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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轮歌舞下去,第四轮又上来。

楚南承执盏的手,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他替陛下又赐了一回酒,说了几句秋成的话,声音不高,四平八稳,目光在殿上扫过去,谁的身上都不多停。

命妇席的末位,芳萋萋垂着眼,数自己面前那盏酒上的浮沫。

她什么都没瞧见。

后头几席,有夫人借着添酒的工夫往这边瞟。先前邻席问了半日话,一递一答,旁席都支着耳朵听。到这会儿,耳朵还没收回去。

宴至尾声,殿里的烛火添过一轮。楚南承搁了盏,偏头吩咐了句什么。一个小黄门躬身退下去,再上来时,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描金的匣子。

“太子有赏——”

满殿的声气,静了一静。

小黄门捧着匣子,绕过丹墀,一直走到命妇席的最末,拉开嗓子:

“镇国将军府,燕门芳氏。燕将军戍边有功,家眷今儿头一遭进宫,殿下赏团圆饼一匣。”

满殿的目光,唰地全落到末位。

芳萋萋起身,垂目,双手把匣子接了过来。

“谢殿下。”

起身的时候,她想起老夫人教的那一套:行家礼,头低下去,话不要多。她行得一丝不差。

上首,楚南承道了声“起来罢”,四平八稳,跟着目光就落回殿中的歌舞上,再没有往这边来。

这赏推不得。众目睽睽,推一个字,就是当众驳储君的脸。她接得稳,谢得也稳,捧着匣子坐回去,背脊挺得笔直。

后头不知谁家的夫人,跟邻座低低咬了句耳朵,衣料窸窣了一阵,又静了。

上首两位领席的夫人对看了一眼。定国公夫人端起手边的茶,呷了一口,什么都没说。

邻席那位夫人,先前问了半日话,这会儿笑有些挂不住,凑过来低声道:“娘子好福气。殿下的赏,满殿就这一份。”

“托将军的福。”芳萋萋垂着眼,“妾身沾光。”

四个字,把那点酸意挡在了外头。

夫人讨了个没趣,坐正了,绞了绞手里的帕子。再往后,没人再来搭话。

功臣席那头,燕随安举盏的手,顿了一顿。

他看见自家娘子捧着朱漆匣子,坐在满殿的目光里,头垂着,坐得端端正正。

他饮尽了盏里的酒,什么都没说。

旁边一位武官端着盏凑过来,压着嗓子笑:“燕将军,府上这份体面,满殿独一份,回头得请客。”

“请。”燕随安同他碰了盏,“休沐那日,都到府里来。”

“就这么说定了。”那武官一饮而尽。

宴散,命妇们按次序退出东偏殿。三三两两往外走,借着理袖子、唤丫鬟的工夫,往芳萋萋这边瞟的,不下十来道目光。她只作不见,捧着匣子,一步一步走得稳。

宫门口的车马排出去半条街,各府的灯笼一串一串,在夜风里晃。

青珠抱着小包袱,在丹墀下接着她,眼睛直往那匣子上瞟:“娘子,这是什么呀?”

“御前的团圆饼。”芳萋萋把匣子递给她抱着,“回去说。”

马车出了宫门洞,风从门洞里穿过来,凉得人一激灵,跟来时一样。

青珠坐在外头车辕上,一路上还在回头看那道红墙。

车里,燕随安把芳萋萋的手拉过去,攥在掌心里。

“累不累?”

“不累。”芳萋萋靠在车壁上,“就是腰直了一晚上。”

他伸手过去,掌心贴在她后腰上,揉了两下。

“席上有人为难你没有?”

“邻席一位夫人,探了我两句话。”芳萋萋把那两问答学了一遍,“反正案子是官府断的,我什么都没做,只是命大。”

燕随安听完,笑了一声:“答得好。”

“散席前又独赏了这一匣。”芳萋萋拍了拍匣子,“满殿三十七家命妇,就我一份。”

“赏就接着。”燕随安淡淡道,“他是太子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芳萋萋道,“回府切开,各房都送一份,府里上下也尝尝宫里的手艺。”

“听你的。。”

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走。街上人家都亮着灯,院子里传出笑声,店铺门口挂着兔儿爷灯笼。一轮月亮挂在屋脊上,又圆又低。

有孩子提着兔儿爷灯从车前跑过去,灯纸上的兔子一颠一颠。卖浆的小贩还没收摊,敲着梆子,一声一声,在巷子里荡过去。

他忽然道:“往后这样的席面,怕是躲不开了。”

“躲不开,就去。”芳萋萋闭着眼,“去一回,熟一回。”

府里留着灯。角门上的老周头老远迎出来:“将军,娘子,回来了。”

二门里,听兰一溜小跑迎上来,先接过青珠怀里的小包袱,眼睛已经黏在那只朱漆匣子上了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殿下赏的。”青珠把匣子往她怀里一塞,“宫里的团圆饼,御前的!”

