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曦也想过这个问题。
末世里最值钱的是粮食、燃料和药。金属在理论上没什么用,除非——有人在收。
“电。”闻曦说。
俞舟抬头看她。
“铜线最大的用途就是导电。如果有人在大规模收铜线,说明他那边有发电设备,而且规模不小。小打小闹的不值当专门派人出来拆电缆。”
这个推断说出来之后,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一个拥有大规模发电设备的势力。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——人多、有组织、有资源。这种体量的队伍,一旦扩张起来,他们这个小破厂房在人家眼里连个蚂蚁窝都算不上。
“那个窝棚应该只是个加工点。”俞舟分析道,“拆完铜往西运,说明他们的大本营在西边。”
西边。
闻曦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从窝棚往西画了一条线。这条线经过碎石路,绕过枯树林,再往西就是——大马路对面的居民区。
“会不会跟之前那帮开车的是一伙的?”
“不好说。”俞舟摇头,“开车的那帮人上次出现在十字路口,方向偏南。拆铜的这帮人路线偏北。两条线不重合。”
“也可能是一个大组织的两条线。”
俞舟想了想,没否认。
中午闻曦把方便面掰碎泡开,拌了一根火腿肠进去。火腿肠切成薄片,每片薄得能透光。陆瑶数了数自己碗里的片数。
“妈妈,我有六片,你才四片。”
“我不爱吃火腿肠。”
“骗人。上次你还说火腿肠是人类伟大的发明。”
闻曦愣了一下。她确实说过这话,没想到这孩子记性这么好。
“那是以前说的,人的口味会变化的。”
“哦。”陆瑶想了想,夹起一片放到闻曦碗里,“那你尝尝,万一又变回来了呢。”
闻曦看着碗里那片薄得像纸片一样的火腿肠,喉头突然有点发紧。她把那片夹起来嚼了嚼。
“嗯,还是不爱吃。还给你。”
“都咬过了你还给我!”
“亲妈的口水又不脏。”
“脏!”陆瑶一边嫌弃一边把那片接过去吃了。
下午一点半,郑恺睡醒了过来找闻曦。
“我琢磨了一件事。”他靠着墙坐下来,把一只破手套扯正了戴好,“你说北面那帮人拆铜线,铜线从东边运过来。东边是什么?”
“工业区。”
“对。咱们之前去过的那个工业区,里面除了药品仓库,肯定还有别的厂房。电缆、配电柜、变压器,工厂里到处都是铜。这帮人的原材料来源说不定就在那。”
闻曦看了他一眼。这个角度她之前没想到。
“如果他们的取材点也在工业区,那跟咱们之前去拿药的路线就有重叠。”
“所以我才来跟你说。”郑恺压低声音,“万一下次咱们还要去工业区补货,有可能撞上他们。”
这确实是个麻烦。
闻曦在地图上看了看工业区的位置。她们之前进去的是北面围墙的豁口,药品仓库在偏西的位置。如果拆铜的人从东边进入工业区,两边的路线理论上不交叉——但谁也不能保证对方不会扩大活动范围。
“先记着。短期内不去工业区就没事,药够用一个月。”
“粮食呢?”郑恺问。
闻曦没回答。
粮食九天。这个数字她每天都在心里过一遍。
傍晚五点,天已经全黑了。窗外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塑料布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闻曦把弓弩上好弦放在床边,检查了一遍箭筒。五十四根箭,有三根箭尾的羽片已经开始脱胶。她用嚼软的米粒当胶水抹上去,小心地按住等它干。
陆瑶在她旁边趴着画画。今天画的是一棵树,树上结着各种各样的果子——苹果、橘子、香蕉,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果子?”
