塌缝里先透进来的不是光,是烟味。
那味道很淡,混在潮泥和旧水腥里,像有人在前头把火把压低了。火油烧不旺,烟贴着洞口往里钻。钱九伏在最前,左肩不敢高抬,手腕上那截断钱绳勒进肉里。他把指腹按在水边泥上,停了一息,又把泥抹到自己鼻下。
“有人守。”他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不是路过。”
朱由检半身贴着砖边,右膝被周皇后和王承恩架着,膝外那块绑木还在,却已经不正了。每往前一寸,木片边沿就在皮肉上磨一下。疼不是一下炸开,是一层一层往骨缝里钻,钻得他眼前的黑色发紧。
前头的火光动了一下。
有人在塌缝外说话。
“别近。水口里有味。”
另一个声音粗些:“狗不是往北去了?”
“狗闻的是水。人能走水,狗不一定敢下。”先前那人停了停,像是蹲下了,“南口拿的那个送菜的说了,纸是往水边递的。送纸的军汉后头,还有一拨带家眷的。男的腿伤,走不快。”
洞里没人动。
长平的呼吸被周皇后用手掌轻轻压住了。翠微把她伤脚往怀里托高,布上已经有潮意,但还没沾水。韩沉在后头,被罗直和阿桃半拖半架着,坏腿垂在水边,脚尖偶尔碰到泥。每碰一下,他肩背便往下沉一点,却不出声。
朱由检听见自己的血在耳里响。
他们说的是画像。
不是脸,不是名,是伤、家眷、水边、慢腿。错得还远,却已经够近。
钱九回头看他,眼白在黑里一闪:“贵人,正口不能出。右下还能挤。可外头若有人拿杆子试,先碰的是腿。”
他说的腿,不止韩沉。
朱由检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。
那条腿已经不像腿,更像一截被别人绑在身上的死木。它能疼,能流血,能拖慢所有人,却不能听话。
“先送长平。”他说。
周皇后没有问。她把长平的肩往自己臂弯里收,低声道:“别踩。”
长平咬着唇点头。她脸色白得近乎灰,右脚悬在翠微掌心上方,不敢落。塌缝右下只有半人宽,砖边往里塌了一角,露出一条黑泥缝。钱九先把手探进去,指节刮过碎砖,带出一线泥水。
“能过。要横。”
罗直从后面挤上来,肩贴着洞壁。他偏着头听外头的动静,脸上没有多余神色,只道:“快。”
外头又响了一声。
“拿枝子探一探。”
有细杆碰到水面。水声很轻,先点在正口边,再慢慢往右扫。
钱九猛地把手按进泥里,掀起一小片水腥,往左侧一抹。那细杆顿了顿,随即往左偏了半寸。
“这边味重。”外头粗声道。
“别急。”守口那人说,“等它自己动。”
长平被送进右下缝时,肩骨几乎贴着砖。翠微托脚,周皇后压背,柳素娘在后头伸手护住伤足外沿。长平没叫,只在砖边刮过腰侧时,喉咙里发出极短的一声气音。
那声音刚起,朱由检便伸手按住一块碎砖,指甲陷进泥里。
外头的细杆停住了。
“里头有女的。”粗声说。
守口者没有立刻答。他似乎换了个位置,火光往下一低,塌缝边缘亮出一条红线。
“带家眷。”那人道,“对上了。”
钱九嘴角抽了一下,低骂:“娘的。”
朱由检抬眼:“让他对错。”
钱九一怔。
朱由检看着那点火光,声音压得很稳:“让他以为,是送菜的家眷,不是送纸的后队。”
钱九明白得很快。他把自己半边脸往泥里一抹,又朝外头偏了偏嗓子,忽然用一种带着讨好和喘意的口气低喊:“爷,别打了。俺们是被抓来带路的,前头那个送菜的胡咧咧,俺们不识纸。”
洞里几个人同时僵住。
阿桃猛地看向他,手指已经按到刀口边。钱九没回头,只把断钱绳往腕上一缠,声音更哑:“家里女人脚坏了,走错水沟。爷要拿人,拿前头送菜的,俺们给爷指。”
外头安静了一息。
粗声骂道:“还真有人。”
守口者却没骂。他似乎把杆子抬起来了,水面细响消失,只有火把噼了一下。
“谁让你们下水的?”
钱九喘着笑,笑得像怕:“狗撵的。爷,狗在后头。”
这句话落下,远处果真传来一声犬叫。
不是很近,却足够让外头的人回头。
朱由检在那一瞬间抬手。
王承恩会意,左肩往前一顶。周皇后和翠微同时发力,把长平最后半身送过缝。缝那头传来柳素娘压低的“接住”,随后是长平衣料擦泥的声音。
过了。
朱由检没有松气。
“韩沉。”他道。
韩沉只回了一个字:“送。”
罗直和阿桃拖住他的腰。韩沉坏腿在后,已经不能收,脚踝以下像挂着一截湿重的木。柳素娘咬牙摸了一下,手刚碰上小腿外侧,韩沉肩背便一下绷紧。
“别碰骨边。”柳素娘低声,“再拧,就不是腿了。”
“人要过去。”韩沉说。
朱由检看了他一眼。
韩沉脸上全是泥,左额贴着水痕,眼睛却沉。他没有求,也没有解释,只把两手往前扒住砖缝,给别人拖他的身子留出地方。
外头守口者忽然道:“你们有几个?”
