腿卡在洞外,膝弯弯不过来。墙外追兵已经扑到他身后,一只手抓住他的肩。
老人没有回头。
他把那把短刀往后一送。
不是刺人要害,只是贴着来人的手背一划。
追兵吃痛松开。
老人借这一松,把坏腿往洞里一折。骨节像被硬掰,发出一声低低的响。他整张脸一下灰了,却仍没叫。
赵二在里头拖住他衣襟,往内猛拽。
老人半个身子终于进洞。
下一刻,外头的刀砍在洞口。
铛的一声。
刀刃没有砍到人,砍在青砖上,震落一片灰。灰土扑进洞里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赵二和老人连滚带爬往里挪。
洞内比想象中更窄。
转角后是一段塌陷的旧水道,砖顶压得很低,成年人只能肘膝并用。洞底有干泥块,手掌按上去就碎,碎土里夹着草根和小石。每往前爬一步,膝、肘、肩都会撞到砖棱。
前头少年带路。
他爬得无声,偶尔停一下,用黑泥手把松砖扶住,等后面过去再放。他不是好心到忘了怕,他怕得背脊一直在抖,可每次听见洞外刀刃敲砖,他又往前挪得更快。
长平在他后面。
她不能用右脚,只用双肘和左膝一点点拖。右脚悬着,稍一碰地就颤。翠微跟在她身侧偏后,几次用肩替她挡住砖棱,自己膝头的伤被泥磨开,脸色越来越白。
王承恩在中段接朱由检。
洞太窄,他无法像外面那样扶,只能倒着爬,用左手抓朱由检的袖子,往前一寸一寸拖。右腕吊在胸前,每被砖顶碰一下,他额角就冒一层汗。
朱由检的右腿在洞底拖行。
血从膝盖擦开的地方渗出来,不多,却一路断断续续留在干泥上。他看见了,却没有力气停下处理。洞里不能停。停住,后面的人就堵死。堵死,外面的刀就会伸进来。
周皇后跟在他后面。
她不催,只在他的右腿快要撞上砖棱时伸手垫一下。有一次,砖尖扎进她掌心,她把手收回,换另一只继续垫。朱由检回头只看见她袖口边一小块暗色,像泥,不像血。
他没有说话。
说话也无用。
洞外,追兵开始扒洞口。
第一块砖被撬动时,整条旧水道都轻轻震了一下。洞顶落灰,洒在众人脖颈里。少年猛地停住,抬头看前方。
赵二在后面低声:“怎么?”
少年趴在转角处,手往前摸了摸。
“塌了。”
这两个字让洞里所有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前方不是完全堵死。
是一段旧砖塌下来,斜斜压在水道里,只留下下面一条狗洞似的空隙。空隙外有光,光很窄,透着枯草的影子。若是少年,能钻。长平勉强能过。朱由检、周皇后、王承恩、赵二、无名老人,都得把身子压得极扁,且一个一个挤。
后面的扒砖声又响。
持绳者的声音从洞口外传进来,隔着弯道,变得闷而冷。
“别砍砖。扒上沿。留活的。”
赵二闭了一下眼。
他知道对方不急。
这洞不是大道,是一截旧肠子。前头稍慢,后头一扒,就会把人夹在里面。刀不必进来,只要堵死两头,人就会自己憋住。
朱由检也听明白了。
他把掌心按在泥里,慢慢抬头,看向前方那道细光。
“少年先出。”他说。
少年回头看他,眼里全是土灰和惊惧。
朱由检继续道:“出去后,不许跑远。看外头。”
少年嘴唇动了动。
赵二冷声补了一句:“你跑,我们死。你也活不了。外头若有人,你先挨刀。”
少年脸更白,却点了点头。
他往前一钻,身体几乎贴成一片灰布,从塌砖下滑出去。外头枯草动了一下。很快,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小得像虫叫。
“没人……这一边没人。”
“哪边?”赵二问。
“水渠底。”少年说,“有草。能趴。”
长平第二个过。
塌砖下的空隙刮住她背。翠微在后面把她右脚托高,周皇后在更后压住朱由检,免得他因疼撞上洞顶。长平出去时,右脚还是碰了一下砖底。
她整个人一抖。
外头少年伸手接住她的肩。那只黑泥手很小,却用足了力。长平没有看他,只把牙关咬得更紧。
翠微跟着钻出。
接着是王承恩。
王承恩肩宽,卡在塌砖下。左臂血口被砖棱刮开,血一下涌出。他没能出声,额头却重重撞了一下泥底。外头翠微伸手拉,少年也拉,长平用一只手撑着草根往后挪,给他让出地方。
王承恩终于挤出去时,右腕又撞了一下。
他在外头闷哼,声音像被咬断。
朱由检到了塌口前。
他看见那条空隙。
比洞口更低。
要过去,右膝必须贴地拖过塌砖下沿。没有别的法子。
后头扒砖声更近了。洞口那边透进来的光似乎大了一点,说明外头已经撬松了上沿。无名老人的呼吸粗重起来,赵二在最后压着他,不让他掉队。
周皇后伸手,想托朱由检的膝。
朱由检按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垫。”
周皇后看他。
他没有看她,只把身体压低,双肘往前撑。
“手留着。”
周皇后明白了。
后面还要爬。她的手若在这里被压断,长平就少一个能扶的人。
朱由检把头低到泥里,肩先探入空隙。塌砖贴着背脊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往前拖了一寸,右膝碰到下沿。
疼痛来得太快,像一把烧红的钝刀抵进骨头。
他停住了。
不是想停,是身体自己停。双肘撑着,背脊发僵,右腿全然不肯再往前半寸。