“午餐肉。”
“午餐肉不长在树上。”
“我的树上就长。”陆瑶很认真地在旁边还画了一棵,“这棵长方便面。”
闻曦忍不住勾了勾嘴角。
八点半,俞舟值前半夜。对讲机里他的声音比白天哑了些,大概是站在漏风的走廊里冻的。
“闻曦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刚才又闻到烧焦的味道了。比白天浓,不像木头,倒像是……烧橡胶。”
烧橡胶。
拆电线除了烧外皮取铜芯,还有一种东西也需要烧外皮——橡胶管、轮胎、机械密封圈。这些东西烧起来的味道比塑料更呛,烟也更黑。
“他们晚上也在干活。”闻曦说。
“看来赶工期呢。”俞舟带了一点调侃,“末世打工人也不容易。”
闻曦没笑。赶工期意味着有人在催,有人在等。对方的组织程度比她预想的更高。
“你明天再上一次墙,看看窝棚那边有没有变化。尤其注意有没有新增的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对讲机安静了几秒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俞舟的语气变了变,“我妈今天血压又高了。两百一的高压。”
闻曦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吃药了吗?”
“吃了,降下来一点。林雁说天冷血管收缩,降压药的效果会打折扣。建议她少动、别急、别生气。”俞舟顿了顿,“我妈说她一辈子都做不到这三条。”
闻曦想起俞妈端着搪瓷缸子送热水的样子。那个精神头十足的老太太,在末世里还能操心别人穿什么袜子。
“让阿姨这几天多躺着,烧水、做饭的事让宋医生和林雁替着来。”
“行,我跟她说。不过你也知道我妈那个脾气。”
闻曦知道。跟她自己妈一个德行,嘴上答应身体诚实,转头该干嘛干嘛。
“那就别跟她说,直接把活安排给别人。她想干的时候发现没活干,自然就歇了。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闻曦掐灭最后一丁点蜡烛头,黑暗瞬间把整个屋子吞了下去。风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焦糊味。
粮食八天。柴油八天。北面一百五十米外有人在连夜赶工。
她把弓弩的握把贴在掌心里。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。
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今晚能睡着就算赚了。
十二月十三日,闻曦不是被冻醒的,也不是被对讲机吵醒的,是被肚子叫醒的。
胃里空得发酸,翻了两下身都没能压住那股往上涌的难受劲。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饱是什么感觉了,好像是包饺子那天。
陆瑶还在睡,逃生包的带子在她小胳膊上绕了三圈,绑得比闻曦教的还紧。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自己加固的,闻曦不知道,也没问过。
六点一刻,郑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冒出来,嗓子像含了一嘴砂纸。
“后半夜安静得不正常。推车声没了,烧焦味也没了。从两点到现在,北面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闻曦愣了一下。连续四天深夜都准时出现的推车声,突然断了?
“风向呢?”
“没变,还是西北风。不是被吹散了,是真没有。”
这比有动静更让人不踏实。闻曦把这条记在脑子里,让郑恺去休息。
她摸黑把锅架上,往里倒了一杯半的水。米缸见底了,她伸手进去摸了摸,指尖刮到的全是碎米粒和灰。最后拢了拢,大概够铺半个锅底。
粥煮开的时候,锅里的水清得能当镜子照。闻曦搅了两圈就不搅了,越搅越心凉。
俞舟今天来得早,七点刚过就钻进来了。没带搪瓷缸子,没带塑料袋,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。
“我妈今天好点了,血压降到一百八。林雁说暂时稳住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但是。”俞舟蹲到地图旁边,声音压低了,“粮食的事不能再拖了。”
闻曦点头。她当然知道不能拖。
“我算过了,方便面还有七包,火腿肠四根,压缩饼干不到两块。就算每顿都煮糊糊,最多撑七天。七天之后,一粒米都没有了。”
俞舟说完看着她,两个人谁都没开口。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固体酒精的蓝火苗在铁盒里嘶嘶地响。
“得出去找。”闻曦先说了。
“往哪找?西边有红布楼那个神经病端着枪,北边有拆铜的,东边是工业区,上次被咱们翻过的仓库大概率已经被人盯上了。”俞舟掰着指头数完,自己也苦笑了一下,“条条大路通罗马,条条大路上都蹲着人。”
“南边呢?”
