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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> 第169章 离脚三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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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桌后屋里,炭火很低。

火不是拿来取暖的,是拿来烘鞋边、照鞋底的。火盆旁边摆着浅木盘,右鞋就在盘里。鞋边开过一寸,边口里露过油纸、灰絮和细黄泥。后屋册吏刚用缠布小木槌听过鞋底,已经把它记成了“重底疑鞋”。

朱由检站在木案前。

他左脚穿着左鞋,右脚赤着。右脚底裂开的地方刚踩过干布,血被布吸走一层,又慢慢渗出来。左腕还被干绳吊住,绳头在押差手里。右膝里那截裂木仍咬着肉,一动就像有细齿在骨缝里磨。

右鞋被后屋册吏从浅木盘里拿起,放到朱由检右前方。

不近。

正好三尺。

这三尺不是随便摆的。朱由检若是下意识去追鞋,脚会偏过去。若是故意避开,又会显得太清醒。后屋要看的不是鞋,是人离了鞋以后,身体会不会认那只鞋。

后屋册吏蹲下,把右鞋鞋头拨正。

“左鞋在脚。右鞋离脚三尺。”

东口押差在朱由检左边,手里扣着朱由检左腕那根干绳。另一个押差站在朱由检右侧,盯着他的右膝和赤脚。蒋俭守在鞋匣旁,手按匣角,眼睛却离不开那只右鞋。

后屋门口,周皇后被拦在门外。她不能进来,只能隔着门框看朱由检的背影。她一只手按着门框,手背上旧裂口又开了一点,血顺着指缝往下走。

原案灯下,王承恩仍被押在补布旁边。朱由检看不见他,只能听见那边偶尔有绳子磨木头的声音。更远的前廊里,韩沉还在门板上,柳素娘和阿桃守着压木。长平那一路仍扣在东口里侧,翠微、顾守义、沈烈三个人不能换手。

几处人被分开了。

这一次,没人能替朱由检走这两步。

后屋册吏抬头,看着朱由检的脚。

“走两步。”

朱由检没有立刻动。

他看的是右鞋旁边那块木板。木板边有一道旧裂,裂缝里嵌着灰。右鞋被放在裂缝外侧,鞋头略偏向东桌。若按寻常伤膝人的走法,右脚会因膝伤外甩半寸,身体也会自然往右鞋那边靠。

后屋册吏要看的,就是这一点。

朱由检嗓子里有血腥味。他把气压下去,开口很慢。

“右脚没鞋,地上有木刺。”

押差立刻扯了一下左腕干绳。

绳子一紧,朱由检左腕伤口被勒开。他肩膀微微一沉,右膝险些跟着软下去。

押差冷声道:“让你走,不是让你挑地。”

蒋俭忽然抬了抬手。

“别把脚扎烂。”他说得不客气,像是在骂一笔坏账,“脚烂了,后头拓不了印,鞋也不好随脚认。”

后屋册吏看了蒋俭一眼,没有反驳,只把右鞋旁边一片碎木屑踢开。

“走。”

朱由检知道蒋俭不是救他。蒋俭救的是这笔鞋账。可这半句话,足够让地上的木屑少一片,也足够让朱由检多一息去选脚。

第一步最要命。

他不能先看右鞋。

他也不能让左鞋太稳。

朱由检先动左脚。

左鞋踩出去的时候,他没有向右鞋方向落。他把左脚落在正前方偏左的一块干木面上。那块木面被火烤过,外层干,底下仍潮。左鞋刚压上去,鞋底轻轻滑了一下。

这个滑不是装出来的。

左脚一滑,朱由检身体往左偏。押差手里的干绳立刻绷紧,左腕上的伤口像被铁丝刮开。朱由检借这一下绳力,把右膝锁死。

右脚没有鞋,不能正常抬。他只能把赤着的右脚从身后拖过来。

脚底裂口贴过木面,疼痛从脚心冲上膝盖。裂木在右膝里咬了一下,朱由检眼前黑了半瞬。他没有往右鞋那边看,只盯着自己左鞋前头那一寸木纹。

右脚拖到一半,脚尖撞上地上一小截木刺。

血立刻冒出来。

后屋册吏低头看得很清楚。

押差也看见了。那押差没有扶朱由检,反而把干绳往后一收,逼朱由检别借右边的鞋稳身。

朱由检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
门外,周皇后按着门框的手指一紧。她不能伸手。她一伸手,后屋会立刻看出朱由检身后还有人一直等着补他。

