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还想去通州吗?”
华若溪摇了摇头。
“那就住下吧。”周淮青喝了口茶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四房的烂账,比我想的还要深。温季言这条线,牵扯到了军中器械。这已经不是侯府的家事了。”
“所以,我这位姨母,是他们安插在我身边的?”
“说不好。”周淮青放下茶杯,“也许是你娘当年识人不清,也许……是她们从一开始,就没安好心。”
他看着华若溪,忽然说:“现在,你还觉得你能一个人活下去吗?”
华若溪没说话。
“华若溪,我上次说的话,还算数。”周淮青看着她,“嫁给我,不是让你换个笼子。是让你换个身份,站到棋盘的另一边,跟我一起,看清这盘棋到底是怎么下的。”
“我……不想当棋手。”
“你没得选。”周淮青打断她,“从你决定从棺材里爬出来那一刻起,你就已经是棋盘上的人了。要么做棋子,被人吃掉。要么,就拿起刀,把下棋的人,一个个都拉到棋盘上来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。
“我还需要办一件事。”他忽然又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替我管家。”周淮青道,“国公府的后宅,比侯府干净不了多少。我那两个庶出的弟弟妹妹,年纪不大,没法担当重任,我父亲不管事,我需要一个女人帮我看住家宅,让我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有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。
“这个人,只能是你。”
华若溪终究没有拒绝。
自由算什么,若保不住命,这些不过都是虚假。
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而言,与其被豺狼吞噬,不如借力打力,攀上更高的位置。
“我若答应,需要做什么?”她问。
周淮青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选择:“第一,替我管好国公府的后宅。我父亲从不过问内务,底下两个庶出的弟弟妹妹年纪尚小,母亲留下的老人也渐渐管不动了。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,且绝对忠于我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案头一封盖了火漆的密函上:“第二,也是最要紧的。侯府的案子,不止是内宅贪腐那么简单。”
他将那封密函推到她面前。
华若溪迟疑了一下,伸手拿起。
密函上没有署名,只印着一枚内廷司的龙纹章。她打开,里面是皇帝的手谕,字迹苍劲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温家旧案,牵涉前朝逆党余孽,朕命你彻查,务必将盘踞京中之乱根,连根拔起。”
华若溪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终于明白,周淮青查的根本不是几间铺子的烂账,而是能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。
“温家被栽赃了。”周淮青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盘棋,对手不是侯府里那几个蠢货,而是藏在更深处的人。他们想借温家的手洗钱,甚至输送军械,事成之后,再将所有罪名推到温家头上,让侯府满门做替死鬼。”
“所以,您需要一个毫无背景、与任何世家都没有牵扯的妻子。”华若溪接上了他的话,“她不会成为您的软肋,也不会是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。”
“是。”周淮青看着她,“我需要一把足够锋利,又绝对不会背叛我的刀。而你,需要一个能让你站稳脚跟,无人敢欺的身份。我们是各取所需。”
华若溪将密函缓缓放回桌上。那滚烫的字迹,仿佛烙在了她的指尖。
她忽然笑了,那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释然与决绝:“我明白了。这桩婚事,我应了。”
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没有三媒六聘的繁琐流程,周淮青只用了一日,便让宗正寺卿亲自出面,将华若溪的户籍从新立的民籍,直接迁入了周氏宗谱,记为国公府世子周淮青之正妻。
消息传出,满京哗然。
但国公府闭门谢客,宫里也毫无动静,那些想看热闹的、想递折子非议的,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由头发作。
华若溪没有立刻搬入国公府,依旧住在城南的宅子里。
她需要时间,来消化这一切。
第二日,她备了份薄礼,去了四房的东园。她需要去见一见她在这侯府唯一的“盟友”。
温灵玥正在修剪一盆水仙,见到她来,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意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她放下剪子,示意丫鬟上茶,“恭喜你,一步登天,成了国公府的世子妃。”
“我该谢你。”华若溪在她对面坐下,“若没有你给的那本账册,我走不到今天。”
“你我之间,不必言谢。”温灵玥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叶,目光却幽深得不见底,“说到底,我们都是在为自己挣一条活路。”
华若溪看着她,忽然问:“四姑娘,当初你为何会选我?”
温灵玥笑了:“因为你够聪明,也够狠。最重要的是,你无路可退。”
“只是如此?”
温灵玥放下茶杯,抬起眼,那双通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不然呢?”她反问,“我在这府邸里一直谨小慎微,只想寻个好人家嫁了,只可惜,家中却总是想用我去换取人情。我哪能受得了这苦楚?”
华若溪知道她的目的,有时候旁人的命运可比不上自己的。
温灵玥道:“我从前并不将你放在眼里,但我知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,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,我帮你也只是为了撬动一个更大的棋局,如今你有了身份,以后自然也能帮我一把。我便也不用再嫁与那些令我讨厌的人。”
华若溪听得毛骨悚然,年纪这般小的姑娘,心思竟也这么深沉。
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华若溪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我想做的,和你一样。”温灵玥重新拿起剪子,咔嚓一声,剪掉一截多余的叶片,“活下去。干干净净地,站在最高处,活下去。”
从侯府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宅子里的下人来报,说是国公府那边来人了。
华若溪走进正厅,只见一个约莫十四五岁、穿着一身鹅黄绸裙的少女正好奇地东张西望,见她进来,眼睛一亮,几步就跑了过来。
“你就是我未来大嫂?”少女的眼睛又圆又亮,像两颗黑葡萄,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