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袋里还剩三百二十文,够买两斗豆子、一袋面粉、半斤盐。
杏娘天刚亮就出了门,把钱袋系在腰带上,锁好铺子的门,直奔西市。
阿菱在柜台后面擦碗,小圆在门口择菜,两个人头都没抬——杏娘出门采购已经是这些天的常态了。
杏娘心里已经有了目标——上次那个卖辣椒的老头。他家的辣椒质量好,价格也公道,而且走的时候还多抓了一把给她,是个实在人。
到了西市,早市才刚刚开始。卖菜的小贩正在摆摊,地上还带着露水。
她穿过人群走到上次那个位置,看到老头已经在摊子后面坐着了,面前摆着几大袋干辣椒,红的、暗红的、偏黑的,分门别类放着。
“老伯。”
老头抬起头来,眯着眼睛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,认出来了:“是你啊。上次的辣椒怎么样?”
“好。这次我想多买一些。”
老头拍了拍身边的麻袋:“你要多少?”
“五斤。以后可能还要更多。”
老头目光落在她身上,没有急着答话。他伸手从袋子里抓了一把辣椒,在手心里搓了搓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让杏娘意外的话:“你是做酱的吧?”
杏娘顿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上次你来的时候手里还带着面粉的味道。“老头笑了一下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我做了大半辈子的辣椒,买辣椒的人是做什么用的,闻一下就知道。”
杏娘也笑了。跟明白人打交道就是省事。
“老伯,你这辣椒是自己种的吗?”
“自家地里的。“老头指了指西边,“城外二十里,有个村子叫刘家屯。我种了大半辈子的辣椒。”
“那你知道做酱用什么辣椒最好吗?”
老头听到这话,认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。他伸手在右边那袋暗红色的辣椒里抓了一把,放在她面前:“你闻闻。”
杏娘低头闻了一下——这袋辣椒比她上次买的颜色更深,香味也更浓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。
“这种是晒得最干的,做酱最好。“老头说,“水分少了,酱不容易坏,香味也足。上次你买的那个,也是这种,我没给你挑差的。”
杏娘心里又有了几分底。她本来还担心自己不懂辣椒会被糊弄,现在看来是多虑了。
她暗暗记下了刘家屯这个地方,以后需要辣椒就直接来找这个老头。
“五斤,算你十三文一斤。“老头说,“长期要的话,以后都按这个价。”
杏娘心里算了一下——比上次便宜了两文一斤,五斤就能省十文。她点了一下头,从钱袋里数出六十五文钱放在摊子上。
老头接过钱,利索地把辣椒称好,用干荷叶包了五包,每包一斤。他递给她的时候又说了一句:“下次来之前先跟我说一声,我给你留好的。”
杏娘接过辣椒,道了谢,转身往回走。
杏娘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,心里已经在盘算这批辣椒能做多少酱了。
五斤辣椒,配上豆子和面粉,至少能出三十斤酱。
第一批辣酱卖得不错,现在加上第二批,后续的货源就能接上了。她低头扫了一眼手里提着的五个荷叶包,每一包都裹得很扎实,老头的包法很老练。
五斤辣椒提回货栈之后,杏娘没有耽搁,直接开始配料。
这次量比上次大了一倍多,她提前把两个小陶坛洗干净晾好了。
她按照上次的经验把豆子蒸上,面粉备好,辣椒粉磨出来分了两份。
整个过程有条不紊,每一步该怎么做她心里都已经很清楚了。
蒸豆子的时候她在灶台前面守着,没有走开。
上次蒸豆子的时候火候差了一点,有几颗没蒸透,虽然不影响整体发酵,但她记住了,这次不能再犯。
杏娘盯着锅盖边沿冒出的白气,等时间差不多了才掀开锅盖,用筷子夹了一颗豆子出来尝了尝——软了,透了。
杏娘又夹了一颗,咬开看了看里面,确认整锅豆子都蒸到位了,才放心地把火灭了。
豆子蒸透了,咬开的那一刻面面的豆香从齿缝里溢出来,胃里跟着暖了一下。
她把豆子捞出来摊开晾凉,然后拌面粉。
这一次她拌得比上次更均匀,每一粒豆子都裹上了薄薄一层面粉。
拌完面粉之后她把料子分装到两个坛子里,分别加盐水、拌辣椒粉。
每一步她都在心里默数时间,确保两个坛子的进度一致。
两个坛子装好之后,她退后两步看了看——两个小坛并排放在一起,跟大缸靠在同一面墙下。
大缸、小坛、新坛,三个容器排成一排,看起来像一家人。
她又蹲下来在两个坛子的封口处各拍了一下,确认盖子压紧了,然后又往坛沿上添了水。
杏娘叉着腰站了一会儿,目光在这排容器上扫了一遍。
之前只有一个大缸的时候,货栈里显得空荡荡的。
现在三个容器排开,看起来才像一个做酱的地方。
杏娘弯腰把新坛子往前挪了半寸,让坛底贴地更实。然后在坛沿上画了第一道线,标好日期。
做完这些之后她又检查了一遍大缸的封口。大缸的盖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她用手擦了擦,确认盖子盖严实了才放心。
从货栈出来的时候,她回头扫了一眼那排缸坛。
大缸里的原味酱还在发,两个小坛里的辣酱刚入坛。
二十天后,这三坛酱就可以陆续出货了。
到时候就不止是二十斤的事了。她关好货栈的门,又回头望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那排影子。三个坛罐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,像是三个沉默的承诺。
第二批辣酱入坛之后,杏娘把注意力转回了一直等着的那缸原味酱。