“我的乖乖。”听兰捧着匣子,压着嗓子惊呼,“快,进屋,进屋我瞧瞧。”

廊下还挂着中秋的灯笼。大厨房给下人们分了瓜果月饼,倒座房里传出马婆子她们的笑闹声,比往日松快。

栖云轩里还亮着。老夫人没走,歪在炕上捻佛珠。燕昭睡在里间,奶娘守着。追云从屋脊上翻下来,立在廊影里,冲这边点了一下头,又翻上去了。

芳萋萋先去里间看孩子。

燕昭睡熟了,两只小拳头攥在耳朵边上,跟早上一模一样。她俯下身,在他脑门上碰了碰,又替他把小被子掖了一道。

出来,老夫人已经坐直了:“席上可还顺当?”

“顺当。”芳萋萋把匣子捧过去,“散席前,储君独赏了这个,说是将军戍边有功,家眷头一遭进宫。满殿就这一份。”

老夫人捻佛珠的手,停了一停。

她伸手把匣子接过去,揭开。四色宫饼,码得整整齐齐,上头印着蟾宫玉兔的纹,甜香混着漆器的气味扑上来。

“座次呢?”老夫人问,“坐的哪儿?”

“末位,靠殿门。”

“赏的时候,储君怎么说的?”

“说将军戍边有功,家眷头一遭进宫。”芳萋萋道,“唱的是府里的名头,一个字没提我。”

“嗯。”老夫人点头,“他赏的是燕家的体面,不是你这个人,这么赏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末位好。”她合上匣子,看着她,“末位领独赏——这份赏,重。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
“切开,各房都送一份。”芳萋萋道,“大夫人院里、海云院里、各房管事的,府里上下都分一口。东宫赏的是府里的体面,我一个人吃了,就是招眼。”

“妥当。”老夫人点头,扶着翠屏姑姑的手站起来,“赏下来的东西,分出去,人才站得稳。你们早些歇着。”

翠屏姑姑扶着她出去了。

听兰早得了话,把匣子捧到外间,拿小刀一块一块地切,切得一般大小,嘴里念叨:“头一份给寿安堂。大夫人院里多装两块,病人嘴淡,挑枣泥的,不腻……”

青珠凑在旁边,一边看一边咽口水:“给我留块莲蓉的。”

“都有,都有。”听兰把她的爪子拍开,“宫里的月饼,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,今儿托娘子的福。”

“娘子在殿里领赏的时候,我们一溜丫鬟都在廊庑底下候着。”青珠来了精神,“各家的大丫鬟,眼睛都尖。瞧见小黄门捧着匣子往末位走,一排脑袋跟着匣子转。赏唱完了,就有性急的,拉着自家主子身边的妈妈问——末位坐的是谁。”

“你答了没有?”听兰一边装碟一边问。

“我傻呀。”青珠把脖子一梗,“我低头剥我的果子,一个字没露。”

大夫人院里,是春禾来取的。她进门先给芳萋萋请了安,双手把食盒接过去,一迭声道谢:“我们夫人说,多谢娘子惦记着。夫人今儿睡了一日,身上松快些了。”

秦海云院里那份,听兰亲自送去。回来她学舌:“她说她在家病着,倒有宫饼吃,这趟病生得值。还叫娘子好生歇着,明儿她过来看哥儿。”

芳萋萋笑了:“她倒会享福。”

夜里,孩子吃饱了睡下,奶娘抱去了隔间。

芳萋萋坐在镜前拆头面。珠花摘下来,耳坠摘下来,一样一样收回紫檀匣子里。老夫人年轻时候进宫戴的那副珠子,今儿替她压了场面,明日一早,叫听兰送回寿安堂去。

燕随安洗漱回来,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,伸手替她把头上那支素银簪抽了。

一头长发散下来,垂到腰上。

“宫里这一趟,”他道,“比我想的顺当。”

“顺当得我反倒不踏实。”芳萋萋看着镜子里的他,“满殿命妇,独我一个妾室得了御前的匣子。”

“赏都赏了。”燕随安把簪子搁进匣子,“睡吧。”

“过几日重阳,”她想起什么,“府里可要登高?”

