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闻曦脑子里立刻跳出了那条红布。超市对面的二楼窗户挂红布,居民区最西边的三楼窗户也挂布。末世里往窗外挂布的人,要么是求救,要么是给同伴做标记。

“北面呢?”

“北面枯树林后面的窝棚确认没有烟。门还是关着的。碎石路上……有辙印,但被风吹模糊了,看不出是新的还是旧的。再往北就是荒地,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东面?”

“东面大马路方向,车还是那几辆,位置没变。路面积雪厚了不少,没有新的车辙。”

闻曦看了一眼表。四分十秒。

“下来吧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俞舟的声音突然压低了,“西面居民区方向,刚才那栋挂布的楼旁边,地面上好像有车。”

闻曦心跳快了半拍。“什么车?”

“看不太清……深色的,停在楼和楼之间的空地上。不止一辆,像是两辆并排停着。车身上有雪但不算厚,不是扔了很久的那种。”

两辆车。停在居民区里。车上积雪不厚。

这意味着车最近被用过。

“时间到了,下来。”闻曦语气硬了。

俞舟没再多待,一分钟后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下来。他进屋的时候脸被风吹得通红,鼻头上挂着一颗即将冻住的鼻涕。

“两辆车。居民区。窗户挂布。”闻曦一边说一边在纸板地图上做标记,“跟碎石路的辙印方向对得上。推车人的大本营就是那片居民区。”

俞舟搓着手点头。“十几二十个人的团队,至少两辆车,有固定据点,分工拆铜烧线——这帮人搞不好比抢咱们地下室那帮还要大。”

闻曦盯着地图上那个标注了“车x2”的位置,距离三号楼直线距离大概不到一公里。

一公里。弓弩的有效射程三十几米。人家有车、有人数、大概率有工具甚至武器。她手里就一把生锈的弓弩和十几根修补过的箭。

“好消息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。”俞舟把手套摘下来,呵了口热气,“窝棚收摊了,碎石路空了,只要咱们不往西跑不露头,他们没理由往这边走。”

“坏消息呢?”

“坏消息是粮食还有五天。五天之后要么饿死,要么出去找吃的。往东是工业区,往西是这帮人的地盘。你选哪个?”

闻曦没回答。

下午三点,小陈汇报碎石路仍然空无动静,窝棚方向也没有黑烟升起。连续大半天的安静反而让闻曦更不踏实。

她把俞舟带回的情报重新梳理了一遍,在纸板上划出三个圈。东面工业区,之前被暴徒搜刮过;西面居民区,推车人的大本营,至少两辆车;北面碎石路,目前空了但随时可能恢复。

三个圈把三号楼围在当中,像一个没有出口的棋盘。

陆瑶凑过来看她画的圈,歪着脑袋问:“妈妈你在画地图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个圈圈里面是什么?”

“是我们。”

“那圈圈外面呢?”

闻曦没有回答,把纸板翻了过去。

晚上,俞舟交代完值班就去眯着了。闻曦靠在墙边,弓弩横在膝盖上,听着外面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。

粮食五天。柴油四天半。弓弩十三根箭。
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两辆停在居民区里的深色车。车身上的积雪不厚,说明最近几天还动过。也许就是昨天。也许就是今天白天。

那些人在运什么?运到哪里去?从哪里运来?

碎石路的推车声停了一天。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害怕。也许他们只是换了条路。也许他们只是在等。

等什么呢?

她翻了个身,把陆瑶的睡袋拉链往上提了提。孩子画的那只胖猫被她压在身子底下,纸角皱了一块。

五天。

闻曦在黑暗里睁着眼,一直听到窗外的风声变了调,从尖啸变成低吼,像什么大型动物在远处弯着腰跑过去。

十二月二十一日。

闻曦不是被饿醒的,是被安静吵醒的。

这话说出去像个笑话,但她确实是因为窗外的风突然停了,才从浅眠中一下子睁开眼。连续刮了好几天的北风说断就断,世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,只剩下发电机偶尔发出的低频嗡嗡声。

她第一反应是去摸弓弩。摸到了,冰得扎手。

陆瑶缩在睡袋里,逃生包的带子绕了两圈扣在手腕上,连睡觉都不松开。这动作谁也没教她,四岁半的小孩自己琢磨出来的。

六点十分,郑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冒出来,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皮。

“后半夜碎石路没声音,窝棚方向也没烟。但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凌晨四点左右,南面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响了一声,很闷,像重物砸在雪地上。就一下,后面没了。”

“方向确定是南面?”

