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前院的石板地就响了。
芳萋萋醒来时,床里侧已经空着。她披了衣裳坐起来,隔着窗纸听见外头有人说话,压着嗓,一句一句往外递。
听兰端热水进来,脸冻得发红。
“几时了。”
“刚过四更。”听兰把铜盆搁在架上,“前院来了三个人。追云打头,后头是陆峥,还有一个生脸的,营里的哨官。在院子里站着呢,站了快半个时辰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将军问一句,他们应一句。”听兰道,“追云那张脸一向是这样,看不出什么。陆峥倒是站得笔直,嘴角绷着,像是憋着笑。”
“他笑什么。”
“奴婢哪知道。”听兰把袄子给她抻平,“娘子今儿穿哪件。外头风大。”
芳萋萋指了指那件蜜合色的。听兰取下来抖了抖,又搁回去。
“这件不行。”听兰道,“蜜合色配今儿这个天,压不住。穿藕荷的,衬气色。”
“随你。”
“那奴婢就做回主。”听兰抿着嘴乐。
日头出来一竿子高,燕随安才从前院回来。
他进门把大氅解了,芳萋萋接过去挂在架上,指头上沾着凉气。
“前院什么事。”她问。
“派了差事。”他坐下,就着热茶暖手。
“我听见三个人。”
“嗯。”
燕随安把茶搁下。
“往后宫里的帖子,一概先送到我手上。”他道,“要进宫,我陪你去。”
芳萋萋站在案边,没坐。
“第二条。”他道,“追云加双岗。栖云轩白天夜里都有人。你出门,他跟到哪儿。”
“追云一个人守着还不够么。”
“不够。”燕随安道,“先前是一个人不外调,如今是两个人轮着,夜里换三班。”
芳萋萋没接。
“第三条呢。”
“陆峥领两个人,看东宫外围。”
她手里那块巾子停住了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条太险。”芳萋萋把巾子搭回盆沿,“那是储君。侯府派人去看储君的墙根,叫人瞧见,一句话能把咱们参到御前。”
“不看东宫。”燕随安道,“我划了界。从府门出去,往东两条街,往南一条,往北到钟楼。这几条街上进出什么人,他看。东宫的门,他不看。”
“街挨着东宫。”
“街是京城的街,谁都能走。”他道,“我要的是咱们自家门外有没有生脸。”
芳萋萋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那几条街上天天有生脸。赶车的、挑担的、外乡投亲的,一天上百个。陆峥看不过来。”
“看不过来就看不过来。”燕随安道,“只要他天天在那儿站着,就够了。”
“站给别人看。”
“站给别人看。”他把这句重复了一遍,没有否认。
芳萋萋把手在膝上按了按。
“传出去呢。府里几百张嘴,外头几千张。传成镇国侯派人盯着东宫,这话好听么。”
“不好听。”燕随安道,“可我要的就是不好听。他知道了,才晓得这边有防备。我要他靠过来之前,先掂量掂量。”
“悄没声地靠过来,才最难办。”他又添了一句。
“妾身不怕出门。”芳萋萋道,“也不怕多带人。只是这一条,老夫人要问。”
“我去说。”
“那妾身说什么。”
“你什么也不用说。”燕随安道,“往后有人问起,你就说府里加了夜巡,防的是入冬的贼。”
“追云是守妾身,还是守哥儿。”
“都守。”他道,“追云守外头,不进屋。”
“哥儿才这么点大。”
“越小越要看住。”燕随安把手伸到炭盆上烤着,“去年那一回,我记着。”
芳萋萋没言语。去年那一回是怎么回事,两个人都明白。
“追云是什么时候进府的。”她问。
“早了。”燕随安道,“跟着我上过两回战场。”
“那他怎么肯守着一个院子。”
“这是军令。”他道,“军令里不论高低,只论哪儿要紧。”
“他心里不委屈。”
“他要是会委屈,我早不带他了。”
芳萋萋把茶给他续上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她道,“将军今日这三条,昨儿就想好了。”
“昨儿夜里。”
