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南隅,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,卢文深灰头土脸地推开了房门。
他瘦了一大圈,颧骨突出,眼底乌青,哪还有半分当初在景阳城时那副精明世故的做派。
从景阳城一路追到京城,银子花了大半,人也快废了。
“掌柜的,再赊一壶酒。”
“客官,您这账……”
“赊!过几日就还!”
掌柜的翻了个白眼,到底还是端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上来。
卢文深一杯灌下去,辣得龇牙咧嘴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。
那个臭小子跑了。
玉锦澈跑了,就意味着他手里最后一张牌,也废了。
当初卖了玉梦娇的钱,在赌场里几个通宵便输得精光。
他原想着,还有那小子在手里,迟早能从玉梦娇那里再榨出油水。
谁知那兔崽子竟敢跑!
“一个七岁的毛孩子,能跑到哪儿去?”
他打听过了,京城。
玉梦娇如今在京城,那小子八成也奔这儿来了。
可京城这么大,他一个外乡人,两眼一抹黑,连个落脚的正经地方都没有。
“得找个靠山。”
卢文深眯着眼,酒意上头,脑子反倒清醒了几分。
他在景阳城时,好歹也有点人脉,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有几分。
来京城这几日,他竖着耳朵听了不少消息。
什么废太子回宫了,什么二殿下、四殿下争得厉害,什么朝堂上暗潮涌动。
这些跟他本来没半文钱关系。
可有一条消息,让他坐不住了。
“听说珩王身边那个女管事,长得水灵,还是个被休的弃妇?”
酒桌上有人嚼舌根,卢文深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。
“可不是嘛,据说原先是景阳城哪个秀才的妻子,后来被典卖了。”
“啧啧,如今可是攀上高枝了,连太后都见了。”
卢文深的手猛地攥紧了酒杯。
玉梦娇?珩王?太后?
他脑子飞速转动,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,渐渐成形。
她如今是珩王身边的红人,而珩王跟四皇子不对付,这在京城几乎是公开的秘密。
那如果他去找四皇子呢?
他知道玉梦娇的底细,知道她的过往,知道她和那个孩子的关系。
这些东西,对四皇子来说,或许就是一把趁手的刀。
“投靠死对头,总是没错的。”卢文深嘿嘿一笑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。
可他也不傻。
四皇子是什么人?皇子!他一个破落秀才,哪有资格直接登门?
贸然上去,只怕连门都进不了,人先被打出来。
得找个中间人,得有个由头。
他得先摸清楚,四皇子府上,谁能说得上话。
卢文深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抹了把嘴,眼神变得阴鸷。
“玉梦娇,你以为甩了我就能高枕无忧?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满是怨毒。
“等着吧,爷迟早找上门去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他在客栈角落里的一举一动,早已落入了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里。
那人放下酒杯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。
与此同时,东宫书房。
烛火摇曳,映着两道交叠的影子。
玉梦娇跪坐在矮几前,将几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纸笺摊开,一一排列在祁苍珩面前。
“大人,这是玉娇按照您的吩咐,这几日整理出来的东宫旧部名录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每个字却都掷地有声。
“当年跟随您的文官武将,还活着的,一共十七人。其中六人被贬外放,四人被革职为民,三人主动告老,剩下四人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暗了暗。
“被二殿下和四殿下瓜分了。”
祁苍珩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,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。
“十七个人,能用的有几个?”
“最多五个。”玉梦娇没有犹豫,“其余的,要么心灰意冷,要么早已另投他主,不可信。”
“五个。”祁苍珩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的凉薄,“当年本王麾下百余名心腹,如今只剩五个还记得旧主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
“不必可惜。”他打断她,“死了的,回不来。背叛的,不值得。五个,够了。”
玉梦娇咬了咬唇:“可五个人,撑不起一座朝堂。大人若想重回棋局,光有太后的默许和陛下的旨意远远不够,得有自己的班底。”
“你觉得本王没有班底?”
祁苍珩忽然看向她,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。
玉梦娇一愣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景阳城三年,你以为本王真的在等死?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勾了勾嘴角,那笑意冷得像深冬的霜。
玉梦娇心头一震,隐约明白了什么,却也不敢追问。
“那玉娇接下来该做什么?”
“你该做的,就是把这座东宫,牢牢攥在手里。”
祁苍珩将那几张纸笺拢在一起,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里。
火舌舔上纸面,吞噬了那些名字。
“外面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你只需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谁敢动你和你弟弟,本王便让他知道,什么叫代价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可玉梦娇听得出,那平淡底下的杀意,比刀锋还利。
“那温如许那边……”
“随她折腾。”祁苍珩闭上眼,似乎已经乏了,“一只被拔了牙的猫,翻不出什么浪花。倒是你那位前夫……”
玉梦娇浑身一僵:“大人说什么?”
“卢文深,三天前到的京城。”
祁苍珩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,欠了掌柜七两三钱银子,每日在酒桌上打听你的消息。”
玉梦娇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慌什么?”祁苍珩睁开一只眼,看着她煞白的脸,嗤了一声,“一条丧家犬罢了。他若安分,本王懒得理他。他若不安分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。
玉梦娇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,咬着牙道:“他来京城,不会是为了找阿澈。”
“他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,你怕不怕是另一回事。”
祁苍珩直接点破了她心底的恐惧。
“玉娇不怕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将慌乱压了下去,“他若敢来东宫闹事,玉娇有的是法子让他有来无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