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四月下旬,午前。
东口的灯比廊下更白。
那盏灯挂得低,火苗罩在薄油里,光不散,只往脚下压。朱由检站在东口外沿,左腕还吊在干绳里,右脚赤着,脚底刚从血布前沿挪开,血又从裂口里渗出来,在窄干布上点出一点红。
他身后半步,是周皇后。
周皇后一只手托着他的左肘,手背裂口贴着他袖口。她没有说话,只在干绳往上吊的时候,用掌根把那股力往下压。
王承恩被押差拖到了前头。
他左臂上挂着“认布”的木牌,牌后那道新刻的短痕还在。押差没有让他继续扶朱由检,也没有让他回到韩沉门板边。东口接牌人把一条窄干布丢到王承恩脚前。
“铺。”
王承恩弯下身。
他右手伤着,使不上力,只能用左手指节和小臂去拨布。那条干布不宽,只有一脚多长,边上还沾着旧灰。王承恩先把布头往朱由检右脚前放。
东口接牌人的眼睛立刻落下来。
他看的不是布。
他看的是王承恩先把布铺到哪里。
朱由检没有看王承恩。他只看见那条布的边。布头若正正铺在他右脚前,王承恩就是在护他的脚。东口要看的,正是这个。
朱由检声音很低。
“布边朝旧鞋带那边。”
王承恩手指一顿。
那一顿很短,短到旁人像是只看见他的手被布边挂住了。可东口接牌人看见了。
王承恩把布头往左挪了半寸,让布边朝旧鞋带旁那块干地斜过去。这样铺,朱由检右脚再踩上去,脚掌外沿会先落在布边,脚底裂口会被木灰和布棱磨到。
但这样看起来,就不像王承恩只顾朱由检的脚。
更像是在照东口摆着的旧鞋带位置铺布。
东口接牌人抬了抬下巴。
“踩。”
朱由检把右脚提起来。
这一提,左腕上的干绳先紧。干绳从腕根旧勒痕上刮过去,周皇后掌根往下一压,才没让他的左臂被吊高。
右脚落下去时,朱由检没有踩布心。
他踩的是布边。
布边硬,下面还有木屑。脚底裂口一碰上去,疼痛从脚心直冲右膝。右膝那块裂木像被人从肉里重新拨了一下,他胸口一窒,整个人差点往右歪。
王承恩在前头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回头。
他若回头看朱由检的脚,东口就会记下:认布的人最先顾的是伤膝那只脚。
王承恩只是把手掌贴在地上,像是在压平那条布。
朱由检踩住布边,硬把身子稳住。
“这一步认不了旧鞋。”钱九在旁边咧了咧嘴,额角血痂被汗泡软,“布是斜的,脚也是斜的。东口要记,也只能记个斜账。”
东口接牌人没有接钱九的话。
他盯着朱由检的右脚外沿,又看王承恩压布的手。
“再铺一块。”
押差又丢出一条更短的干布。
这一次,王承恩还没伸手,总册已经开口。
“先过塌腰牌。”
廊下的人都静了一下。
韩沉的门板在朱由检左前方。门板头左角钉着“塌腰”牌,牌头干绳绕在押差手里。门板本身不离地,板下垫着旧血布和压木。柳素娘在门板左侧,一手按着旧血布,一手压着压木。阿桃跪得更低,两只手托住压木尾端,十指被木边割得发红。
东口窄坎就在前面。
那道坎不高,只比地面凸出一掌厚。可门板要过,不能像人一样抬脚。若只提牌头,门板左角能过,中段却会卡在坎边。中段一卡,韩沉塌下去的腰会先吃力。
柳素娘看了一眼坎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牌头能过,人腰不能硬折。”
守口者用木片点她。
“看伤的,跟着。嘴少说。”
柳素娘没有再说话。她把手背塞到旧血布旁边,掌根顶住门板下沿。意思很清楚:门板一旦在过坎时往下沉,她先用手吃这一口力。
阿桃也看懂了。她把坏脚缩在身后,两只手却往压木尾端更深处探。木边切进她指腹,她吸了口气,没有把手抽开。
押差拽了一下塌腰牌头的干绳。
门板左角往上抬了不到半寸。
韩沉整个人立刻往门板中间裂缝里陷。那不是简单往下滑,是腰被板缝往下咬。韩沉的手指死死抠住门板边,指甲缝里挤出血。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很低的气音,又硬压下去。
长平那边的脚绳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翠微双手立刻往上一托,托住长平悬着的伤脚。顾守义被捆住的双手往内一夹,用虎口垫住脚绳。沈烈脖颈上的狗绳猛地勒紧,他肩膀往下一沉,用自己的脖颈替那条脚绳吃了一口力。
东口接牌人看见了。
总册也看见了。
这一次,危险不在朱由检的脚下,而在韩沉的门板。门板只要卡在坎上,所有人的眼都会往韩沉身上去。谁先动,谁先救,谁就会被东口记下。
“布。”朱由检忽然开口。