外头王承恩低声急唤:“爷。”
朱由检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砖下撞来撞去,一声比一声粗。他想起煤山的树枝,想起绳子勒进脖颈时那一瞬的窒息。那时只要松手,就能沉下去。现在不行。
这里不能沉。
他把左膝往前顶,右腿硬拖。
塌砖下沿刮开膝上血口。
这一次,他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。
外头王承恩和翠微同时伸手,把他往外拖。少年也伸手,黑泥手抓住他的衣襟。他们一起用力,朱由检整个人从塌砖下滑出去,倒进一片枯草里。
天光一下刺进眼里。
外面果然是旧水渠。
水渠干了很久,两边长满枯草,草叶矮而密,贴着地面一层灰黄。渠底比旱地低一人小半身,若都趴下,墙外未必一眼能见。远处还有一段塌下的土埂,横在渠边,像一道矮脊。
朱由检趴在渠底,半天没有抬头。
右膝已经麻了。
麻下面是更深的疼,正在慢慢醒。
周皇后从后面挤出来时,袖口又添了一道裂。她落地后先去看朱由检的腿。血不多,却沿着膝侧抹开,在泥和草上留下新痕。
她伸手用袖子压住。
朱由检按住她的手。
“后面。”
赵二和无名老人还没出。
洞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擦声。赵二先把老人的肩往外推。老人坏腿卡在塌砖下,整个人堵住。赵二在里面低声骂了一句,随即用自己的肩顶住塌砖。
砖没有动。
但赵二的肩伤被压得血涌。
他咬牙道:“腿折进去!”
老人没说话,只把坏腿往内一扭。
这一次声音更清楚。
像干枝被压裂。
老人终于被推出半截。王承恩伸左手,翠微抓衣襟,少年抓住老人的腰带,三人一起往外拖。老人滑出时脸色青灰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,刀尖已经弯了。
赵二最后出来。
他刚探出头,洞后忽然透进一片亮。
追兵扒开了洞口上沿。
一只手从弯道后伸进来,差一点抓住赵二的脚踝。赵二反脚一蹬,踹在那人手腕上,自己借力往外滑。脚底带出一大片泥,泥里夹着血,落在塌口外。
他滚进渠底,立刻翻身趴住。
“走渠。”
少年指着土埂后方,声音发抖:“往那边,渠弯过去,有芦草。”
朱由检抬头看了一眼。
旧水渠向西南折,正好背着半塌矮墙。渠底浅,遮不了太久,但比旱地中央强。南端追兵此刻还在墙外收口,未必立刻知道他们已经从墙内旧洞转到渠底。
这就是一息。
也是唯一的一息。
朱由检撑起身。
右膝没有让他站起来。他试了一次,眼前发黑,整个人向旁边栽。王承恩扑过来,用左肩顶住他。周皇后也伸手托住他另一侧。
赵二看见地上的血痕,脸色更沉。
“血得断。”
周皇后撕下自己袖里一条布,压到朱由检膝上。布很快红了,却至少把滴落止住。长平趴在不远处,忽然伸手,从自己鞋底外层扯下一块早被血浸硬的破布。
她递给翠微。
“包外头。”
声音很轻。
翠微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不。她接过那块硬布,缠在朱由检膝外,手指绕得很快。那布上本已有长平的血,混上朱由检的,颜色分不清了。
周皇后的手顿了一瞬。
朱由检也看见了。
长平却已经别过脸,右脚仍悬着,指尖扒着枯草往前挪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墙那边,持绳者终于发现洞内空了。
一声短促的低喝传来。
不是怒,是判断被改后的重新落点。
“渠底。”
赵二猛地抬头。
“快。”
众人压着渠底往西南爬行。
不能站。站起来就会露头。只能半爬半拖。王承恩和周皇后夹着朱由检,几乎是把他往前挪。无名老人由翠微和少年一前一后拽着,坏腿拖在草里,留下一道浅印。赵二最后,短刀贴臂,边退边用枯草扫乱渠底痕迹。
墙外脚步乱了一瞬,随后分开。
持绳者在墙后站上塌砖,看见旧水渠里的草头晃动。
他没有立刻跳下去。
渠底低,进去后视线反而受限。前头还有弯。他抬手,让一人从渠沿上方追,另一人回南端绕。自己则看向洞口外的泥。
血在塌口处断了一截,又在渠底草根上重新出现。
他蹲下,用指腹碰了一下那点血。
还热。
他抬起头,看见渠弯尽头那片枯芦草轻轻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压低声音。
“沿渠。”
渠底里,朱由检听见那两个字,手指抓进泥里。
前方枯芦草后,不知通向哪里。身后追兵已经转向。右膝的布条在发热,长平的旧血和他的血缠在一起,压在同一处伤口上。
少年忽然在前面停住。
他趴在渠弯处,脸贴着土,眼睛看着前方枯芦草下的阴影。
“别出声。”他抖着嗓子说。
赵二伏过去。
他原以为前头又有人。
可枯芦草根旁只有一枚脚印。
脚印不深,鞋尖朝着渠内,边缘还没被风吹散。印子里沾着一点黑泥,颜色发暗,和少年手上、指缝里那些泥一模一样。
赵二慢慢回头,看向少年。
少年把脸埋得更低,嘴唇发白。
第49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