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半夜停了。
林晚晚是凌晨四点多醒的。
车顶的防雨布不再响了,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菜园那边自动灌溉喷头的滋滋声。
她翻了个身正要再睡一会儿,中控屏幕突然亮了。
深红色的对话框,跟上次副本弹出来的一模一样。
但这次对话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。
【强制任务,不可拒绝。】
【副本等级:中级。请在日出前到达入口。逾期视为放弃,放弃者将被扣除当前灾害剩余天数的全部生存物资。】
林晚晚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几秒。
扣除全部生存物资,祂以前从不威胁人。
极寒和高温的时候都是爱去不去,副本入口扔在那,你愿意进就进,不愿意就绕过去。
这次不是。这次祂把手按在你后脑勺上往下压。
她爬起来穿上外套。枪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弹匣卸下来检查了一眼,满的。
推回去,别在腰后。短刀插在另一边。然后她点开了群聊光屏。
满屏的红色对话框。
一个人发了,两个人发了,几十个人同时往上贴。
同样的深红底色,同样的小字。强制任务,不可拒绝。
有人把截图放大了一圈,那行扣除全部生存物资下面被画了好几个红圈。
“操,我昨天刚开出来一箱矿泉水,扣光了我不如死了。“
“中级副本,我这辈子就打过一次初级的,差点死在里面。中级是什么概念?“
“有人知道中级副本里有什么吗?求求了,孩子还小,我不想死。“
“我表姐上次进了一个中级巢穴,出来的时候少了三根手指。她说里面全是二级恐兽,至少七八只。“
“七八只?我连一只一级的都差点打不过。“
“祂为什么要发强制任务,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啊。“
“因为以前是适应期呗。极寒给你适应温度,高温给你适应脱水,暴雨给你适应潮湿。现在三门课都上完了,开始考试了。“
考试。
林晚晚把这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祂把前两个灾害叫做适应期。她说得没错,极寒削了百分之四十的强度,高温第一个小时就提醒大家做好准备。
祂在前面拉了你一把,让你以为这条公路虽然苦但不至于死。现在祂把手松开了。
林晚晚关了群聊光屏。
那些求救和咒骂一下子全消失了,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她站起来走到厨房,从冰箱里拿了两块压缩饼干放在饭桌上。
林朵朵醒了能吃。
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饼干旁边。然后走到菜园前面蹲下来。
十二畦菜地安安静静地躺在竹围栏里面,养殖区那边的干草还铺得平平整整,等着第一批住户。
自动灌溉正好喷完一轮水,雾气在灭虫灯的紫光下面像一层薄纱。
她身后传来被子的窸窣声。
“姐姐。“
林朵朵坐起来了。
被子裹在身上,头发睡得乱糟糟的,半边脸上还有凉席压出来的印子。
她的右手腕上没有绑冰袋,昨天敷了一天一夜,腱鞘炎好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痕。
“你听到了?“
“嗯。中控亮的时候我就醒了。“
林晚晚站起来走到床垫旁边坐下。
林朵朵从被子里伸出手,把她放在枕头旁边的那把空枪摸了过来。
她两只手托着枪底,食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,枪管稳稳地端平了几秒钟才放下来。
“是中级副本。“
“我知道。刚才群聊里说了。“
“上次中级巢穴有七只恐兽,四只中型的。我用了两分多钟。这次也是中级,应该差不多。“
林晚晚没有说“放心“,也没有说“没事“。上辈子那个巢穴也是中级的,她进去了,然后死在里面了。
她说不出这两个字。但是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她有枪,有超过一百发子弹。
她在暴雨前面连续清了好几个含恐兽的宝箱,每一只都记住了弱点在哪。她的刀法不是上辈子那个拿着一把切肉刀乱挥的人了。
“我一会出去。你待在车上。“
林朵朵抱着空枪坐在被子里面。
她的嘴动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。林晚晚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“听我说完。这个任务跟上次不一样。上次副本是一道灰色光门,这次是强制性的,我不确定进去之后光门会不会关,也不确定外面会不会有别的人趁机靠近面包车。
不管外面发生什么,有人敲门,有人喊救命,有人砸车窗,你都不要开门。不管什么情况,车是安全区,只要你不开门,没人能进来。“
“我会开枪。“
“没人能进来,你不用开枪。而且那把空枪里没有子弹。“
林朵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。她握着枪把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的位置因为用力泛出一点白色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把子弹给我装上。“
“等你单手能端稳的时候。“
“我差不多了。“
“差得远。你这只手昨天筷子都拿不起来,才敷了一天冰袋就想端真枪?等你单手能稳定三秒再说。“
林朵朵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指在枪把上松开又握紧,松开又握紧。
然后她把枪放在了枕头旁边。那颗被她甩来甩去的冰袋从枕头底下滚出来,上面还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冰早就化完了,袋子里只剩半袋温水。
“姐姐,你会回来的对吧。“
“废话。我什么时候没回来过。“
林朵朵嗯了一声。她的眼眶红了一圈,但是没有哭。睫毛湿了一下,她用手背蹭掉了。
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晚,嘴角往上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只维持了一瞬就收了回去,但林晚晚看到了。
“快去快回。“
“嗯。“
林晚晚站起来朝车门走去。
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林朵朵坐在床垫上抱着被子,头发还是乱糟糟的,凉席的印子已经从左边脸挪到了右边脸。样子看起来跟她姐第一次出副本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只是她的眼睛不像上次那样只有担心了。她抬头看了看林晚晚的背影。被子上蹭掉的睫毛水渍已经干了。
林晚晚没有注意到这个眼神。她推开车门跳了下去。
雨停之后的公路湿漉漉的,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水膜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远处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,日出前的光从灰黄色的云层后面渗出来,把整条公路染成了一片脏兮兮的银色。
光门就在前面不到两百米的地方,跟上次巢穴的入口一样,暗灰色,边缘泛着比上次更浓的黑红色。
她走到光门前面。
跟上次一样深呼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一步跨了进去。
身后的面包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,车灯的光从遮阳网和防雨布的缝隙里漏出来,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几道淡黄色的光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