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四日。
还剩五天。
朱由检一夜没睡。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
每次闭上眼,那根绳子就会出现。不是勒在脖子上,而是悬在头顶,晃来晃去,像一只等着他的手。
他坐在暖阁里,面前摊着一件龙袍。
明黄色,盘金绣五爪龙,前后各一条正龙,两肩各一条行龙,下摆是海水江崖纹。金线密密匝匝,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这件龙袍他穿了三年。是崇祯十四年尚衣监新制的,用的是江南贡来的缂丝底料,金线是足金裹丝,一件袍子用了将近四两金。
四两金。四十两银。
够买一张路引,还有剩。
王承恩跪在地上,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子,迟迟不敢动手。
万岁爷……真的要拆?
王承恩咬了咬牙,把剪子凑到龙袍的袖口边缘,手抖了一下,又缩回来。
奴婢……奴婢下不去手。
朱由检看了他一眼。
王承恩的眼圈又红了。对他来说,龙袍不是一件衣裳,是天命,是社稷,是他伺候了一辈子的那个东西的象征。拆龙袍,比杀他还难受。
朱由检伸手,把剪子从王承恩手里拿过来。
他低下头,对着袖口那条金龙的须子,一剪子下去。
金线断了。
细细的一根,卷曲着弹开,落在膝盖上。
没有雷鸣,没有地震,没有天塌下来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朱由检继续剪。
一根,两根,三根。金线从缂丝底料上剥离,像从皮肉上撕下结痂的血痂。他的动作越来越快,越来越稳。剪子不够用了,他直接用手指捻住金线往外抽。
金线很细,勒进指肉里,留下一道道红印。
他不在乎。
王承恩跪在旁边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朱由检没有看他。他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把那条龙从袍子上拆下来。
龙首先断了。然后是龙身,龙爪,龙尾。最后是那些云纹和火焰纹。
拆完一条龙,袍子上留下一大片空白,底料上全是针眼,像被虫蛀过的旧书页。
朱由检把拆下来的金线拢在一起,团成一个小球。
沉甸甸的。
他掂了掂。
这些够吗?
王承恩擦了擦眼睛,接过去看了看:这……约莫有小半两金。万岁爷,一件袍子上的金线分散在各处,拆起来费工夫,而且不是所有线都是足金,有些是铜裹金,熔出来成色不一。
那就多拆几件。
王承恩张了张嘴。
把朕的龙袍都搬来。朱由检说,冬天的、夏天的、常服的、朝服的,凡是有金线的,都搬来。
万岁爷……
朕穿不了几天了。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王承恩像被人打了一拳,整个人缩了一下。
他没有再说话,爬起来,往尚衣监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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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暖阁里堆了七件龙袍。
有厚有薄,有新有旧。最旧的一件是崇祯元年的,十七年前做的,袖口已经磨得起毛了,但金线还在。
朱由检一件一件地拆。
拆到第三件的时候,他的手指已经被金线勒出了血。细细的口子,渗出血珠,沾在金线上,分不清是金色还是红色。
他没有停。
拆到第五件的时候,天亮了。
窗外透进来灰白的光,照在满地的碎金线和被拆得面目全非的龙袍上。
像一个屠宰场。
朱由检直起腰,后背酸痛得像断了一样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十根手指全是细小的伤口,指尖沾着血和金粉,在晨光里闪着诡异的光。
王承恩把所有金线收拢起来,用一块布包好,掂了掂。
约莫……三两多金。
三两多金。三十多两银。
加上之前的二十三两,将近六十两。
够了。
路引五十两,剩下的留作路上盘缠。
朱由检把手上的血擦干净,看着地上那堆废龙袍。
明黄色的缂丝底料上全是针眼和抽丝的痕迹,龙纹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前世有人骂他:崇祯是大明的掘墓人。
不对。
他不是掘墓人。
他是那个亲手把寿衣从尸体上扒下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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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朱由检换回常服,坐在乾清宫里。
今天他必须做两件事。
第一件:让王承恩拿金子去换路引。
第二件:安排太子出城的具体路线。
但在这之前,他还要应付一个人。
李邦华。
左都御史李邦华,一大早就递了牌子求见。
这个人和魏藻德不一样。魏藻德是滑头,说话绕圈子,目的是捞银子。李邦华是直臣,说话像刀子,目的是——
让他殉国。
不是明说。但朱由检知道李邦华要说什么。前两世他都说过。
陛下,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。
这句话,前两世他听了不下十遍。
每一遍都像一根钉子,钉在他的棺材板上。
他不想听了。
但他不能不见李邦华。
因为李邦华是朝中少数还在做事的人。他管着京城的城防巡查,手里有一点实权。如果他起了疑心,比魏藻德危险十倍。
李邦华进殿的时候,步子很快,腰板很直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头发全白,但精神很足,眼睛里有一种朱由检很熟悉的光——那是还没有放弃的人才有的光。
前两世,这道光一直亮到三月十九。
李邦华是在城破那天自杀的。投了护城河。
臣李邦华,叩见陛下。
免礼。坐。
李邦华没坐。他站在殿中,拱手道:陛下,臣有三事要奏。
第一,据臣所查,九门守军昨日又逃了二百余人。德胜门守将刘文耀称病不出,实则已将家眷送出城外。臣请陛下下旨严惩,以儆效尤。
朱由检没有说话。
严惩。
惩谁?用什么惩?