钱九立刻接:“三个,两个女人,一个老——”
“刚才过去的不是一个。”守口者打断他,“水声有两托。”
钱九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朱由检抬指,点了点自己胸口,又指向左侧水面。
钱九眼角一抽,随即把肩往水里一沉,故意压出一声闷响。水从他左肩涌出去,撞在正口边,像又有人在那边滑了一下。
“爷,俺摔了!”他带着哭腔喊,“俺手断了,别探,别探!”
外头粗声笑了一下:“怂货。”
守口者没笑。
“腿伤的是哪个?”
这一句很轻。
轻得像刀尖贴着皮肉问。
洞里所有动作都停了一瞬。
韩沉半身已经入缝,坏腿还拖在外侧。朱由检在后,右膝横着,周皇后一只手压在他膝上,一只手扶着他肩。王承恩的左手按着砖,指节全白。
如果答错,对方会试腿。
如果不答,对方也会试。
朱由检闭了闭眼,睁开时,眸子里那点暗处辨物的清明又浮出来。他看见外头火光下细杆的影子,已经换了角度,不再探水面,而是向右下缝边斜斜伸来。
他低声道:“让他碰我。”
周皇后的手猛地一紧。
王承恩几乎失声:“主——”
朱由检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王承恩把后半个字咽了回去,喉头滚动,左肩往前移,替他把身体往右下缝边送了半寸。
钱九立刻明白。他朝外喊:“那个腿伤的在后头!不值钱,爷要拿便拿!”
细杆顺着右下缝探进来,先碰到一片湿布,再往里,抵上朱由检右膝外侧那块错位的薄木。
木片受力一顶。
朱由检眼前猛地一黑。
疼痛像从膝盖里钻出一根铁钉,顺着大腿往腰上撬。他下颌咬住,齿间渗出一点腥味,却没有出声。周皇后的手在他肩后用力压住,指尖发抖,掌心却稳得吓人。
外头的人道:“硬的。”
粗声问:“夹板?”
守口者道:“腿伤不轻。”
钱九立刻接:“是,是夹板!爷,好几日了,走不成,俺们才走水。”
那细杆没有立刻收回,反而顺着木片往下划了一寸,想摸到腿形。朱由检的右膝被迫向内一挤,绑布下旧血一下洇开。王承恩肩膀顶住他,整个人都在抖。
韩沉在前面忽然用双手一撑,硬把自己的腰往里收了半掌。
坏腿被带得一拖,水里发出一声钝响。
外头细杆立刻偏向韩沉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
守口者声音冷了。
钱九脸上的泥水往下淌。他知道骗不过去了。下一息,那杆子就会挑到韩沉坏腿。
朱由检的手指按在泥里,忽然抓起一把碎泥,往自己膝木上一抹,再用力一推。
错位的薄木发出轻微裂声。
周皇后脸色一白,却没有拦。
朱由检用气声道:“断一点。”
王承恩愣住。
“让他以为,只一条腿。”朱由检说。
王承恩左手按上那块薄木,眼里有一瞬极深的痛。他没有看朱由检的脸,只咬住牙,用肩背遮住外头火光,拇指向下一压。
薄木裂开半指。
朱由检浑身一僵,喉咙里没有声音,只有胸口猛地停了一下。
裂木声被外头听见了。
守口者的细杆立即收住。
钱九趁势大喊:“爷,别碰!断了!真断了!”
外头粗声骂了一句:“晦气。”
守口者沉默片刻,道:“腿伤那个留下。其余的出来。”
朱由检抬眼。
这不是放行。
这是筛人。
他要把“画像”里最重的一项扣住。
韩沉已经被拖过缝口大半,坏腿仍在外头。朱由检的右膝裂木之后软得像失了支撑。两条“腿伤”都在对方的判断里。
钱九慢慢回头看朱由检。
他的眼里第一次没有算账的光,只有一层被火逼出来的冷汗。
朱由检缓了一口气,低声道:“我留下给他听。”
周皇后的手指一下扣进他衣料。
“不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外头守口者又开口,这次声音更近。
“里头的人听着。送菜那个说,往南递纸的是军汉。军汉后头那拨,有个男人腿坏,有个女娃脚伤。你们若不是,就把腿坏的推出口。”
火光压低,细杆再次贴到右下缝边。
守口者一字一顿道:“我数三声。”
第100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