原案那边传来王承恩的声音,压得极低,却还是漏了出来。

“脚下。”

王承恩只说了两个字。

押在王承恩身旁的人立刻喝了一声:“闭嘴。”

后屋册吏没有回头,只把王承恩那两个字记进了脸色里。

蒋俭皱眉,骂了一句:“认布的少插嘴,鞋账在这头。”

朱由检听见了。

王承恩还是先顾他脚下。

这一点敌方也听见了。

他不能让这两个字白白变成证据。朱由检在第二步前停住,喘气压在喉咙里。他没有看王承恩,也没有看门外的周皇后,只对后屋册吏说:“你们要看鞋,还是要听外头的人喊?”

后屋册吏眼皮一抬。

朱由检继续道:“我脚疼,他喊一句,脚自然乱。那是认鞋,还是认人声?”

这句话不是解释,是把刚刚那一点反应拆开。

若后屋册吏承认王承恩的提醒有用,那这两步就不能只算鞋案。若后屋册吏不承认,就不能再用王承恩那句“脚下”来坐死朱由检的反应。

后屋册吏沉默片刻,抬手往外一指。

“原案那边,嘴堵半刻。”

门外立刻有人走动。王承恩那边传来衣料被扯紧的声响。

周皇后的手指按在门框上,没有松。她的指节白了一点。

朱由检心里清楚,这句话救不了王承恩,只是把王承恩的声音从这一轮试走里剥出去。王承恩要付代价,被堵住嘴,下一次未必还能提醒。

后屋册吏重新低头。

“第二步。”

朱由检右脚已经在滴血。

他第一步让身体往左偏,暂时没有追右鞋。第二步若还是往左,太假。若往右,右鞋就在三尺外,后屋会说他身体认鞋。最窄的路,只剩中间。

他让左鞋先碾住木面。

左鞋鞋底有湿泥,压在干木上,留下一个淡淡的黑印。朱由检把全身重量压到左腿上,右膝却不肯听。右膝一软,右脚本能地向外甩。

外甩的方向,正是右鞋那边。

押差眼睛一亮。

后屋册吏也看见了。

朱由检在右脚甩出去的半寸里,忽然把左腕往干绳里送。

他不是退,是送。

干绳吃住他的左腕,押差还没来得及反应,朱由检借着绳子向左上方硬扯了一下自己的身子。右脚原本要往右鞋方向落,被这一下扯偏,脚掌边缘擦过木板裂缝,硬生生落在右鞋和左鞋印之间。

脚底裂口被木缝拉开。

血一下涌出来,沿着木缝流成一条细线。

朱由检喉咙里闷出半声,不像话,也不像叫。他的右膝顶不住,身体往前栽。蒋俭离得最近,嘴里骂了一句“烂账”,手却先按住朱由检左臂,把人往鞋匣这边托住。

这一托,朱由检没有倒向右鞋。

也没有倒回门口。

他倒在鞋匣旁边,左脚还穿着左鞋,右脚赤着,血落在两只鞋中间。

后屋里没人立刻说话。

两步走完了。

可这两步没给出一个干净答案。第一步左鞋滑,第二步右脚外甩,又被左腕绳力硬扯回来。朱由检没有追右鞋,却也没有完全避开右鞋。他把“伤膝会偏”“绳力会改步”“赤脚会乱”三件事搅在了一处。

后屋册吏蹲在地上,先看左鞋留下的黑印,再看右脚血线,又看三尺外的右鞋。

押差忍不住道:“他右脚刚才往鞋那边去了。”

朱由检额角全是汗,声音很低。

“右膝伤着,右脚本来就往外甩。前头拓过脚印,你们自己看过。”

这句话把问题又拖回旧脚印。

后屋册吏没有接话。

蒋俭按着朱由检左臂,手掌底下能感觉到朱由检整条胳膊在发抖。他嫌恶似的啧了一声,却没有松手。

“脚烂成这样,还走什么鞋账。”蒋俭看向后屋册吏,“再走,脚印全成血糊。你要认鞋,还是要认血?”