刘文耀跑了,他手下的兵也跑了。下旨严惩一个空营,有什么用?
第二,李邦华继续说,城中粮价已涨至斗米三两。百姓断粮者十之七八。臣请陛下开内帑赈济,哪怕只放三日粥,也可安民心。
开内帑。
朱由检差点笑出来。
内帑里还有什么?七件被拆了金线的废龙袍。
第三——
李邦华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一些。
臣听闻,有人在朝中议论南迁之事。臣以为,南迁之议,万万不可。
朱由检看着他。
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。此乃太祖遗训。陛下若弃京师而去,则人心尽散,天下瓦解。臣请陛下坚守京师,与城共存亡。
与城共存亡。
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。
李邦华说完,直直地看着朱由检,眼睛里那道光亮得刺眼。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李邦华是忠臣。真正的忠臣。不是魏藻德那种嘴上忠心、脚底抹油的货色。
但忠臣有时候比奸臣更可怕。
因为忠臣会用道德把你钉死。
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——这句话不是建议,是枷锁。是一条绳子,比煤山那根还结实。
前两世,他就是被这条绳子勒死的。
不是被李自成逼死的。
是被天子不能跑这五个字逼死的。
李卿。朱由检开口了。
臣在。
你说天子守国门。那朕问你——门在哪里?
李邦华一怔。
九门守军跑了一半,你方才自己说的。德胜门守将称病,实则已逃。朕的门,还在吗?
李邦华张了张嘴。
你说君王死社稷。那朕再问你——社稷在哪里?
李邦华的脸色变了。
户部没有银子,兵部没有兵,工部连城墙上的缺口都补不起来。满朝文武,昨日早朝来了几个?
李邦华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答案。昨日早朝,来的不到三成。
李卿,朕不是不想守。朱由检的声音很平,朕是没有东西可守了。
李邦华站在殿中,身子微微晃了一下。
那道光暗了一瞬。
但只是一瞬。
他重新站稳,拱手道:陛下,纵然如此,臣仍请陛下坚守。哪怕只剩一兵一卒,陛下在,人心就在。陛下若走——
朕没说要走。
朱由检打断了他。
声音不重,但很果断。
朕只是问你,门在哪里,社稷在哪里。朕没有说要走。
李邦华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再说。
他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臣……告退。
去吧。城防的事,你继续盯着。有异动随时报朕。
臣遵旨。
李邦华退出去了。
门关上之后,朱由检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他刚才撒了谎。
他说朕没说要走。
但他要走。
他必须走。
只是不能让李邦华知道。
因为李邦华会拦他。
不是用刀拦,是用命拦。李邦华会跪在宫门口,磕头磕到血流满面,哭着喊陛下不可。然后满朝文武都会知道皇帝要跑。
然后他就跑不了了。
忠臣是枷锁。
这是他三辈子才想明白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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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王承恩回来了。
路引拿到了。
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盖着顺天府的印,写着一个假名字:朱三,年三十五,顺天府宛平县人,往保定府探亲。
朱三。
朱由检看着那个名字,嘴角扯了一下。
刘安没起疑?
没有。王承恩说,奴婢给了他三两金子,他眼睛都直了。这年头,金子比什么都好使。他连问都没多问,直接填了名字盖了印。
三两金。三十两银。
比原来说的五十两少了二十两。
他不是说要五十两吗?
王承恩苦笑:奴婢拿的是金子。金子比银子值钱,他一看是金子,价都忘了。这些人……见了金子就跟见了亲爹一样。
朱由检没有接话。
他把路引折好,贴身收着。
一张纸。
一条命。
皇后那边的路引呢?
王承恩的脸色暗了一下:奴婢只拿到一张。刘安手里的空白底子不多了,他说再要就得等两天。
一张。
只有一张。
朱由检闭上眼。
一张路引,一个人走。
两个人就要两张。三个人三张。他、周皇后、长平公主,至少要三张。太子那边另算。
可他只有一张。
而且那个青布直裰的人说了——广安门加兵,右安门换防。南路走不通。
一张走不通的路引。
他攥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
王承恩。
奴婢在。
昨夜那个人说的话,你怎么看?
王承恩跪在地上,想了很久。
奴婢觉得……那人不像要害万岁爷。
为什么?
他若要害您,不必当面说。直接去告发就是了。他当面说,还告诉您广安门和右安门的消息……奴婢觉得,他像是在帮您。
帮朕?朱由检冷笑了一声,帮朕堵死南路?