“从长公主府回来,一路都没说话,原来在想这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将军为什么不当晚说。”
燕随安看了她一眼。
“当晚说了,你要拦。”
芳萋萋被这一句噎住,半晌才道:“将军这是抢在我前头。”
“抢一步是一步。”
她笑了一下,起身去里间看燕昭。孩子睡得沉,一只脚蹬出了被子,她给掖好,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,才出来。
晌午过后,栖云轩廊下多了两个人。
青珠端着铜手炉从院门进来,一抬头看见廊柱后头立着个黑衣的,吓得一哆嗦,手炉差点脱手。那人也不吭声,只往后退了半步,让开路。
“是……是追云的人?”青珠扶着墙喘了一口。
听兰从后头跟上来,把她往里推。
“大惊小怪。将军加的岗,往后这院里院外都有人。你夜里起夜别往廊下跑,省得吓自己。”
“我起夜碍着他们什么事了。”
“碍着人家认生。”听兰道,“把你当成贼,一绳子捆了,你哭都找不着调门。”
“姐姐尽吓唬人。”青珠把手炉抱紧,往屋里走,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听兰道,“人家长得比你周正。”
“谁看他了。”
“那你回头干什么。”
青珠脸一红,一溜烟进屋去了。
后半晌,翠屏姑姑从寿安堂过来,站在廊下,没进屋。
“老夫人问,前院这一早上人来人往的,是怎么回事。”
芳萋萋迎出去:“劳姑姑回老夫人,府里加了夜巡。入冬了,外头不太平,将军叫营里添了几个哨位。”
“老夫人只问这个?”
“还问什么。”
翠屏姑姑顿了顿。
“老夫人说,府里加人不打紧,只是别叫底下人嚼舌根。加得太显眼,反倒像有事。”
“妾身省得。”
翠屏应了一声,走两步又停住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她把嗓音压低,“老夫人说,昨儿长公主府那一趟,娘子辛苦了。今日不必过去请安,歇着罢。”
芳萋萋道了谢。
西边角门那一段,归陆峥。
芳萋萋没过去。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看见青珠抱着针线笸箩打那儿过,脚步慢下来,跟人说了两句话,又低头走了。
听兰进来添炭,顺嘴说:“青珠今儿领了差事。”
“什么差事。”
“陆峥求将军的。”听兰道,“他说一个人看两条街,眼睛不够使,要个搭班的,得是府里人都认得、走在外头又不招眼的。将军点了青珠。”
芳萋萋回过头。
“你倒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陆峥跟院里那个木头说了。”听兰撇嘴,“就是守角门那个小厮,平素闷得像块木头,听见点什么倒爱往外递。他自己不敢来求娘子,绕着弯子求将军。将军应了,青珠回来脸红到脖子根,一句话没说,抱着笸箩就跑了。”
芳萋萋笑了。
“这事我知道,方才在窗前看见了。”
“娘子怎么说。”
“我什么也不说。”芳萋萋道,“搭班就搭班。青珠心细,认人是一把好手。再说她腿快。”
“腿快有什么用。”听兰道,“要我说,陆峥那点心思,满府都看出来了,就青珠自己看不出来。”
“怎么见得。”
“前儿他托人给青珠捎了一包松子糖,说是街上买的。”听兰道,“街上哪有那样好的松子糖。那是西市口老饽饽铺的,一文一块,还得排半天队。”
“你连排多久队都打听出来了。”
“奴婢没打听,是那个木头嘴快。”听兰理直气壮,“娘子,这事要不要管一管。”
“你要管什么。”
“怕她吃亏。”听兰道,“青珠那个人实心眼,人家给她一块糖,她能记一年。真到了要紧处,人家一句话,她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。”
芳萋萋把窗纸放下来。
“那就叫她记着。”她道,“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“娘子不管?”