“确定。我和小陈都听到了。”

闻曦拿铅笔在纸板上写下“南·闷响·一次”,盯着看了几秒,没想出所以然来。南面隔着几栋废楼和围墙,能传过来的声音不会太近,但也不会太远。

可能是积雪压塌了什么东西。也可能不是。

她把最后一点压缩饼干粉倒进搪瓷缸里,加了半杯温水搅成糊糊。水是昨晚烧的,搁了一夜还有点温乎气。她拿勺子刮了刮缸壁,把挂在边上的粉末也全部刮下来了。

陆瑶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,然后自己醒了。

“妈妈,今天吃什么?”

“饼干糊。”

“又是饼干糊。”

“你还想吃什么?”

陆瑶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我想吃俞舟叔叔他妈包的饺子。”

闻曦没接话,把搪瓷缸塞到她手里。

八点,俞舟来了。今天他带了一小把干红枣,说是他妈从衣服口袋里翻出来的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忘了的。

“一共十一颗,三颗给瑶瑶泡水喝,剩下的你留着。”

“你自己不吃?”

“我早上啃了块饼干边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闻曦注意到他把“饼干边”三个字说得很快,快到像是不想让人追问到底啃了多大一块。

两人蹲在窗户旁边看纸板地图。

闻曦指着南面的空白区域:“郑恺说凌晨四点南面有闷响,你怎么看?”

俞舟想了想。“风停了,声音传得远。如果是一两公里以外的东西倒了,也有可能听见。”

“如果不是东西倒了呢?”

“那就是人为的。”他声音放低了,“但南面咱们之前没标注过任何据点。”

闻曦在纸板上南面的区域打了个问号。

这已经是地图上第四个问号了。东、西、北各一个,现在南面也加进来了。四个问号把三号楼围在正中间,她想到了昨天陆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圈圈里面是我们”。

“粮食还有几天?”俞舟问。

“四天半。掰碎了省着吃,最多撑五天。柴油也差不多。”

俞舟把手里的铁管立在地上,下巴搁在管头上,盯着地图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明天我再去窝棚看一次。”

“他们不是收摊了吗?”

“收摊了不代表不回来。万一他们走之前多留了点东西呢?上次那半袋红薯干就是落在墙角的。”

闻曦知道他说的是实话,但窝棚距离三号楼一百五十米,来回加上搜索至少二十分钟。中间碎石路上一丁点遮挡都没有,要是对面那帮人突然回来——

“你带小陈一起。”她说。

“小陈膝盖昨天磕了一下,走路有点瘸。”

“那你一个人不行。”

“我一个人反而快。人少动静小,有情况跑起来也利索。”

闻曦想反驳,但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。不大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
俞舟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
陆瑶在后面举着搪瓷缸喊:“妈妈,杯子里还剩一点点,你要不要喝?”

“你喝。”

“可是就真的只有一点点了,倒出来可能还没有我一个手指头那么多,喝了跟没喝一样的。”

“那你也喝。”

陆瑶歪着脑袋想了想,把缸子举过头顶仰脖子倒进嘴里,像个喝可乐的小大人。喝完还咂了咂嘴,点评:“今天的饼干糊比昨天稀。”

“因为饼干变少了水没变少。”

“那明天水也少一点不就行了?”

闻曦被她的逻辑堵了一下,没答上来。

中午,闻曦破天荒地开了一个罐头。是最小号的豆豉鲮鱼,巴掌大的铁皮罐,八个人分。每个人用筷子头蘸了一点鱼肉碎末就着饼干吃,像蘸酱似的。

陆瑶吃得很慢,舔一口筷子头,停下来回味几秒钟,再舔一口。

“瑶瑶你是在品酒吗?”郑恺蹲在对面看着她笑。

“我在品鱼。”陆瑶一本正经地说,“这种好东西不能浪费,要慢慢品。”

林雁在旁边笑出了声,笑完又赶紧捂嘴,怕动静太大。

下午两点,天上开始飘雪。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雪,而是细细碎碎的雪粒子,像有人在天上撒盐一样。闻曦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风还是没起来,雪粒子笔直往下落,连个弧度都没有。

小陈通过对讲机汇报:“北面碎石路还是干净的。窝棚门关着,没烟。倒是……雪地上好像有个什么新痕迹,不太确定,位置大概在围墙外六七十米。”

“什么样的痕迹?”

