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暂的几十秒喘息,如同沙漠甘泉,却又转瞬即逝。
林山强撑着酸软的身体爬起来,踢了踢陷在沙里的油桶。“这俩铁疙瘩,比村里最难牵的老牛还犟。”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,声音嘶哑。
张林吐掉嘴里的沙子,居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阿山,要真是牛,这会儿咱俩就该被它拖着跑了,省劲。”
这难得的、近乎荒诞的玩笑,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。
林山也咧了咧嘴,尽管脸上的黑灰和汗水让这个笑容有些狰狞。“那还是铁疙瘩好,至少不踹人。来吧,张‘纤夫’,该拉‘铁牛犁地’了。”
苦中作乐的调侃稍纵即逝,现实的压力立刻重新攫住他们。
眼前是超过百米、吸力十足的湿软沙滩,身后是被引开但随时可能返回的死亡阴影,而他们要拖动的,是两个陷入沙中、每个重逾百斤的“铁牛”。
林山从工具里抽出两根事先挑选好的、相对笔直坚韧的木棍,每根都有手腕粗,近两米长。两人合力,喘着粗气,将木棍平行放置在第一个油桶旁边的沙地上,间距略小于油桶长度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起!” 两人蹲下身,用撬棍和肩膀,再次爆发出所剩无几的力气,硬生生将第一个深陷的油桶从沙坑里撬起一边,张林眼疾手快,将木棍的一端塞到桶身下,林山再撬另一边,另一根木棍也塞了进去。就这样,像给巨人穿鞋,他们艰难地将油桶“架”到了两根木棍上,让桶身横跨,形成一个简陋的“沙地雪橇”。
接着,林山和张林各自将带来的粗麻绳,一头紧紧系在两根木棍的前端,另一头做成简易的绳套,斜挎在因汗水而湿滑的肩膀上。他们相视点头,那眼神里已没有玩笑,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。同时俯低身体,将全身重量前倾,双脚如同铁犁的尖端,深深踏入湿沙,脚趾死死抠住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点坚硬。
“嘿…哟…” 低沉到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发力声,混合着粗重到极致的喘息,在两人之间艰难地响起。他们开始迈步,不是走,而是一寸一寸地向前“拔”!湿软的沙滩产生了巨大的、令人绝望的吸附力,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将脚和“雪橇”的木棍从深深的沙坑中拔起,又迅速陷入下一个沙坑。肩膀上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,与汗水混合,带来火辣辣的刺痛,很快麻木,然后又是新一轮的刺痛。
汗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,无视清晨的凉意,疯狂地从每一个毛孔涌出,瞬间湿透早已被海水、沙土浸染得不成样子的衣衫,顺着眉弓、鼻尖、下巴成串滴落,在他们身前的沙地上溅开一个个小坑,很快又被新的、更深的脚印和拖痕覆盖。
“我说…阿山…” 张林喘得像破风箱,声音断断续续,试图分散一点对痛苦的注意力,“等咱们…找到新地方…安顿下来…我第一件事…就是挖个…大沙坑…躺进去…啥也不干…就躺着…”
林山感觉自己肺叶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,他闻言,居然还有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回应:“…然后…让我…把你…埋起来…当…萝卜种了…?”
“行…啊…” 张林差点被自己呛到,咳嗽两声,“…那你…记得…浇点水…别…旱死了…”
这荒诞至极的对话,在这生死时速的逃亡路上,却成了支撑他们不立刻倒下的某种奇异力量。痛苦似乎被语言分担了一点点,虽然微不足道,但真实存在。
五十米,三十米,十米……距离以一种令人心焦的、近乎凝固的缓慢速度缩短。
终于,当脚底传来海水漫过的、冰凉的触感时,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解脱般的、压抑的闷哼,踉跄着扑倒在及膝深的海水里,咸涩的海水猛地灌入口鼻,引起一阵剧烈的呛咳,他们也顾不上,只是贪婪地、大口地、贪婪地吞咽着混合了海水的空气,仿佛要将整个海洋的氧气都吸进灼痛的肺里。
两个油桶连同下面的“雪橇”,也歪倒在浅水中。
短暂的瘫软,比黄金还珍贵。
林山甚至觉得,如果能就这样泡在海水里睡过去,该多好。但他猛地甩了甩头,咸涩的海水溅进眼睛带来刺痛,也带来一丝清醒。“快…上船…” 他嘶哑地、几乎是无声地催促,挣扎着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手臂撑起身体。张林也咬着牙,跟他一起,连推带拽,将小划子从藏身的几块礁石凹处撑出来,调整到齐胸深、相对平稳的水域。
最考验技巧、平衡和最后一点力气的终极挑战到来——如何将这两个“铁疙瘩”安全弄上这艘窄小的木船,而不致倾覆,前功尽弃?
他们再次深吸一口气,潜入水中。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燥热、酸痛到极点的身体,带来几秒钟近乎残忍的清醒,也暂时镇住了肌肉的颤抖和灼痛。两人合力,先检查了预先绑在油桶上的浮木是否牢固,然后调整位置。林山潜入船尾下方,用肩膀死死抵住一个油桶的底部,双脚在沙石海底艰难地寻找支点;张林在侧面,用手和膝盖托住桶身中部,同时抓住船上垂下的、系在船舷的绳索。借着海水的浮力,两人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,配合着船上预留的、用一段旧缆绳穿过船舷形成的简陋牵引点,用“顶、托、拉”的全身协同,极其缓慢、极其小心地将第一个油桶,一点点地、几乎垂直地“滚”上船尾较宽的舱位。每抬高一点,小划子就剧烈晃动、倾斜一下,两人心脏都提到嗓子眼,用尽全身每一块还在工作的肌肉稳住船体和油桶,感觉比拖着走一百米还累。
“稳住…慢点…他妈的…别歪…好!”
第一个油桶终于被安全地滚进船中央,桶身与船底木板接触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两人立刻用早已准备好的绳索,将其与船体中轴线、两侧船舷最坚固的部位进行多点、多层次捆绑固定,确保它在接下来的航行中纹丝不动。来不及喘息,甚至顾不上爬回船上休息,两人对视一眼,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决绝——再来一次!
如法炮制,将第二个油桶也以同样艰难的方式弄上船,固定在第一个旁边,尽量调整位置保持船体左右平衡。
林山和张林这才扒着湿滑冰凉、沾满藤壶的船舷,用尽最后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力气,将自己沉重如灌铅的身体拖上船,然后像两摊彻底烂掉的泥,直接瘫倒,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冰冷的湿衣紧贴着皮肤,清晨的海风带着凉意吹过,带来透骨的寒意,与体内的燥热疲惫交战,滋味难以言喻。
足足瘫了有两三分钟,林山才艰难地掀起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,视线模糊地看向船舱里那两个沉默的蓝色巨桶。
张林喉咙里发出一点类似笑声的气音,没力气回应。
又缓了几口气,林山用意志力强行命令几乎罢工的手臂肌肉工作,颤抖着抓起就浸在身旁船舱积水里的木桨。
木桨入手沉重无比。他看向张林,张林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发紫,但也咬着牙,用同样颤抖的手,摸向了另一支桨。
无需言语,一个眼神足矣。小划子载着他们用汗水、毅力、调侃和近乎透支生命换来的沉重“希望”,开始以缓慢到近乎滑稽、却异常平稳的速度,悄无声息地划开清晨渐渐明亮平静的海面,朝着外海那艘如同母亲等待游子归家般的渔船轮廓,坚定地、一点一点地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