后屋册吏把手伸到左鞋印边,用细竹片挑起一点黑泥。又把竹片移到右脚血线旁,停了一下。

外头前廊忽然传来木头一声闷响。

不是很大,却沉。

门板线那边有人低低吸气。柳素娘的声音从前廊传来,比平时更急:“别再提牌头,垫布刚回,中段还空着。”

韩沉没有说话。

沈砚只吐出一句:“右角还在,中段不行。”

后屋册吏抬头。

总册的声音从门外压进来:“后屋先记鞋。门板那头别乱提。”

这一声让后屋重新安静下来。

朱由检明白,门板那边不是没事。旧血布截回半掌以后,只是勉强托住中段。刚才这边试走,门外跟着动,门板那边也被牵了一下。三路已经隔开,却仍会互相害人。谁这边多挣一寸,另一边就要多吃一分。

后屋册吏把竹片放下。

“记。”他对旁边小吏说,“左鞋能走,右脚无鞋,两步不追右鞋。”

蒋俭刚要松一口气,后屋册吏又补了一句。

“但右脚外甩,血线靠疑鞋一侧。左鞋印里有同路黑泥。不能只记右鞋。”

蒋俭脸色一沉。

朱由检也抬了眼。

后屋册吏把那只左鞋看了很久。左鞋还穿在朱由检脚上,鞋底沾着刚才那道黑印。它原本只是“同脚对照”,用来比右鞋。但两步之后,左鞋也留下了新印。

这只左鞋已经不干净了。

后屋册吏伸出手。

“左鞋脱下。”

门外周皇后的手猛地按紧门框。

朱由检左脚还踩在地上。右脚已经破得不能稳站。如果左鞋也被脱掉,他就只剩两只伤脚踩木板。更要紧的是,左鞋一旦离脚,它也会从对照物变成被单独处理的物证。

蒋俭立刻道:“左鞋是对照。”

后屋册吏说:“对照走过了,就不是旧对照。”

蒋俭嘴角绷紧:“你要把两只鞋都写坏?”

“不是写坏。”后屋册吏看着左鞋底的黑印,“是分写。”

总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“怎么分?”

后屋册吏没有看朱由检,只看鞋。

“右鞋,仍记重底疑鞋。左鞋,另记活脚新印。两鞋都不离案。人也不离案。”

朱由检的左腕还在流血,右脚血线已经流到木缝里。他听得很清楚。

右鞋没有开透。

鞋底硬物没有暴露。

但左鞋被拉进来了。

他刚刚用两步拖住了右鞋,没有让敌方一口认死。代价是左鞋从“对照”变成了新的物证。下一步,敌方不必只盯右鞋,可以用两只鞋一起逼他。

后屋册吏指向朱由检左脚。

“脱左鞋。”

押差弯下腰,一手抓住朱由检左脚踝,一手去抠左鞋后跟。

朱由检没有缩脚。

他只是抬头,看向门口周皇后按着门框的那只手。

周皇后不能进来,也不能说话。她只把那只带血的手慢慢压低,像是在告诉他,站住。

朱由检收回目光,左腕往绳里又送了半寸。

他对蒋俭说:“看着鞋底。别让他们把左右写成一只。”

蒋俭脸上肉跳了一下。

“这还用你教?”

左鞋后跟被押差一点点剥开,湿泥和血把鞋口粘住,脱下来时带起朱由检脚后跟一层皮。朱由检的脚趾在木板上蜷了一下,又硬生生压平。

左鞋离脚。

后屋册吏把左鞋放到右鞋旁边。

两只鞋并排摆在炭火前。

一只开边,重底有声。

一只新脱,鞋底带着刚走出来的黑印。

总册在门外停了片刻,终于开口。

“下一步,不问他认哪只。”

后屋册吏抬头。

总册道:“让认布的进后屋门口看鞋。看他先看左鞋,还是先看右鞋。”

原案那边,王承恩被堵住的声音没有传来。

可朱由检知道,王承恩已经被拖进了下一轮。

第169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