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边的木桩很矮,只到朱由检左肘下方。
第二道短湿绳绕过他的左腕,打在木桩背后。绳子是新拧过的,水还没沥干,贴着皮肉时冷,勒进去时却像一圈细铁。原先那根长湿绳还串着他、陆喜、王承恩三人,一头被辅手攥着,一头拖向中段。
朱由检现在动不了。
他左腕被钉在火边。周皇后半跪在他身后,右手掌根压在他腕下,替他分一点绳力。陆喜胸口贴着王承恩左肩外侧,不敢退。王承恩用左肩顶住韩沉腰侧偏上的地方,肩骨已经歪了半寸。再往后,韩沉半个身子沉在泥水里,阿桃那只伤脚压在韩沉腰下的空处,脚背白得没有血色。
前口更亮。
长平、翠微、沈烈被扣在火下。长平伤脚悬着,翠微裂开的手背仍垫在她脚底下。沈烈双手反绑,脖颈上的狗绳绷着,狗鼻离长平脚包里层布边只有一掌远。纸包摊在火边木板上,灰黑旧布、泡烂纸角、草末、药泥都摆着。
画像人蹲在朱由检左侧,手里的画像卷半开。他没有急着说话,先伸出两根指头,去拨朱由检左手的指节。
守口者在旁边低声道:“翻开。”
辅手立刻抓住朱由检左手四指,往外掰。
那一下不是为了疼。
是为了让火光照进掌心。
朱由检的指头被硬掰开,掌根牵着腕上伤口,湿绳在旧血里又磨了一圈。他眼前黑了一瞬,右膝裂木也跟着咬紧,整条腿僵在泥里。
周皇后的手掌往下一沉,替他压住腕骨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的手背本来就破了,此刻压在绳下,血从指缝里挤出来,顺着朱由检腕侧流到泥上。
画像人看见了。
他没有看周皇后,只看朱由检的掌心。
“泥太多。”画像人说。
守口者抬眼。
辅手会意,伸手从旁边抓过一块湿草,往朱由检掌心擦。
湿草粗糙,夹着泥沙。擦第一下,朱由检掌心的泥被抹开;擦第二下,掌根附近的血被带成一片红。辅手还要擦第三下,朱由检忽然把被掰开的手指往里一收。
短湿绳立刻绷紧。
木桩发出一声轻响。
那一收很小,却把后面的长湿绳也带动了。陆喜胸口被绳力扯得离开王承恩肩外侧一寸。王承恩左肩失了半点支撑,韩沉腰侧立刻往下沉。
阿桃伤脚被韩沉腰下的重量压住,脚趾猛地蜷起。她牙关一合,没出声,整条小腿却抖了一下。
柳素娘在后面低喝:“陆喜,压回去!”
陆喜脸白得像纸,还是扑回去,用胸口重新顶住王承恩肩外侧。他这一扑太急,喉咙撞在王承恩肩骨上,闷哼从牙缝里漏出来。
守口者看见了。
画像人也看见了。
他们看的不是陆喜疼不疼,而是这只伤手一收,后面那几个互相撑着的人就差点散开。
画像人抬了抬下巴。
“这只手,真不能放回去。”
朱由检听见这句话,喉间有一点血腥味。他没有看后面。他知道不能看。
他若回头看王承恩,守口者会看见。
他若看长平,画像人会看见。
他只盯着那块湿草,声音压得很低:“要认手,就在火下认。别碰女娃脚。”
守口者笑了一下,不大。
“你怕我们碰她脚?”
