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试一下。”郑恺退后两步,让小陈正常速度走过去。
小陈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右脚被绊了个趔趄,身体前倾差点摔进玻璃堆里,好在他反应快抓住了墙。
“行,够了。”郑恺满意地点头,“真跑起来的人绝对栽进去。”
闻曦看了看表,十七分钟。她的鼻子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。
“撤。”
四个人鱼贯回到地下室,闻曦最后一个进来,顺手把逃生口的铁板从内侧插好。温暖裹上来的那一瞬间,冻麻的手指开始发痒发痛。
俞舟搓着手说:“我数了一下,一共拉了七道。铁丝刚好用完,碎玻璃还剩小半桶。”
“剩的放南边围墙根吧。”闻曦说。
“行,下午我去铺。”
郑恺喝了口热水,补了一句:“两分钟是保守估计。如果对方穿的是运动鞋,玻璃能直接扎穿鞋底。要是有三四个人一起冲,前面的倒了后面的也得踩上去。乱了阵脚至少多给你一分钟。”
三分钟。加上逃生口到后院围墙大概四十秒,再翻墙二十秒。总共不到四分钟的撤离时间。
够了吗?闻曦不知道。但总比没有强。
中午闻曦给陆瑶煎了承诺的午餐肉。小姑娘吃得满嘴油光,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嗝。
“妈,今天的肉比上次香。”
“一样的肉,一样的做法。”
“那就是我饿得比上次厉害。”
闻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。
下午两点,俞舟去南边围墙铺完了碎玻璃,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。
“怎么了?”闻曦问。
“南边豁口的铁丝网……又被动过了。”
闻曦的手停在半空中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上次焊死的那个接口。被人从外面掰了一下,没掰开,但能看出来有施力的痕迹。新鲜的,雪都没来得及盖上。”
闻曦坐到椅子上,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。
“白天的?”
“应该是今天上午。咱们在西面院子里布绊线的那段时间。”俞舟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人趁我们在西边忙活的时候,去南边试了一把。”
两个方向。同时出现动作。
闻曦抬头看着地图上用红笔画出的别墅区轮廓。西面有碾压的路口,南面有被掰的铁丝网,北面有横穿的脚印,东面有绕行的侦察兵。
“他们不是随便试。”闻曦说,“他们在找突破口。哪个方向最容易进,就从哪边动手。”
俞舟点了点头。“南边那个豁口本来就是弱点。焊死了也只是铁丝网,用钳子剪两下就断。”
“那怎么办?再加固?”
“加固不了了。铁丝用完了,能焊的都焊了。”俞舟想了想,“在南边豁口内侧也铺一层玻璃吧。铁钉如果还有的话也撒上去。反正我们不从那走。”
“铁钉还有十几根。”
“够了。”
晚饭是挂面煮的汤,里面放了半个番茄罐头和一撮紫菜。陆瑶把碗底的面汤都喝干净了,然后举着空碗跟闻曦说:“妈,明天能放两个番茄吗?一个不够味儿。”
“不能。一顿半个,省着吃。”
“那一个番茄罐头能吃几顿?”
“两顿。”
“那一共有几个罐头?”
“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查账的?”
陆瑶嘿笑了两声,缩回被窝里去翻她那本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绘本。
晚上九点,闻曦在备忘录上写下今天的记录。
十一月二十一日。倒计时第六天。
院内西面完成七道绊线加碎玻璃布设。南边豁口被外人试探过,已补铺玻璃与铁钉。北面暂无新情况。西面路口昨夜两人碰头后返回。
对方正在从多个方向同时测试防线。突破口确认中。
她合上本子,把铅笔别在封面上。
对讲机里俞舟的声音按时响起。
“今晚我和郑恺换着盯。你好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闻曦。”
“干嘛?”
