矮松底下照不到太阳,土也是凉的。朱由检蹲在一块半埋进地里的界石旁,膝盖里轻轻响了一下,像枯枝。他没起来,先把手按在长平的脚背上。
布缠了三层,最外一层昨夜又渗了,干成褐黄的硬壳,贴着她的脚背。她坐在石头上,背挺得很直,两只手压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
朱由检说,不是问。
走得动。长平把脚往回缩了半寸,又停住,怕扯着布。
翠微蹲过来,从水囊里倒了点水在布壳上,等它泡软。她不说话,手很稳,先松最外一层,慢慢揭。揭到第二层时,布和肉粘在一起,长平的呼吸停了一下,没出声,只有脚趾在布里头蜷了蜷。
王承恩站在矮松外侧,背对着他们,看来路。他的右手腕肿得撑住了袖口,垂在身侧,手指半张着,像握不拢。脸上那道伤结了痂,被风一吹就发紧,他时不时抽一下嘴角。
三爷。王承恩压低声音,路上有人。
朱由检直起身。坡下那条土路上,三三两两的人往南挪,背包袱的、推空车的、牵孩子的,没人抬头看坡上。逃民走路都低着头,像怕地里钻出什么来。
可有两个人停下了。在路边一口塌了半截的井台旁,几个推车的歇脚,凑在一起说话,手往镇子方向比。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。
朱由检往坡下挪了几步,蹲在矮松后面。这一回他没只听,把那两人比划的方向、歇脚的样子都记下来——推车歇脚的人,不该往镇子那头反复地比,除非他们自己也在打听镇上出了什么事。
……卡子上拿的,搜出张纸,连夜送镇上去了。一个粗嗓子说。
一个人?
一个人。蓟镇下来的逃兵,独个儿,连个军牌都没有。
朱由检的手在松针上攥紧了。松针扎进掌心,他没松。
连个军牌都没有。
纪五的军牌在他怀里。纪五走的时候,把军牌留给了他,自己空着手往河滩下游去了。一个蓟镇逃兵,独个儿,没军牌,搜出一张纸——
那张纸他认得。黄竹纸,是他在陈塾师那村里求来的,亲手写给南京史可法的。纪五贴身揣着的。
井台旁那人还在说:镇上炸了锅了。说那纸不是寻常东西,老爷连夜叫人骑马往各处卡子送话。今早起,凡是蓟镇下来的,一个都不放了,挨个对名。
对什么名?
谁说得准。粗嗓子把声音又压低了些,反正卡子上今早起专问一个人,蓟镇左营,行五的,姓纪。有人说是那逃兵熬不住、招出来的同伙,也有人说是镇上老爷自个儿点了这名要拿,到底哪头,谁也闹不清。横竖沾上蓟镇两个字的,眼下都得盘,搜身、对话、扣下。
朱由检没动。坡上的风从他后颈灌下去,他后背先冷,再麻,麻到指尖。
蓟镇左营,纪五。
他不知道被拿的那个是不是纪五。不知道这名是被拿的人自己吐出来的,还是从旁人嘴里串出来的,还是一路传走了样。这些他都拿不准。可拿不准也不要紧了。要紧的是——这个名,半个时辰前他刚在那个村口报过。蓟镇左营,什长,纪五,带着老娘媳妇孩子投真定。那独眼保甲点了头,放他过去。
而这个名,此刻正被镇上要拿。他怀里那块铜牌上,刻的正是这三个字。
他慢慢退回矮松后头。翠微已经把长平的脚重新缠好,正抬头看他。周皇后坐在长平旁边,怀里那个空了大半的包袱搁在膝上,她的眼睛跟着他,没问。
收拾。朱由检说,声音压得很低,不在这儿停了。
王承恩一愣:三爷,公主的脚——
纪五这个名,镇上在拿。朱由检说。
翠微的手停在长平脚踝上。周皇后没出声,只是把包袱往肩上挪了挪,先站了起来,又伸手去扶长平。
路上拿的那个,周皇后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哄孩子,可她说的不是哄人的话,没军牌,搜出纸。咱们的军牌,倒是真的。
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。朱由检懂。那传闻里的名真假难辨,可他怀里这块牌是真的。一块真军牌,配一个正被卡子要拿的名,凑在一处,比那独行逃兵还扎眼。军牌救过他一次,现在这块铜牌烫手了。
扔了?王承恩低声问。
