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88小说网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荒沟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气,贴着土面走。草根黑得发亮,断茎上挂着夜露,碰一下就抖出一粒一粒冷水。

朱由检是先听见狗叫的。

不是一声。是两声,隔着坡,先低后高,像什么东西从地皮底下翻起来,冲着这边嗅。紧跟着,坡上有火光晃了一下,橘红色的影子被风吹长,斜斜扫过沟口,像一只手在黑里摸。

“别起身。”王承恩压着嗓子,手已经按到他背上。

朱由检没动。

他趴得很低,脸几乎贴着湿泥。右膝还在发木,方才拖出旧窖时顶出来的那一下,像一根钝楔子楔在骨头里,隔一会儿就往上冒疼。身边的人也都没动。长平被周皇后按在臂弯里,脚悬着,连呼吸都压得轻。韩沉靠在沟底一段稍高的土包后,坏腿横着,裤脚已经被泥和水浸成一色,柳素娘蹲在他旁边,一手捏着布,一手把他的裤管往上卷。

她的动作很稳,稳得像刀背贴着骨头。

“腿还在。”她看了一眼,声音低,“能不能用,另说。先别碰。”

韩沉没吭声。他额角的汗顺着脸侧往下掉,掉进泥里,连声响都没有。

钱九比他们都快一点。他伤得也重,左肩那一片像被生生撕过,抬一下就牵着整个背脊发紧。可他还是先抓了一把潮泥,抹在自己和朱由检几个人脚边,又把几根被压折的草往外拨了拨,手法熟得像在抹账。

“上头有火。”他喘了口气,嗓子有点哑,“狗不看人,看味儿。”

朱由检抬眼,只看见坡上一点晃动的火舌。火舌旁边,两个短褐人影立着,一个牵着一条黑影似的狗,另一个正把手搭在额前,往沟下扫。火光照不清脸,只能看见他们脚边的土一块深一块浅,显然已经顺着沟沿找过来了。

狗在坡上忽然停住,鼻子朝下连抽了几下,前爪刨了刨土。

牵狗的人立刻压住缰绳,低声骂了一句什么。

“下头有血。”那人说。

另一人没立刻回话,弯腰捡起一把被风吹到坡边的干草,搓了搓,像是想闻。过了片刻,他才道:“不是新血,混了泥。昨夜那一拨,从这边下去过。”

朱由检心口微沉。

昨夜那一拨。

不是他们这一拨,是前头那一拨,还是更早?他不知道。可这几个字一落下来,脑子里就跟着蹦出另一条线——纪五。

还有那封信。

他在煤山前后见过太多线,断了的、被踩烂的、送出去再没回声的。可纪五那条线不一样。那是带着纸走的,纸是活的,落到人手里,就会变成新的刀口。若那封史可法的信真在路上折了,南边会不会已经知道北面出了事?会不会反过来把每一条去路都收紧?

坡上那人忽然抬头,朝西边的沟脊看了一眼。

“这边也看看。”他对牵狗的说,“别叫人从西沟滑了。”

朱由检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他听得出这句话里的味道。不是乱找,是已经把沟当成口子在收。火光没逼近,狗先逼近。狗一逼近,人就会跟着逼近。

王承恩也听见了,肩头轻轻一沉,像把气吞回了胸里。

“走。”朱由检只吐出一个字。

“现在?”周皇后没有抬头,手还按着长平的脚背。她说话一向不多,可这两个字压得很实,“狗在上头。”

“正因为狗在上头。”朱由检看着坡上那点火,“才不能等它绕下来。”

钱九抹泥的手一停,眼里很快地闪了一下。他没有问往哪走,只把一截沾湿的枯草塞进自己衣襟里,像是怕冷,也像是怕记不住方位。

柳素娘已经把韩沉的裤管扯开到膝下,捏了捏那条坏腿,又用掌心往土包边一按,确认了什么,才道:“他走不得直路。拖。”

“谁拖?”王承恩问。

钱九抬了一下下巴:“我来前半截。”

“后半截我来。”翠微低声接上。她把短刀抽出来,刀背先在土上刮了两下,把沾泥的刃口抹净,又用刀尖挑断一截缠在草根上的白布线头——那是他们方才从旧窖里带出来的碎布,已经被泥水泡得发黑。