“绊线今天布完了。逃生口也通。箭也够。该准备的都准备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剩下的就看他们什么时候来。来了,咱们就按计划走。别怕。”
“我没怕。”闻曦说。这是实话。恐惧这东西持续太久就麻木了,现在她心里只剩一种很冷静的等待。
“那就好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闻曦关掉对讲机,把弓弩搁在枕边,子弹壳压着备忘录放在地上伸手就够得着的位置。
陆瑶已经睡了,呼吸声细而绵长。
黑暗中,通风管的风声依旧在响。闻曦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第六天结束了。
外面的猎人还在耐心地绕着圈子。
第66章第七天
十一月二十二号,闻曦是被陆瑶的脚踹醒的。
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横了过来,两只脚架在闻曦腰上,睡姿像个大字。闻曦摸了摸女儿的脚,冰的。她把那两只小脚塞回被子里,顺手又往里面续了片暖宝宝。
六点四十,对讲机里传来小陈压着嗓子的声音。
“闻姐,换班了。后半夜什么事没有,安静得让人发毛。”
“收到。”
安静。又是安静。闻曦坐起来,看了看温度计。零点五度。比昨天又掉了半度。
她翻开备忘录,在日期下面画了第七道杠。
西面连续三天无新增车辙。南边豁口自从被补了铁钉玻璃之后也没再被动过。北面那串横穿的脚印上已经积了两天的雪,没有第二组。
就像所有猎人同时收了手。
这种感觉比看到车辙和脚印更让闻曦难受。
七点半陆瑶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。
“妈,我做梦了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“梦见俞叔叔带我去吃火锅。好大一锅,里面有虾有肉有鱼丸子。”
闻曦嘴角抽了一下。“你倒是会做梦。”
“是真的,可香了。然后我吃着吃着就醒了,好气。”
“那今天只能吃粥。虾和火锅只能出现在梦里。”
“那晚上我继续做这个梦。”陆瑶一本正经地说。
闻曦被逗笑了,起来给她煮粥。米里搁了一小把花生米,这东西耐饿。
八点整,小陈正式汇报。
“西面——路面积雪比昨天又厚了一层,之前那片碾压区快被盖住了。北面和南面没动静。对了闻姐,东面我刚才多看了两眼,好像堵车那一段有辆车的位置变了。”
闻曦拧着眉心走到地图前。“怎么个变法?”
“之前那辆白色面包车是横着堵路的,现在看起来斜了一个角度。不确定是风吹的还是人推的。”
闻曦沉默了几秒。零下三十七度的风能把一辆面包车吹歪?
“继续观察,一有变化马上说。”
“收到。”
九点钟俞舟通过对讲机过来了。声音听起来是刚起没多久,带着点沙哑。
“你听小陈说东边那辆车了?”
“听了。”
“我觉得是人推的。”俞舟的判断直截了当,“那辆车堵了将近一个月没动过。风要是能吹动,早吹了。”
“如果是人推的,目的是什么?”
“清路。把堵死的口子打开一条缝。”
闻曦盯着地图上东面那条被标注了“堵死”的路。如果东边也被打通了,那整个别墅区就是四面漏风的筛子。
“下午我上去看一趟。”俞舟说。
“别一个人去。带郑恺。”
“行。”
上午闻曦照常练箭。今天状态一般,三十发中了十九。手指太冷,扳弦的时候总差那么一点力。
陆瑶趴在旁边看她射箭,看了几分钟突然问:“妈,你是不是很厉害?”
“还行吧。”
“俞叔叔说你比他射得准。”
“那是他客气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比坏人厉害?”
闻曦回头看了女儿一眼。四岁半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,脸蛋被冷气冻得红扑扑的,一脸的崇拜。
“比他们厉害。”闻曦说。
这话她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。但说给陆瑶听,就必须是真的。
中午闻曦煮了面条,放了半个番茄罐头。陆瑶端着碗眯着眼睛哧溜哧溜吃得很大声。
“妈,面汤好喝。”
“少说话多吃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话音刚落又说,“妈你碗里汤比我少。”
“我不爱喝汤。”
“骗人。”陆瑶瞅了她一眼,把自己碗歪过去倒了三分之一到闻曦碗里,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好多次一样。
闻曦愣了一下,没说话,把面汤喝了。
下午一点半,俞舟和郑恺出发去查看东面。闻曦在地下室守着对讲机,弓弩搁在膝盖上。
十分钟后俞舟的声音传来,断断续续的。
“看到了。面包车确实被人动过,偏了大概三十度。轮子下面的冰有新压碎的痕迹。”
“周围有脚印吗?”