朱由检没有马上答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隔着衣裳摸到那块军牌的边棱,凉的,被体温焐得半温。他想起纪五把它塞过来时说的话——你揣着,比你那张朱三的路引顶用。那时纪五的手很糙,指头上有老茧,塞得很急。
现在那个人,也许就在镇上那间不知什么屋子里,熬着卡子的盘问。也许,已经不在了。
先不扔。朱由检说。
周皇后看了他一眼。
扔在这儿,等于告诉后头的人,纪五在这片儿落过脚。他把军牌往怀里按深了些,带走,找个没人见的地方再处置。
这话半真半假。他自己也清楚,他舍不得这块牌子,不全是因为它显眼。是因为这是那个人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。那张写给史可法的纸,已经在别人手里了。
人站起来,长平要走,刚迈一步就软了半边身子,朱由检一把架住她。她没叫,只是把脸侧过去,咬住了下唇。她那双脚,本就走不得长路,这两日全靠背、靠扶、靠拖,如今独轮车也没了。
长平忽然低声叫了一句,叫的是周皇后。她把声音压得极轻,别扶我。让爹腾出手来。
周皇后的手顿了一下。
你扶着我,你就背不动包袱,翠微就得空一只手。长平一字一字地说,真要跑的时候,谁腾不出手,谁先出事。
没人接话。翠微低着头,把长平另一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。
朱由检看着自己这个女儿。十五岁,裹了十二年的脚才解开没多久,骨头都变了形,她疼得脸发青,却在算谁的手该空着。他喉咙里堵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只把她架得更稳了些。
往哪走。王承恩问。
朱由检回头看镇子的方向。看不见镇,只看见一缕极淡的烟,直直地升,被高处的风一抹,歪了。
不能往南了。朱由检说。南是逃民走的方向,是镇子的方向,是那张纸送去的方向,是卡子最密的地方。
也不能回头。周皇后接了半句,又收住。
朱由检指了指坡背后那片高地。那边没有路,只有一道干涸的水冲沟,沟沿上长着半人高的酸枣棵子,扎人,但能挡眼。沟往西去,绕开镇子,绕开那条挤满人的土路。
走沟。他说,看了一眼长平裹布的脚,离镇子越远越好。她走不快,咱们就走得久些,能挪一里是一里。天黑前寻个背风的地方歇下,别指望今天能走出多远。
王承恩张了张嘴,到底把公主这脚撑不住那半句咽了,把那只好手伸过去,替朱由检挡开沟沿第一丛酸枣。
长平被架着,踩第一步就踩进沟底的碎石里,身子一歪。朱由检的手臂猛地一紧,把她稳住。她的脚在布里头又渗了血,布壳底下慢慢洇出一点深色。每挪十来步,她就得停一下,不是想停,是腿自己软。朱由检便停十来步,再走。一里地走下去,日头只挪了一点点。
队伍下到沟里,人就矮了下去,被酸枣棵子和沟沿挡住,从土路上看不见了。最后下去的是周皇后。她临下沟前,回头朝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不是怕,是记。她在记那缕烟的方向,记那条她们不能走的路。
沟里更冷。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响,朱由检每走一步都竖着耳朵,怕这点动静顺着沟传出去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,翠微忽然停下。
她蹲下身,从沟底捡起一样东西。是半截草绳,系成扣的那种,还很新,绳头的茬口是新断的,不是烂掉的。她把草绳举给朱由检看。
沟里本不该有人走。可这草绳,是这一两日才落下的。
朱由检接过那半截绳,在手里捻了捻。绳是结实的麻绳,断口齐整,像被刀割的。
有人,也走过这条沟。在他们前头,或者——还在前头。
第31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