朱由检道:“脚一落水,布烂。布烂了,纸也认不清。”
问纸的人一直蹲在纸包旁边,手里拈着那片泡烂纸角。听见这话,他抬眼看了长平的脚包里层,又看沈烈。
沈烈脖颈上的狗绳绷得更紧。
狗被牵狗人压着头,鼻尖往长平脚边凑。狗爪一动,泥水溅到翠微手背裂口上。翠微手指一颤,仍把长平伤脚往上托了半寸。
长平的手抓住翠微袖口,指节发白。
沈烈的肩背也动了。
很小的一下,像一根压弯的木棍要弹回去。
朱由检在火光里看见了。他比牵狗人快半息。
“沈烈。”朱由检声音更低,“狗爪再近,她脚先落水。”
沈烈的背停住。
他没有看朱由检,只用喉咙挤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这个字像是骂狗,也像是骂牵狗人。
牵狗人手上一紧,狗绳勒进沈烈颈侧。沈烈喉结被绳压住,额角青筋鼓起,却没有再往前撞。
画像人把这一切都收在眼里。
“他听你的。”画像人说。
朱由检掌心还被辅手抓着,火光照在他指缝里。他没有接这句话。
沈烈还不是他们的人。
可这一刻,敌人已经把沈烈的反应和他的声音放在一起看。
守口者把木片放到朱由检掌根下,压住他的手腕,不让他再收指。
“洗干净。”守口者说,“掌纹看不出,就看旧伤。”
辅手又要拿湿草擦。
周皇后忽然把自己的破袖往前送了一点,破袖边沾着血,压在朱由检腕下。
辅手皱眉:“拿开。”
周皇后抬眼,声音很平:“手背伤着,血止不住。拿开,他手也抖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。
朱由检的左手确实在抖。不是怕,是疼到指节已经不听使唤。若没有周皇后的掌根压着,他的手会被绳吊得更高,掌心会更清楚地摊在火下。
守口者盯着周皇后的手背看了一息。
他没让人把周皇后拖开。
因为周皇后压着朱由检手腕,后面那条长湿绳就暂时稳些。守口者要认手,也要看后面那几个支撑的人怎么动。他不急着毁掉这点受力。
“别遮掌心。”守口者道。
周皇后把破袖往腕骨下移了半寸,只垫绳,不盖掌。
朱由检掌心露出来。
湿草再擦,泥和血被带走了一层。掌根处几道旧裂痕、绳磨出来的新口子、泥沙刮出的红痕混在一起。画像人低头对照画像旁边的细字。
那行字很小,火光跳得厉害。
画像人用指腹压住纸边,慢慢念:“左手……掌根近腕,有旧裂。虎口有硬茧。指节瘦,掌心纹断。”
问纸的人凑近了一点。
“旧裂是新伤盖着。”问纸的人说。
画像人点头:“所以要旧记。”
守口者回头朝北边来人的方向一偏头:“催。”
北边来人转身钻进低口旁边那条黑缝。那条缝不宽,只能侧身过去。火光照不进去,只听见他脚底踩水的声音,一声轻,一声重,很快被外头更远的杂响吞掉。
低口里静了片刻。
朱由检能听见自己的血滴到泥上的声音。
一滴。
又一滴。
左腕的短绳已经不是单纯扣人。它把他固定在火边,也把后面的人都拴在他这只手上。敌人只要继续认这只手,后面王承恩、陆喜、韩沉、阿桃就必须一直撑着原位。撑不住,谁先乱,谁就会被看见。
朱由检压下喉间的喘声。
“旧记未到,认不成。”他说。
守口者把木片在他掌根下一挑。
“能认一半。”
木片不是刀,却薄,边缘硬。它从朱由检掌根下刮过,刮开一层泥和血。疼痛沿着掌心往腕骨钻,像有人把细砂按进伤口里揉。
朱由检手指猛地一蜷。
辅手按住他的四指。
这一次,长湿绳又动。
陆喜早有准备,胸口死死压住王承恩肩外侧。可陆喜没有武力,也没有厚肩。他用胸口硬顶,肋骨被王承恩肩头顶得发闷,脸一下憋红。
王承恩左肩没有完全滑开,却被压得更低。
韩沉腰位随之沉下去。不是像前几次那样只沉半寸,这一次他的腰侧整片往泥水里垮。王承恩肩头再顶上去时,已经顶不到原来的位置,只能顶住韩沉肋下偏后的一块骨头。
韩沉闷哼了一声。
很短。
柳素娘脸色变了。她伸手摸到韩沉腰后,指尖刚碰上,立刻缩回半分。
“腰筋抽开了。”她压着声音,“不能再吊着撑。”
这句话在火下被守口者听见了。
守口者没有回头,只把木片又往朱由检掌心下压了一点。
他已经看明白了:不必急着拖王承恩,只要继续折腾朱由检这只手,后面的伤员自己会沉。
朱由检也明白。
所以他不能让这只手白白被认。
他抬起眼,盯着画像人手里的画像卷:“画上记的是旧伤,还是新伤?”
画像人没有答。
朱由检又道:“我这手,被你们绳子磨成这样。你拿新伤去对旧画,对错算谁的?”