“有。一个人的。靴子,很大,估计四十四五的码。跟之前南边那个靴子男步幅差不多。”
闻曦心里一沉。
“他把车推歪之后往哪去了?”
郑恺的声音插了进来:“脚印往南,走了几十米之后消失了。应该是上了另一辆车。”
“几天前的?”
“脚印上面有薄雪但没完全盖住。一天到两天之内。”
一两天。就是她们布绊线的前后。
对方在东边动了手脚的同一时间,南边也在试铁丝网。三个方向,同时动作。
“回来吧。注意别被盯上。”
“放心。”
三点钟两人安全返回。俞舟进了闻曦的地下室,脸被风吹得发紫,在暖宝宝上焐了半天才缓过来。
“东面那个口子不大,一辆车过不去。但人能侧着身钻过去。”他说。
“能堵吗?”
“堵不了,太远了。每次来回一趟就是二十多分钟的暴露时间。”
闻曦靠在墙上想了想。“那就不管东面了。咱们的撤退方向本来就是后院往西。东面进来的人要穿过整个别墅区才能到我们这,中间至少几百米,够反应了。”
“也只能这样。”
俞舟走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。天色暗得很快,地下室里只剩蜡烛的一点黄光。
陆瑶窝在被子里翻着那本看了不知道几十遍的绘本。忽然她抬头说:“妈,这本书我都能背下来了。”
“那就背给我听。”
“从前有一只小兔子,住在一个大萝卜房子里——”
闻曦听着女儿奶声奶气地背书,一边把箭矢从箱子里拿出来逐根检查。
五十四根。其中有十二根是俞舟后来手工做的,尾翼用的是旧衣服布条,粘合剂是木胶。精度不如工厂箭,但二十米内够用。
二十米。弓弩的有效杀伤距离。对方的枪能打一百多米。
她不能正面硬抗。如果真打起来,唯一的优势就是防守方的地利和那七道绊线。
晚上八点陆瑶睡着了,闻曦写备忘录。
十一月二十二日。倒计时第七天。东面堵车段有车辆被人为移动,通道已半开。脚印与南面靴子男吻合。对方已完成东、西、南三面的路线测试。北面暂无新动态。
全线静默第三天。
她把笔搁下,拿起那枚子弹壳在手心里转了转。
对讲机响了,是俞舟。
“今晚我后半夜。你先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闻曦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明天开始让陆瑶把逃生包背着睡。”
闻曦愣了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,虽然他看不见。
“好。”
她把对讲机搁回原位,从床尾拉过那个蓝色小书包。里面装着陆瑶的一套换洗衣服、四片暖宝宝、两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。
轻得不到两斤。但这是她们最后的退路。
闻曦吹灭蜡烛,在黑暗中摸着弓弩的弦躺下来。风在通风管里发出长长的呜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。
第七天。
她不知道还有几天。但她知道,越安静,越近了。
十一月二十三号,闻曦是被对讲机里一声轻轻的“嘶”吵醒的。是小陈换班时不小心按到了通话键。她没开口骂他,翻了个身看了眼温度计。零度整。终于到零了。
陆瑶今天抱着那个蓝色逃生小书包睡的,姿势别扭,像抱了个方形枕头。闻曦试着把包从她怀里抽出来,小姑娘哼唧一声,反而搂得更紧了。
算了,让她抱着吧。
六点五十,郑恺交班前最后一次汇报。“后半夜三点到五点之间,西面方向隐约有两次发动机声。很远,比之前那些都远,估计在两公里开外。”
“方向确定吗?”
“西偏北。不是之前十字路口的位置,更靠北一点。”
闻曦把这条记到备忘录上。西偏北。一个新的方位。
七点四十陆瑶醒了,第一件事不是喊饿,而是拉开书包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。压缩饼干还在,水还在,暖宝还在。
“妈,水变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