“一个小坑,圆的。边上还有点碎渣子,看不清是土还是别的东西。”

闻曦把这条记下来。圆坑。碎渣。太远了看不清成分。“能确定是今天的吗?”

“边缘还挺清楚的,应该是最近一两天的。”

俞舟凑过来听完,低声说:“明天我去窝棚的时候顺便看看。”

闻曦点了下头,没再多说。

傍晚雪停了,天空一片灰白色,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,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蒙在头顶。

陆瑶在地上画了一棵圣诞树。树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,有罐头,有方便面,有饺子,还有一个圆滚滚的标注着“肉包子”三个歪歪扭扭大字的东西。

“快圣诞节了。”陆瑶头也不抬地说。

闻曦愣了一下。她已经很久没想过日期了。十二月二十一日,离圣诞还有四天。

“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?”

陆瑶抬起头,两只眼睛亮亮的。“我想要一双新鞋。现在这双太小了,大脚趾顶着疼。”

闻曦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棉鞋。鞋头鼓出一块,大脚趾的位置明显被撑变了形。她心里咯噔了一下,伸手捏了捏鞋尖。

果然,脚趾已经顶到了最前面。小孩长得快,这双鞋是入冬前穿的,才两个月就小了。

她把手缩回来,声音尽量平:“行。妈妈想办法。”

晚上九点,俞舟值完前半夜的第一班,交代郑恺盯紧南面方向。闻曦躺下之前把弓弩拉到枕头边上,手指搭在弦上。

陆瑶已经睡着了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均匀。逃生包的带子在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
闻曦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。

四天半的粮食。四天的柴油。十三根修补过的箭。一双挤脚的棉鞋。

她闭上眼睛,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重新起来的风声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风又开始刮了。不大,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认真刮。

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世界里,有推车的人,有持枪的疯子,有开车的团伙,有在南面制造闷响的未知来源。

还有一个四岁半的小姑娘想要一双新鞋当圣诞礼物。

闻曦翻了个身,把陆瑶的睡袋往上拽了拽,盖住她露出来的半截耳朵。

十二月二十二日。

闻曦是被自己的咳嗽呛醒的。嗓子眼里像卡了一块锈铁片,每咳一下都往外刮肉。她侧过身压住声音,怕吵醒陆瑶。

没用,小孩的耳朵比狗还灵。

“妈妈你生病了?”

“没有,呛着了。”

陆瑶伸出一只手摸她额头,动作熟练得像个小大夫。“不烫。”然后又缩回睡袋里,嘟囔了一句,“那你多喝热水。”

闻曦差点被这句话逗笑。末世里最没用的三句废话之一——多喝热水。水得烧,烧水得用柴油,柴油还剩四天的量。

六点,郑恺交班。

“后半夜风大了一阵,刮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又停了。碎石路没动静,窝棚也没烟。南面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南面没有昨天那种闷响。”

“确定没有?”

“确定。我盯了一整夜,安静得吓人。”

闻曦在纸板上把“南·闷响”那条画了条虚线,旁边写上“仅一次,待观察”。只响了一次的东西最难判断。要是持续有声音,反而能摸出规律来。

她从铁盒里翻出最后两块压缩饼干,掰成碎渣丢进缸子里用温水泡着。水是凌晨发电机最后一次运转时烧的,现在已经不怎么烫了,但至少没结冰。

陆瑶爬出睡袋穿鞋的时候,脸上皱了一下。

不是撒娇式的皱,是真的疼了一下。

闻曦蹲下来,把她的右脚棉鞋脱掉。大脚趾和第二根脚趾挤在一起,趾甲边上磨出一小片红印,还没破皮,但再穿两天就不好说了。

“疼不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