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绳者那句“咬中间”落下后，水下的力先停了一息。
那一息比拉扯更坏。
水不再乱撞边角，碎板也不再一块块往窄肚后口顶。它像是被人从后头按住，等着一处新的破口。狭道里只剩细水贴着泥壁往前爬，爬到朱由检身下，又绕过他那条裂了半绑的右腿。
朱由检趴在半口内侧，胸口还没有喘匀。
右膝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东西。薄木条裂开的边缘硌着膝外，布绑虽没散，却松了一线。每一次水声靠近，那条腿都像要被拖回外头。
周皇后跪在他身侧，伤手按住他的肩，另一手去托那条腿。她没有问疼不疼，只看了一眼裂开的木片。
“不能再拖着走。”她低声道。
朱由检点了一下头。
他听见后头的水声变了。
不是从边上来，是从人和人中间钻。水底有东西顺着刚才过腿留下的空隙探进来，先碰到木沿，再碰到泥坎，然后慢慢往两个人之间找。
关口后的人也听见了。他把闩架压低半寸，声音贴着木缝：“别让它进中缝。”
“中缝在哪？”罗直在外侧低骂。
没有人答。
因为中缝不是一条固定的缝。
朱由检睁着发涩的眼，看见水里的暗线正在从韩沉和阿桃之间转向，又绕过柳素娘膝侧，朝半口下沿爬。那东西不急着咬谁的脚了。它找的是人和人之间最空的那一口。
“别散。”朱由检哑声道，“人散，它就进。”
罗直立刻明白，肩背一沉，把阿桃和韩沉往同一侧压。
阿桃的伤脚刚离水，脚背血色还在往外渗。她被罗直一压，险些栽进泥里，反手抓住韩沉衣带。
韩沉没有躲。他把自己厚背贴过去，拿肩和腰把阿桃顶住。两个人挤成一团，水下那道细动被逼得停了一下。
柳素娘喘着气，短木杵还横在闩架边。她膝头的血顺水散开，一散，水下的东西又动了。
它换向柳素娘和罗直之间。
“它找血。”翠微低声道。
“不止。”朱由检咬着字，“找空。”
他撑起左肘，想往前挪半寸，让自己的身子堵住半口内侧的空隙。右腿一带，膝里疼得眼前黑了一下。
王承恩在前头听见动静，立刻用左肩往后顶。他不能回头，脖颈却绷得发直。
“万岁爷，别动。”
这一声出口，他自己先僵住。
狭道里静了一瞬。
关口后的人没有立刻说话。更深处老者在前头咳了一声，像是把那两个字压进了水声里。周皇后的手仍旧按在朱由检肩上，没有松，也没有看任何人。
朱由检只低声道：“承恩。”
王承恩把额头抵在泥壁上，声音低下去：“奴婢失言。”
“接住前头。”朱由检道。
“是。”
关口后的人指甲刮了一下木沿，声音冷得更低：“原来是这个贵。”
没人答他。
后头水声忽然一紧。
粗网真正咬上来了。
不是咬脚，是横着兜人。水下的细线先贴上柳素娘膝后，顺着她膝窝滑了一下。柳素娘整条腿本能一抽，闩架跟着一沉。
半口上沿“咯”地响了一声。
周皇后立刻用肩顶住朱由检，翠微扑过来托他的腿。木沿压下，几乎贴到朱由检右脚外侧。
“柳姑！”阿桃的声音撕了一下。
柳素娘没回她。她用短木杵死死别住闩架，左膝却已经跪不稳。那道细线从她膝后滑向罗直腰下，像一条贴水的冷蛇。
罗直低吼一声，空出一只手，直接按住那片水。
手一入水，骨片擦过他指节，血立刻出来。他没有缩，反把掌根往泥里压。
“抓到了。”他咬牙道。
“别抓。”朱由检道，“压。”
罗直眼神一跳，马上改抓为压。手掌不再追那线，只把它压进泥和碎木之间。
持绳者那头立刻有了反应。
水下的线猛地往后一收，罗直的手被带得往后拖了半寸，指节在木片上划出两道血。他骂了一声，肩背顶住韩沉。
韩沉趁这一息，把伤腿从水里抽出一点。
只抽了一点，水下粗网便转向他腿根和阿桃脚边之间的空口。阿桃伤脚还悬着，血滴得慢，却正好落在那处水面。
朱由检看见那一点红在水上散开。
他也看见持绳者想要的不是阿桃的脚了。
是阿桃和韩沉中间的那道口。一旦咬住，两个人分不开，后头的人进不来，前头的人拖不走，半口内外会被硬生生割成两截。
“阿桃。”朱由检道，“脚别护血了。压韩沉。”
阿桃猛地抬头。
她眼里有一瞬间的怒，像是听见有人要她丢了自己那点最后能用的东西。
朱由检没解释，只说：“你血会引它。人压人。”
阿桃咬住牙，忽然把伤脚往上收，整个人扑到韩沉背上。她不再拿血误导，也不再试图用脚控线，只用双臂抱住韩沉肩颈，把自己当一块重石压上去。
韩沉被她压得往前一沉，伤腿差点再落水。他闷哼一声，硬把膝盖顶在泥坎上。
“重。”他说。
阿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：“忍着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，罗直竟短促地笑了一声，又立刻被疼压回去。
水下那道线被三个人的重量压住，动不了一息。
就是这一息，周皇后和翠微把朱由检那条裂绑的腿往前拖了半尺。朱由检的右脚完全进了关口内侧，鞋底再没有碰到木沿。鞋里那点藏着的硬物安静下来。
关口后的人看见，低声道：“他过净了。”
这本该是一句好话。
可下一瞬，后头水下传来一声极细的断响。
罗直掌下的碎木被勒裂了。
粗网不再往后拖，反而往上拱。骨片从水里翻出，贴着罗直掌根往上划。罗直的手指一松，那线从他掌下钻出，直接勒向中段所有人挤在一起的腰腿之间。
韩沉被带得往后一仰。
阿桃压在他背上，跟着一滑。她伤脚没落水，却被韩沉腰带刮到，整个人失去重心。柳素娘拖着伤膝扑过去，短木杵从闩架下抽开了一瞬。
闩架落下。
不是全落。
关口后的人在里侧用肩硬顶住了半边，闩架歪着砸在泥沿上，卡住了。
半口被斜斜压成一条歪缝。
外侧的人没有被完全隔开，却也不能再按原来的路进。
更深处老者的声音从前头传来，第一次带了一点急：“斜了。”
关口后的人咬着牙：“中口歪了。”
朱由检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因为强看暗处而一阵刺痛，却仍看清了——闩架下沿不再平，半口左低右高，外侧柳素娘、罗直、韩沉、阿桃被挤在歪口外，里侧他、周皇后、王承恩、翠微、长平则被迫往前段贴去。
中间被咬开了。
不是人被拖走。
是路被咬歪了。
持绳者那头也听见了木响。他的声音隔水传来，仍旧不高。
“中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再收半尺。”
第86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