东口接牌人看向他。
朱由检喘了一下,右脚还踩在那条斜铺的布边上,脚底血慢慢把布边浸深。
“让认布的人把第二块布铺在坎上。你们要看他怎么铺,就让他铺给坎看。别让门板直接咬木边。”
王承恩仍在前头跪着。
他没有抬头。
东口接牌人盯着朱由检,又看了一眼总册。
总册的瘦手在袖口里动了动。
“给他铺。”
押差把第二块短布踢到王承恩手边。
王承恩用左手指节把短布推到窄坎上。那块布太短,若铺给朱由检踩,只够半脚;若垫在坎上,只能垫住门板左角和一小段板边。
王承恩推布时,手指不自觉往门板那边偏了一点。
东口接牌人立刻说:“你先顾板。”
王承恩低着头,声音发哑。
“板子裂了,布也认不成。”
他说的还是布。
听起来仍是认布牌该说的话。
钱九马上接上:“对,板碎了,旧血布散了,账更烂。东口要的是活账,不是抬半块烂木头过去。”
蒋俭抱着鞋匣和小木盘站在朱由检左前,听见“烂账”两个字,眉头一皱。
“布垫坎,不算动鞋案。”蒋俭低声道,“别把旧鞋带那盘子碰了。”
没人理会蒋俭后半句,但东口接牌人没再拦王承恩。
王承恩把短布压在窄坎上。
押差再拉塌腰牌头。
这一次,门板左角先压上短布。布被门板角和坎木一夹,发出轻微的撕声。门板左角过去了,可门板中段仍旧被坎顶住。韩沉腰侧猛地往下一折,柳素娘的手背被门板下沿压住,骨节一白。
阿桃双手同时往上一托。
压木尾端把她两只手的指腹磨开,血沿着木纹往下爬。
韩沉没有喊。他只把额头抵在门板边,喉咙一动,像是把那口痛硬吞了回去。
朱由检知道不能让门板停在坎上。
门板一停,所有人的眼都会往韩沉身上去。长平脚绳、沈烈狗绳、顾守义的手、王承恩铺下去的布,都会被东口看得更清楚。
他把左腕往干绳里送了半寸。
干绳勒进腕根,血从旧痕和新伤之间渗出来。周皇后掌根往下一按,没拦住这一送,只替他压住了手肘,不让他整个人被吊歪。
朱由检右脚踩着斜布边,左脚往前挪半寸,身子压向自己这边。
他这一压,牵着长平伤脚的那条绳子反而松了半口。
沈烈立刻把肩再往下一沉,抓住那半口松劲,把长平脚绳压低。顾守义的虎口顺势往内一夹,翠微托着长平伤脚往上一托,长平的脚仍没有落地。
朱由检咬住气,低声道:“板走,脚别走。”
王承恩听懂了。
他没有去看朱由检。他用左臂把第二块短布剩下的布尾往前推,让门板中段能蹭着布尾过坎。这个动作很小,却让王承恩左臂上的木牌往前晃了一下。
东口接牌人看见牌子动,也看见王承恩把布尾推给了门板。
“认布的人,先铺给板。”东口接牌人说。
王承恩仍低着头。
“板上也有布。”
这句话救不了他。
但能把他的动作仍旧扣在“认布”上,而不是扣在“护人”上。
押差第三次拉塌腰牌头。柳素娘和阿桃同时顶住门板下沿,短布被坎木磨出一条裂口。门板中段终于擦过窄坎。
韩沉腰侧一松,整个人却没有恢复。门板过坎以后,左角落地,中段反倒低了下去。旧血布被坎边木刺挂住,露出比之前更长的一角,颜色暗得发黑。
柳素娘立刻要把旧血布按回去。
守口者的木片已经点到她手背前。
“别塞。”
柳素娘的手停住。
阿桃的两只手还托着压木尾端,十指都是血。韩沉门板过了坎,可门板下面藏着的旧血布露得更多了,压木也偏了半指。这个后果比再沉一点更坏。
门板还能走。
可门板下面藏着的东西,已经被东口看见了更多。
总册看了一眼旧血布,又看了一眼王承恩铺在窄坎上的短布。
“记。”
东口旁边有人把木签翻了一面,笔尖蘸了墨。
东口接牌人开口:“认布的人能铺脚下,也能铺板下。下一段,他走最前。”
王承恩的肩背明显僵了一下。
朱由检没有出声。
东口接牌人继续说:“塌腰牌跟在他后头。伤膝的再跟。认布的人铺给门板,门板过了,伤膝的踩剩下的布。”
这一下,整条押送顺序都变了。
王承恩不再只是站在朱由检前头铺一块布。他要走到更前面,先替韩沉门板铺路。门板过去后,朱由检还要踩门板压过的布走。
那样一来,东口能同时看三件事。
王承恩先顾哪边。
韩沉门板怎样压布。
朱由检会不会踩门板压过的那条旧路。
钱九脸上的怪笑淡了一点。
蒋俭抱着鞋匣,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账越记越脏。”
总册没有看他,只对东口道:“下一口,照这个走。”
东口接牌人把那条被门板压裂的短布从窄坎上抽出来,没有丢掉。他让人把裂布放进半片旧草鞋底和旧鞋带旁边的小盘里。
“这块布也留。”
东口接牌人抬眼,看向王承恩。
“下一段,你铺第一块。”
第160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