周皇后把长平的脚又往怀里提了提,袖口裹住那只不能碰地的脚踝,低声说:“我先带她。”

朱由检听见这几句,心里反而定了一分。

还肯分,说明还能动。

他把身子往旁边侧了半寸,借着夜视去看荒沟的前头。沟不宽,左边是湿坡,右边有一条浅浅的下凹,像旧水走过后留下的伤口。下凹里有几块露出来的黑石,石面上长着一层细细的青苔,滑,但能借阴影。若贴着那一线走,火光从上头照不实,狗鼻子也未必能一下子咬住他们的正味。

“贴水痕走。”他说。

钱九眼皮动了一下,没问哪来的水,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立刻明白了。那不是河,也不是井,是昨夜雨后渗下来的细湿线,藏在石根下。走得慢,脚印浅一点;走得快,就会把泥翻起来,狗一嗅一个准。

“前头有岔。”钱九低声道,“不过细。得先压一回痕。”

“怎么压?”王承恩问。

钱九看了看自己那条几乎抬不起来的左肩,咧了下嘴,像是想笑,最后没笑出来:“把我这口气再多借一会儿。”

他说着,先把一只脚踩进沟边最湿的地方,慢慢转着脚尖,把泥面压平。然后他用手掌在自己刚留下的浅印上连抹了两把,抹得糊成一片,再扯过一把草盖住。

他做这些时,坡上的狗忽然又叫了一声。

这次离得更近了。

牵狗的人骂了句重的,火光也往这边偏了偏。有人已经沿坡踱过来了,鞋底踩碎枯枝的声音被夜风送下来,细,却硬。

朱由检心头一紧,刚要开口,坡上又有一句话飘下来,断断续续,被火声压着。

“……下头那逃汉,身上还压着纸……县里说,北边送纸的军汉,先别放出去……”

他听到这里,眼神一下沉了。

纪五。

那条线果然已经被人摸到了。不是清清楚楚摸到人,是摸到纸,摸到军汉,摸到“送纸”这两个字。那封信是送出去,还是半路被截,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南边的手,恐怕已经开始往北边伸。

他没再往下想。

再想,就晚了。

“换路。”朱由检只说了两个字。

周皇后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,立刻把长平往怀里又抱紧一分。柳素娘也不问,只把韩沉那条坏腿往里收了收,免得拖出外头。翠微则已经先一步伏下身,把自己压进沟底,短刀贴着手背,等着有人把韩沉塞过来。

“往西。”朱由检说。

“西边有坡。”钱九道。

“就走坡下。”

他不是赌,是真没别的路。狗已经逼上坡,火光也在往这边收。往南,纪五那条线刚被提起,南边未必还干净;往东,回去就是旧窖口,封口未死,持绳者未死,回去等于送脖子;往北,火光正偏;只剩西边,至少还有一条沟脊和一片低坡,能把他们先从这道火眼底下移开。

钱九点了下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先一步弓起肩,把韩沉的右边胳膊架上自己脖子,往前半拖半背地挪了一截。韩沉的坏腿在泥里擦过去,拖出一道细细的暗痕,像被刀背在地上压出来。

韩沉咬了一下牙,没出声。

那一下声音很轻,轻得连他自己都像是咬进了泥里。

朱由检看见了,却没说破。他只把手伸给周皇后,让她借一下力,自己先从沟底那块最滑的石头旁挪过去。右膝一折,痛得眼前黑了一瞬,冷汗一下子从脊背里冒出来。他停了半息,才继续把脚压稳。

就在这半息里,坡上那条狗忽然冲着西边猛地一扯。

牵狗的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一步,随即低声喝住。可狗已经在叫,鼻子朝着西沟方向,叫声发急。

“那边!”上头有人喊了一声。

火光立刻跟着挪了。

朱由检心里一沉,却也明白了。

他们刚才压泥压得再快,还是让风带走了一点味。可那一点味没有往北,也没有往东,而是被狗盯去了西边。

这本该是坏消息。

偏偏也是眼下唯一能走的消息。

他抬眼看向西沟下沿,正要下令继续,忽然听见坡上传来另一句极短的话。

“……拿住那个送纸的,县里要问是谁往南边递的。”

那声音隔得远,断得也快,像是随口一提。可朱由检还是在那一瞬间,心口猛地往下一沉。

不是空穴来风。

纪五那条线,真的有人在追问。

第96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