俞舟想了想。“南面过了工业区再往南,以前是城乡接合部,有几个村子。但距离太远了,单程五六公里,光走路就要一个多小时。”
一个多小时,在零下近四十度的野外,等于拿命赌。
闻曦没急着做决定。她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北面碎石路的位置上。
“你今天还上墙吗?”
“打算去。昨晚推车声断了,我想看看窝棚那边什么情况。”
“重点看一样东西——他们的炉子还烧不烧。如果炉子灭了人也走了,那片地方就空出来了。”
俞舟明白她的意思。“你想去搜他们剩下的东西?”
“废铜咱们不需要,但那种窝棚里一般都有生活用品。锅、水壶、或者他们自己带的干粮。搬一天的活总不至于饿着肚子来。”
俞舟咂了咂嘴。“有道理。但得确认人真走了才行。”
“所以你今天上墙看仔细了。”
中午,两包方便面煮了一大锅水,八个人分。陆瑶端着碗数了数里面的面条根数。
“妈妈,我有十一根。”
“那挺多的。”
“俞叔叔碗里才九根,我比他多两根。”她想了想,夹了一根放到俞舟的碗边上,“给你一根,这样我还是比你多。”
俞舟看着碗边那根软趴趴的面条。
“陆瑶同志,你这是施舍还是分享?”
“分享。施舍是给乞丐的,你又不是乞丐。”
“谢谢你看得起我。”
俞妈在旁边笑出了声,笑完又捂胸口,被林雁瞪了一眼。
下午两点,风起来了。俞舟照例披上白床单往东北角围墙摸过去,闻曦架着弓弩在窗口掩护。
这次等的时间比昨天长。对讲机里三分钟没传来声音,闻曦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“看到了。”俞舟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炉子没冒烟。棚子门口挂的那件衣服不见了。两个铁桶还在,但位置挪了,靠到一起了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没看到人。雪地上的脚印有一半被昨晚的雪盖住了,方向朝西。”
衣服收了,人朝西走了。闻曦心跳快了几拍。
“炉子是冷的还是热的,能判断吗?”
“看不出来,太远了。但没有烟,至少灭了好几个小时。”
闻曦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。衣服被收走说明人是主动撤离,不是被赶走的。铁桶没带走说明还可能回来,也可能是嫌重懒得搬。
“你觉得是暂时走了还是搬了?”
俞舟沉默了几秒。“带走衣服不带铁桶,像是回大本营交货去了。干完一批就走,过几天再来。”
这符合闻曦之前的判断——窝棚只是加工点,人不长住。
“那中间这段空档就是咱们的窗口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天早上。如果今晚推车声还是没出现,就说明他们确实不在。天亮之后我跟你去看一趟。”
俞舟没反对。
晚上,闻曦照例检查弓弩。弩臂上的霜越来越厚,她拿破布条擦了两遍都没擦干净,铁件表面已经出现细小的锈斑。
陆瑶趴在地上画画,今天画了一只猫。猫的肚子圆鼓鼓的,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——“吃饱”。
“妈妈,猫吃什么?”
“鱼。”
“我们有鱼吗?”
“目前没有。”
“那猫也饿着呀。”
闻曦顿了一下。“是啊,大家都饿着。”
陆瑶又想了想,在猫的面前画了一条鱼。“我画一条给它,画的鱼不用找,直接就有了。”
闻曦盯着那条纸上的鱼看了好几秒。嗓子有点紧,她没说话。
对讲机里俞舟值班的声音传来,不高不低。
“十点了,北面没动静。闻曦,你先睡,明天得走远路。”
“嗯。”
“粮食七天。”俞舟忽然加了一句,语气平平的,不像在说什么要紧的事,“够咱们再折腾两趟的。”
闻曦合上备忘录。
七天。她在心里数了一遍,把铅笔头别在封皮上,侧身躺下去。弓弩的握把抵着她的掌心,冰得骨头疼。
窗外的风停了一会儿,又起来了。焦糊味确实没了,空气里只剩下干巴巴的冷。
明天去北面。一百五十米。
就一百五十米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