距离第一批酱入缸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。
她蹲在大缸前面,伸手在缸壁上摸了一下——不热也不凉,温度刚刚好。
这说明发酵已经进入了后期,最剧烈的阶段已经过去了,现在是在慢慢熟成。
她打开盖子。一股醇厚的酱香味扑面而来,不是辣酱那种带有攻击性的香气,而是沉稳的、厚实的酱香,像是被时间压过的味道。
她低头往里看了看——酱色比之前深了很多,表面浮着一层深褐色的酱水,油亮亮的。
杏娘用木筷伸进去搅了一下。筷子的阻力明显比之前小了,酱料变得绵软顺滑。
她挑起一点放在碟子里,对着光看了看——酱汁浓稠透亮,颜色均匀,没有分层。
杏娘舔了一点尝了尝。
咸味很正,鲜味已经出来了,豆子的香气完全融入酱里了。她闭上眼睛慢慢品了一下,让味道在舌头上散开——没有涩味,没有酸味,发酵的火候刚刚好。
跟辣酱不同,原味酱的味道更加内敛,不张扬,但后味悠长。
如果辣酱是那种一入口就让人记住的,原味酱就是那种越吃越觉得好的。
杏娘放下筷子,在心里估算了一下——照这个进度,再等十天左右就可以开封了。
到时候辣酱的第二批也快好了,两批酱可以同时出货。
杏娘把木筷放在清水里涮了涮,擦干净收好,然后又往缸沿上添了一点盐水,重新盖上盖子。
杏娘又在缸前面蹲了一会儿,一边看着缸沿的那道水线,一边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。
十天之后开缸,然后去找孙师傅帮忙写招牌,再进一批坛子。
杏娘盖上盖子,在缸沿上画了一道线。从入缸到今天,她已经画了二十多道线了。每一道线都代表一天,每一道线也代表着这缸酱在往前走。
杏娘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。
膝盖有点酸了——蹲得太久了。
但她不觉得累。
看着那缸酱从生涩变得醇厚,她觉得比什么都值。
她在缸沿上轻轻按了一下,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。
这缸酱陪了她二十多天,从入缸那天开始她每天都会来看,没有一天断过。
酱和人一样,你天天守着它,它就一天一个样地长给你看。
晚上回到铺子,杏娘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。
五斤辣椒,六十五文。
两个新坛子,不用花钱——以前囤的存货。
豆子和面粉是之前剩下的,够用。
第二批辣酱的总体成本控制在一百五十文左右,比第一批高了五十文,但产出也翻了一倍——两个坛子,预计能出三十斤辣酱。
三十斤辣酱,按三十文一斤算,就是九百文。
去掉成本,净赚七百多文。
再加上原味酱的收入——那缸原味酱能出多少她还没准确数,但按大缸的容量算,至少四十斤。
二十五文一斤的话,又是一千文。
杏娘在本子上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。两批酱加在一起,如果全部卖出去,总收入接近两千文。
她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——两千文,对她来说是一个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。
但她没有让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待太久。还没到手之前,都是账面上的。酱还在缸里发着,钱还没装进兜里,不能提前高兴。
她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。又把本子抽出来摸了一下封面,才重新放进去。
然后拿出另一张纸——干净的麻纸,还没写过字。
杏娘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了。
再写,再划掉。
她在给酱想名字。
开铺子卖酱,不能没有招牌名。她想了几个——“杏记酱料“太普通了,“长安酱坊“太大,她一个小铺子撑不起这么响亮的名字。
杏娘又想了一会儿,心里拟了好几个——“杏家酱“太像酒铺,“长安杏酱“太长,念着不顺口。她拿着炭条一笔一画地写,写完了又看,看了又划。
杏娘想了半天,最后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:杏娘酱。
简单,直接,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。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,觉得还行。
字虽然写得不好看,但意思到了。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“杏娘酱“,觉得比前面想的那些都顺口。
念熟了之后,这三个字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已经在街上传开了的名字。
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,跟本子放在一起。
明天去找写字的先生,让他帮忙写一个招牌。
“杏娘酱”——三个字,简简单单的,但念起来顺口,听起来也踏实。
她对着空荡荡的库房念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在四面墙之间弹了一下,又落回来了。
好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