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二姑娘一旦投入作画，便会非常专注。
刚巧，粟粟亦是如此。
虞侯府既有心筹谋，因而连陈殷身边的丫鬟亦都是早有打算。
论起见识，便是一般的读书人，亦是多有不如。
如今见粟粟拿着不同的墨条依次熟练研磨，磨出的墨汁也半点不肯浪费，一一认真写了大字。
蜜合有心替自家姑娘多留一留她，因而又叫人拿来许许多多的纸张。
有青檀树皮加沙田稻草淘制而成的上品宣纸，触之绵韧柔和，厚重却又通透。
蘸取浓墨书写时，字体变得厚重；若调了淡墨，则淡墨亦是通透。
再来是澄心堂纸。
这是极顶级的，乃是贵妃娘娘赐下，光洁如玉，落笔丝滑，是每年徽州少量进贡的贡品。
再来是临摹拓经常用的雁皮纸，因极薄极通透，如蝉翼一般，同样亦是价值不菲。
还有桑皮纸，而今官府极重要的文书封档多用此类纸。
因厚实坚韧，与雁皮纸一般也略带防虫防潮的能力，北边又有大量产出，因而用作长期封档的文书书写，再合适不过。
还有楮皮制作、泡了药水的藏经纸。
倘若想要供些佛经、道经于观中庙宇，也多是由此书来抄，千年不腐。
还有种官柬纸，亦是官员们书信往来，请帖书柬最少不得的。
再来就是产自江西的连史纸，亦称连四纸，是竹纸里头极出色的一种。
量大，价格又适宜，且洁白光润，久而不腐。
官府中大量公文誊写，乃至贡举之事，都用此纸，亦是如今读书人间用的最多的。
最后就是些普通的毛边纸，亦或是粗竹纸，普通人家练字多用这些。
只小小一张纸，其中蕴含就有如此学问。
且读书人最为讲究，名帖请柬递送出去，先看字，再看纸，基本就可以确定对方与自家是不是来往合宜。
这些是粟粟能在玄女娘娘处学得，却根本无处亲自感受实践的。因而她学得尤其专注，不肯放过一丝一毫汲取知识的机会。
至于其他更便宜的纸张……
这庄子上倒还真找不出来呢！
这里头最普通的用来练字的毛边纸，瞧着都比万秀才拿给粟粟的普通竹纸质量要好呢。
她一一书写体验，字也越练越小，争取每一张都不再浪费，同时也牢牢记住了其中感觉。
当然，她也牢牢记住了其中的价格。
其中最最贵重的，自然是有价无市的澄心堂纸，单一张便足要五两银子，没有人脉还买不着呢！
而后是檀皮宣纸，倘若是檀皮占比多的上等宣，一张也要三百文。
桑皮、雁皮纸等，一张总也要四十到一百五十文之间。
剩下的中档纸，最顶级的连史纸约要十八文一张，日常练字的毛边纸约合七文一张。
如此触目惊心的价格，叫粟粟越发用心写字，连滴墨点都不舍得再往下滴了——
只因这墨条亦是极贵极贵的啊！
似那最顶级的松烟墨，需要选取深山老马尾松烧制取烟，又掺了冰片珍珠与鹿胶，千万捶打，坚如金石，入水不散，一两墨便要足足一两黄金！
再有是读书人最常用的油烟墨，质量亦是天差地别，有一根墨锭二三十文的，也有一根墨锭要一两银子的！
可墨这东西与纸张一样，越是便宜，书写起来就越是颗粒粗重，字色难磨，且颜色暗淡发灰，极易脱落。
还有些连味道亦是刺鼻。
如此这般，【读书】二字，真真是赤裸裸金堆玉砌出来的。
粟粟越发屏气凝神，一边将蜜合所对照讲解的知识都一一记在脑中，一边又小心写着字，字体亦是越发规整又小了。
再想想她之前的粗麻纸，十二文便可买一刀，一刀是整整一百张呢！
只这么一想，粟粟便觉得那麻纸簌簌掉渣，好似也不是什么缺点了。
总之，她能写！
两个半大姑娘在书房里一待便是一个多时辰，直到陈殷搁笔，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，雪青这才奉上一盏温热的蜜水：
“姑娘可要歇息一会儿。”
而粟粟回过神来，仍是用心把自己笔下的字写完，这才满怀期待地搁笔走过去：
“陈姐姐，你画完了？”
见她点头，粟粟忙凑过去瞧，只见那洁白如玉的宣纸上，细细勾画了一个脸颊圆圆、眼也圆圆、鼻头圆圆、无处不圆圆的女娃娃。
瞧那模样，怎么感觉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？
粟粟瞪大眼睛看了又看，忍不住又摸了摸脸：
“我长得竟这样有福气吗？！”
她喜不自胜：这可是余幼姑最喜欢的小娃儿模样啊。
众人忙过来也跟着看。
看看画，再看看粟粟，可见陈二姑娘确实修饰了些。
粟粟如今身上虽有些肉，人也壮实，却也不是这等白嫩一团团的样子，甚至她的皮肤较之第一回见面时，还又微微黑了些呢。
陈二姑娘心虚地转过头去。
她也不知为何，原本作画最讲究传神，可画着画着，下笔的弧度就越发圆顺了。
但粟粟的要求她也没忘。
那些浓墨重彩的热闹颜色都被她巧妙地用上了：艳艳的紫是别在腰间的一朵报春花，浓烈的朱砂红则是年画娃娃额心的一个红点，还有明艳的黄、青翠的绿，都被她用各种巧思点缀在上头。
虽颜色用得略有些繁琐，可叫粟粟这等村里娃娃的眼光来看，当真是又富贵又喜庆又热闹啊！
粟粟喜不自禁：“这样好的画，用浆糊糊在墙上岂不是要沾了土了？我回头就叫伯伯做个画框框起来，挂在我家墙上，定然好看！”
陈殷顿时又有些脸红：“我画技生疏，又不甚传神，挂这样的画，旁人见了会不会笑话？”
“怎么会！”
粟粟的质疑格外情真意切，“倘若叫我爷爷奶奶看到，还不知要如何喜欢这幅画呢！我就怕他们非要把这个挂到他们屋子里！”
她崇拜道：“陈姐姐，你真厉害！”
话又说回来了，谁能在粟粟的夸赞中保持理智呢？
只见陈殷脸颊晕红，眸光灿灿，此刻竟难得不再一味谦虚，语气中甚至带出了些许骄傲感：
“也，也没那么厉害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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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古代读书人重视纸墨：
元四家之一的倪瓒，若无好墨好纸，绝不落笔。
《避暑录话》：张友正，倾尽家产购佳纸，与苏轼雅集，案上列三百张上好纸、佳墨，酣饮挥洒。时人评：“观其纸墨之侈，便知其人高旷，不为俗计”。
听听看！倾尽家产买好纸待客，人家认为这人性情高远旷达，不计较钱财。
? ?卡住字数了嘿嘿！不叫你们多花一分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