“我要管,也是等她自己来问我。”芳萋萋道,“她不来问,我先说,那就是我不识趣了。”
听兰想了想,点头:“这话在理。”
夜里燕随安回来得晚。
燕昭睡了,奶娘在隔间守着。屋里炭盆烧得旺,芳萋萋替他解了外袍挂在架上,回身见他还坐在那儿,手撑着膝。
“今日就那三条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将军还有话没说完。”
燕随安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从进门坐到这会儿,一句话没说。”芳萋萋道,“想事儿想得这么沉,少见。”
燕随安没答,伸手拿了炭钳,拨了拨火。
“昨儿那一趟,你累不累。”
“不累。”芳萋萋道,“坐着吃了一顿饭,累什么。”
“他看你的眼神,不对。”
炭盆里爆了一声。
芳萋萋没动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道。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他问的话,一句挑不出错。”芳萋萋道,“问哥儿,问府里那桩官司,问得都在情在理。满厅的人听着,只会说他体恤臣下。”
“话挑不出错,人才更麻烦。”燕随安把炭钳搁回架上。
“是。”她道,“所以我一句也没多答。他把话递过来,我就把话递回府里。”
“你答得对。”
屋里的火矮下去一截。
“我这条命是府里的,谁也拿不走。”芳萋萋道。
燕随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要听这句。”
“那将军要听什么。”
“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他道,“往后不管出什么事,你先告诉我。不许一个人扛着。”
芳萋萋把手放在膝上。
“将军先答应我。”
“我先答应。”燕随安道,“我应了。”
“那就成了。”她道,“妾身也答应。不打折扣。”
“不打折扣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他伸手,把她那只手拢进掌心里。她的手凉着,他的掌心滚热,攥了片刻才慢慢焐过来。
“冷成这样。”
“方才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”
“往后别站。”他道,“要看外头,我回来说给你听。”
芳萋萋嗯了一声。
“将军。”她道,“还有一句,说了将军别多想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站在我跟前的时候,我不怕他。”芳萋萋道,“我就是觉着奇怪。”
昨日长公主府的花厅上,太子楚南承在她座前站了三句话的工夫,问的是哥儿的名字,问完又添了一句官司上的话。回府这一夜,那几句在她耳朵里翻来覆去。
“奇怪什么。”
“他一个储君,认得我是谁。他问哥儿叫什么,问得那样细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。京里那些夫人,比妾身要紧的多的是,他一个也没问。”
燕随安的手在她手背上紧了一下。
“你是要紧的人。”
“妾身说的是给外头听。”芳萋萋道,“外头那些人,谁认得我。他偏认得。”
燕随安没接。
过了半晌,他道:“所以我加了那三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往后他在哪儿见着你,我都在。”他道,“我见不着,追云在。”
“那妾身要是哪天一个人在屋里呢。”
“那就在屋里。”燕随安道,“你人在哪儿,我的线就画到哪儿。”
芳萋萋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这叫什么。”
“画界。”他道。
芳萋萋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
“这两个字,是将军在营里学的。”
“营里不教这个。”燕随安道,“是去年那一夜之后,我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
“琢磨了整整一年。”
“那妾身这一年,倒像是白过了。”
“你这一年,养了个儿子。”他道。
芳萋萋笑了。
“那倒是真的。”
次日晌午,听兰从外头回来,进门连手炉都没顾上放下。
“娘子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外头传开了。”听兰把手炉往桌上一搁,“昨儿王御史家里做寿,请了一桌同僚。酒过三巡,那位王御史当着人说了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镇国将军治家有方。”听兰道,“说中秋宫宴上,燕府那位芳娘子坐在末席,行止得体。前日长公主府的宴也是一样,问一句答一句,不抢话,不露头。说这样的内眷,可以给京里这些人家做个样子。”
芳萋萋捏着针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是夸我。”
“是夸。”听兰道,“可奴婢听着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。”
“夸得太满了。”听兰道,“一个妾室,值得一位御史在酒桌上点名?点名还不算,还说出了府第,说出了姓氏。奴婢在外头跑这些年,见御史夸人,头一回。”
芳萋萋把针放下。
“还有别的说法么。”
“有。”听兰把声气压低,“底下就有人接话。说既是内眷这样贤,可见将军治家严。也有人问,既是这样出挑,怎么中秋那回还坐在末席。话赶话,说到后头,就有人在问,那娘子是怎么进的燕府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怎么进的。”芳萋萋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。
“奴婢听着就来气。”听兰道,“这些话,一日半日就满城了。”
芳萋萋坐着没动。
“娘子?”
“听兰。”她道,“你说这位王御史,是自己想起来的,还是有人递的话头。”
听兰张了张嘴。
“奴婢不敢说。”
“不敢说就别说。”芳萋萋站起身,“取我的氅子来。我去寿安堂。”
“娘子这就回老夫人?”
“回。”芳萋萋道,“这么大的话头落在我头上,我一个人接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