不是堵……是提醒。王承恩斟酌着措辞,他提醒您南路走不通,是不想让您撞上去。如果他不说,您明夜走广安门,正好撞上加派的兵——那才是真的死路。
朱由检沉默了。
王承恩说得有道理。
那个人确实不像敌人。
但不是敌人,不代表是朋友。
不止先生一个人想离开这座城朱由检低声重复这句话,这是什么意思?
王承恩摇了摇头。
朱由检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三月十四的午后。阳光很淡,照在琉璃瓦上没什么光泽。远处隐约能听见城墙方向传来的喧嚣声——不知道是在修城墙,还是在抓壮丁。
他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今夜不出宫。
王承恩抬头看他。
让太子今夜走。
万岁爷?
太子走东路,去天津。朕之前说让你送他出城——今夜就办。
王承恩的脸色变了:可是万岁爷,奴婢若送太子出城,您身边就没人了——
你送完就回来。
可万一路上出事——
太子身边有他自己的人。你只负责送他出运炭甬道,出了皇城他自己走。
王承恩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。
他想说什么,但看着朱由检的眼神,把话咽回去了。
奴婢遵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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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朱由检去了一趟毓庆宫。
太子住在那里。
朱慈烺已经准备好了。
少年换了一身灰布衣裳,头发束起来,用一块旧布包着,看着像个小厮。身边只留了一个太监,叫李继周,二十出头,机灵,腿脚快。
朱由检看着儿子。
十五岁。瘦。脸上还有稚气。但眼神比昨天沉了一些。
东西都备好了?
回父皇,备好了。朱慈烺的声音有点紧,但没有发抖,银子、干粮、换洗衣裳,还有父皇给的那封信。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
那封信是他今天下午写的。写给史可法的。信里没有用印,没有用圣旨的格式,只是以朱由检的名义写了几句话,让史可法接应太子。
他不确定这封信有没有用。
史可法在南京,太子要从天津走海路过去,少说半个月。半个月里什么都可能发生。
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。
慈烺。
儿臣在。
路上记住三件事。
朱慈烺直起腰,认真地看着他。
第一,不要信任何人。任何人跟你说我是忠臣我来救你,都不要信。信了就是死。
朱慈烺点头。
第二,不要暴露身份。哪怕到了南京,见了史可法,在确认安全之前,也不要说你是太子。先观察,再判断。
第三——
朱由检顿了一下。
活着。不管发生什么,活着。
朱慈烺的眼眶红了。
他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这次磕得很重,额头碰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儿臣记住了。
朱由检看着他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想说父皇对不起你,想说这十五年父皇没有好好做过一天父亲,想说很多很多。
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去吧。戌时王承恩来接你。
朱慈烺站起来,退了几步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转过身。
父皇。
您一定要来。
朱由检看着他。
少年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落下来。
朕会来的。
朱慈烺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,朱由检站在空荡荡的毓庆宫里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。
但他知道,这是他三辈子以来,第一次认真地想要活着去见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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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。
王承恩带着太子和李继周,从运炭甬道出了皇城。
朱由检没有去送。
他坐在乾清宫里,数着更鼓声。
一更。二更。
二更过半的时候,王承恩回来了。
送到了?
送到了。王承恩跪在地上,喘着粗气,出了皇城,奴婢把他们送到崇文门外的骡马市。那里有一家脚店,奴婢提前打点过了,店家收了银子,答应明早天一亮就送他们出城,走通州,转天津。
太子的状态怎么样?
王承恩犹豫了一下:殿下……很镇定。比奴婢想的镇定。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
好。
太子走了。
一根苗保住了。
不管他自己能不能走掉,至少——
万岁爷。王承恩忽然说。
怎么?
奴婢回来的路上,在运炭甬道口看见一样东西。
朱由检抬头。
王承恩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,双手呈上。
又是纸条。
朱由检接过来,展开。
还是没有署名。还是竖写。
这次不是六个字。
是一句话。
——太子已安全出城,南路三日后会开。
朱由检盯着这张纸条,手指微微发凉。
太子刚走。
不到一个时辰。
这个人就知道了。
而且他说太子已安全出城——他不止知道太子走了,他还确认太子是安全的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在看着。
从头到尾,他都在看着。
朱由检把纸条放在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王承恩。
奴婢在。
这个人……到底是谁?
王承恩跪在地上,摇了摇头。
朱由检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太子安全了。这是好消息。
南路三日后会开。这也是好消息。
三日后是三月十七。
离三月十九还有两天。
两天的余量。
够吗?
他不知道。
但那个人似乎在帮他。
一个他不认识的人,知道他的一切计划,知道他的一切行动,甚至知道太子出城的路线——却没有阻止,反而在帮忙。
为什么?
他图什么?
朱由检想不明白。
但他现在没有选择。
他只能等。
等三月十七。
等南路开。
等那个人露出真正的面目。
窗外,三更的梆子响了。
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四日,过去了。
他还剩五天。
不。
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——他还剩三天的等待,和两天的逃命时间。
够不够,三月十七才知道。
第六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