钱九在前口立刻接住,额角血还挂着:“对啊,爷们,账不能这么算。新血盖旧痕,拿今日的烂账去抵旧账,谁敢签字?认错了,回头北边问起来,算谁眼瞎?”
守口者冷冷看了钱九一眼。
钱九缩了缩脖子,嘴却没停:“我不是替他说话,我是替你们算。要认,就等旧记。旧记没来,先把人手刮烂了,旧记来了也对不上。”
画像人看着朱由检的掌心。
这话有用。
不是因为钱九说得好听,而是因为画像人确实要认“旧记”。如果现在把掌心刮得血肉模糊,旧记到时反而少了可看的东西。
守口者也想到了这一点。
他抬手,让辅手停住。
朱由检的左手还摊在火下,四指被按着,掌心湿红一片。短绳仍拴着木桩,长绳仍拖着后面几个人。只是木片暂时没再刮。
就在这半口气里,沈烈动了。
牵狗人以为沈烈要撞画像人,先收狗绳。沈烈却没有往画像人那边去。他被反绑的双臂向后一沉,整个人借狗绳勒住脖颈的力道往侧边拧,用肩背撞向牵狗人的膝盖。
牵狗人没想到他会往下撞。
膝盖被撞偏,牵狗人身子一歪,手里的狗绳猛地一松。狗头往前窜了半尺,爪子几乎踏到长平脚包上。
翠微立刻用受伤的手背托高长平伤脚。
她的手背被狗爪刮了一下,皮肉翻开,血珠溅到长平里层布边上。
长平痛得发抖,却没有叫。
沈烈也被辅手一拳砸在后颈。那一拳砸得重,他额头往地上一低,脖颈被狗绳勒出一道深痕。
可狗没有踩到长平的脚。
也就在那一乱里,朱由检把左手掌心往下压。
不是收回。
他收不回。
他只是借周皇后垫腕的那一点力,把掌心压向木片下方的泥灰。掌心新开的血口贴上湿泥,泥灰糊进掌纹里,火光下刚被擦开的几道纹路又被污成一片。
辅手反应过来,立刻抓紧他的手指。
守口者脸色沉下去。
“按住他的腕!”
短湿绳被重新勒紧。木桩被拽得晃了一下。朱由检左腕像被硬生生钉进木头里,疼痛从腕骨直冲到肩。他眼前黑了一大片,右膝也失了力,身体往前栽。
周皇后从后面用肩顶住他的背。
她没有扶他的手。
她只让他不倒。
因为只要朱由检倒下,左腕会被短绳吊起,掌心会再次完全摊开。
“别动。”周皇后的声音贴着他后背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朱由检没动。
他咬住牙,血腥味从牙缝里泛出来。
守口者盯着他掌心的泥灰,眼神变冷。
“拖时间?”
朱由检抬眼:“等旧记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平。
画像人看了他一眼。
问纸的人也看了他一眼。
朱由检知道,这句话会让他们更疑。
可他只能这么说。
不等旧记,就会立刻认掌心;等旧记,至少还有一个来回,至少长平此刻不被拖走,至少韩沉后腰还能被王承恩顶住一口气。
外头黑缝里,脚步声回来了。
北边来人先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护着一小卷油纸。油纸被湿布包着,外面还压了一截细竹片。来人把东西递到守口者手边,声音压低。
“北边说,旧记只抄了一条。原图那边还在找。”
守口者接过油纸,没有立刻打开。
画像人先擦了擦手,才把油纸接过去。火光照着油纸边缘,油纸上有水痕,也有几道被折过的白印。
画像人展开油纸。
上面不是完整画像,只是一行小字,字迹被水洇过,仍能认出大半。
画像人念得很慢。
“左腕内侧,近掌根,有旧勒痕一圈。掌根断纹,不在掌心,在腕下。”
低口里一瞬间静了。
朱由检的左腕正被短湿绳勒在木桩上。
那道新绳,刚好压住腕内侧。
画像人把油纸往火前送了一点,抬头看守口者。
“掌心先不看。”画像人说,“解他腕上新绳。露腕根。”
周皇后的手指在朱由检腕下微微一紧。
王承恩的左肩又滑了一分。
韩沉腰侧沉进泥水里,连闷哼都没发出来。
守口者把木片横过来,抵在短湿绳的绳结下。
“别让后头散。”他对辅手说,“先露这只腕。”
第127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