“要。”他道,“老夫人口口声声念着菊酒,大厨房已经在备了。”

“登高那日,我若不得空,你们随老夫人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营里新拨了一批马,这几日都得盯着。”

“你忙你的。”她道,“府里有我。”

灯吹了。他去关门,手在门闩上停了停,没下闩,把门掩上了。

帐子里黑着。外头有虫声,一阵密,一阵疏,跟昨夜一样。

她往他怀里缩了缩,寻了个舒坦的姿势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,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。

“随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昭哥儿今儿认我了。”她道,“我一进门,他眼睛就跟着我转。”

“他早认了。”他的声音带了困意,“你喂奶的时候,他攥你的衣带,睡觉都不撒手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瞧见的。”

她笑了,没再说话。不多时,头顶的呼吸沉了,匀了。

同一夜,东宫的书房还亮着。

周赞善垂手立在书案前。案上一只酒盏,盏口缺了一小块。他用帕子包了一路,这会儿帕子摊在案角,盏就那么搁着。

楚南承换了常服,坐在灯下,盯着那只盏,已经看了很久。

“白日里,”他开口,“命妇席最末那个。”

“回殿下,”周赞善道,“名单上写的是,燕门芳氏。”

“孤问她的名字。”

周赞善垂着眼。

名册上只有这四个字。燕家的门,芳家的姓,没有名字。

“奴才无能。”他躬下身,“这便去查。”

楚南承伸出手,指腹在盏口的缺口上摸了一下。缺口硌手,是新磕的。

“查她叫什么,查她从哪儿来。”他道,“悄悄的查,不许惊动侯府。”

“是。”

周赞善退到门口,身后又是一句:

“这只盏,收起来。”
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透,燕昭就醒了。

他不哭,睁着眼睛看房梁,两条小腿把襁褓蹬得一鼓一鼓。奶娘抱他进来的时候,燕随安刚练完枪回来,在廊下擦脸。

“哥儿醒了。”奶娘笑,“一醒就笑。”

燕随安把孩子接过来。上回抱孩子,还像托着一碗满汤,如今像样多了,一只手就托稳了。燕昭看见他,咧开没牙的嘴,笑了。

“他冲你笑呢。”芳萋萋在廊下看着。

“他冲谁都笑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他托着孩子的那只手,半天没动。

“哥儿这几日认得枪缨子了。”奶娘在旁笑道,“将军那杆枪往廊下一靠,他的眼睛就黏在红缨上,拽都拽不回来。”

“再长大些,”燕随安把孩子往上掂了掂,“先学扎马步。”

“才几个月大,就想着操练他。”芳萋萋笑。

“不早了。”他道,“我像他这么大,我爹已经把我架到马背上了。”

早膳摆上来,小米粥,一碟切开的宫饼。燕随安咬了一口,咽下去,端起粥喝了一大口。

“太甜。”

“宫里的东西,”听兰收拾着碗筷,接得快,“甜也轮不着咱们天天吃。”

他吃了两块饼,喝完粥,起身去军营。出门前又折回来,伸出一根手指叫燕昭攥了攥,才走。

正收拾桌子,二门上传话进来。听兰出去了一趟,回来时,脚步快了些。

“娘子。”她凑近了,声音压下来,“东宫外头茶棚上的孙瘸子递话——他日日守着东宫角门,昨儿夜里多要了碗茶,坐到四更。东宫书房的灯,四更天才灭。今儿一早,詹事府那位周赞善,从角门出去了,没带仪仗。”

芳萋萋拿着银匙的手,停了停。

宫宴昨儿才散。一夜工夫,东宫的灯亮到四更,掌事的一大早就出了门。

为了什么呢。

她把银匙搁下,把燕昭从奶娘手里接过来,抱紧了些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道,“再探。”

窗外日头正好,晒得满院子青砖发白。孩子在她怀里,冲她吐了个泡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