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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晚絮站在桌案前,目光落在那几只茶叶罐上。

她伸手一一打开,低头看了看,又凑近闻了闻。

几罐茶叶品质不一,有上好的龙井,也有粗劣的陈茶,甚至有一罐已经泛了潮,带着一股霉味。

她垂眸想了想,心里浮起一丝了然。

王氏这是有意在此处备了品质不同的茶叶,若来的是她喜欢的客人,便用好茶招待,若是不讨她欢心的,那便沏一壶劣茶糊弄过去。

夏晚絮嘴角微弯,伸手拿起那罐泛潮的陈茶,揭开盖子,一股沉闷的霉气扑面而来。

她面不改色地舀了一勺茶叶放进茶壶里,提起铜壶冲了热水,又将茶汤涮了一道,才重新注满热水。

片刻后,她端着一壶沏好的茶走了出来。

卫妈妈守在门口,见她端了茶出来,也不多问,只掀开帘子,扬声道:“大小姐把茶沏好了。”

夏晚絮端着茶盘走进正房,王氏正拿起帕子擦嘴角,闻言只抬眸扫了她一眼,漫不经心道:“倒两盏,等我和晚宁用过早膳再喝。”

夏晚宁抬眼看了夏晚絮一眼,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
夏晚絮面色平静,将茶盘放在圆桌一角,提起茶壶,稳稳地倒了一盏茶。

然后她放下茶壶,退后一步,垂手站着,没有再去倒第二只茶盏。

夏晚宁见了,眉头一皱,不满道:“母亲叫你倒两盏,你没听见?”

夏晚絮转眸看向她,语气平淡:“二妹妹对长姐这般不敬,若是传了出去,只怕对二妹妹的名声不好。万一皇上听说了,觉得二妹妹德行有亏,将赐婚的旨意收回去,那可如何是好?”

她顿了顿,目光在夏晚宁骤然变色的脸上停了一瞬,又淡淡补了一句:“母亲一时想不周到,我这个做长姐的,可不能明知不妥还由着二妹妹失了礼数。”

夏晚宁被她这话噎住,瞪着眼看了她片刻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她猛地转头看向王氏,带着几分恼意喊了一声:“娘!”

王氏心里知道今日想借立规矩来拿捏夏晚絮,恐怕是办不到了。

这个丫头如今嘴皮子利索得很,她根本说不过。

她压下心头的火气,朝夏晚宁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
随即,她抬眸看向卫妈妈:“去,拿针线来,让大小姐绣条帕子我看看她的绣功如何。若是绣得不好,你好好指点指点,免得到时候进了王府,连个荷包都没法给王爷绣,叫人笑话我们夏家的姑娘粗野。”

卫妈妈应了一声,转身快步出了正房,不多时便捧着针线笸箩回来了,里头搁着几块素色缎子、几卷丝线、一把剪刀并两枚银针。

王氏抬了抬下巴:“就在这儿绣吧。”

夏晚絮也不多言,走过去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,拿起一块素色缎子,穿针引线,垂眸开始绣了起来。

王氏和夏晚宁母女二人见了,对视一眼,眼底不约而同浮起一丝得意。

夏晚絮就算是绣得再好,她们也能挑出毛病来。

过了一会儿,王氏和夏晚宁用完了早膳,丫鬟们上前将碗碟撤了下去。

王氏站起身,走到罗汉床前坐下,夏晚宁也跟着在另一侧落座。

王氏端起茶盏,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。

茶汤颜色偏深,不像她惯常喝的龙井那般清澈明亮。

她眉头微微一蹙,凑到鼻端闻了闻。

那股香气闷而沉,带着一股隐约的陈味,与她平日喝的清新甘醇截然不同。

王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猛地抬眸,朝夏晚絮的方向看去,怒声道:“你沏的是什么茶?”

夏晚絮手中的针线未停,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语气淡淡的:“夫人院子里那些茶叶,我从未见过,哪里分得清什么是什么?”

王氏一愣,随即转头瞪向卫妈妈,目光里带着质问。

妈妈这才想起,耳房里那几罐茶叶品质不一,她方才一时疏忽,竟忘了指点夏晚絮该用哪一罐。

可她做惯了眉眼高低的活计,哪肯在主子面前承认是自己的过失?

她定了定神,面上浮起一丝无辜的神色:“夫人,奴婢指点过大小姐的,告诉她该用哪一罐茶叶,可大小姐偏要选那一罐,奴婢也不敢拦着呀。”

夏晚絮手中的针线倏地一顿。

她抬起头来,目光冷冷地落在卫妈妈脸上,那双杏眸带着寒意。

“你方才说,你指点过我?”

卫妈妈被她那冷冰冰的目光看得后背一紧,却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:“是……是呀,奴婢方才分明说过的,大小姐您忘了……”

夏晚絮嗤笑一声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这是要上天了不成?连主子都敢污蔑。”

她话音一落,便偏过头,看了月红一眼。

月红早就在旁边忍了半天,得了小姐这一个眼神,心里立刻有了底。

她快步走上前,板着脸,扬手便是一巴掌——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卫妈妈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,整个人愣在了原地,眼睛瞪得大大的,捂着脸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王氏猛地站起身来,脸上浮起一层薄怒:“夏晚絮!你敢在我屋里撒泼?”

夏晚絮却神色如常,缓缓站起身来,将手里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理了理,走到王氏面前,将帕子递到她眼前,语气平静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:“夫人,你看看我绣得如何?”

王氏被她这若无其事的态度气得咬了咬牙,低头看了一眼帕子。

那帕子上绣的是一枝疏淡的兰草,针脚粗糙,图案简单,不过几笔线迹,连个像样的花样都算不上。

王氏眉头一拧:“你这绣的什么?连个像样的花样都没有。”

夏晚絮面色不变,语气淡淡的:“怎么,夫人不满意?我觉得我绣得挺好的。”

王氏冷笑一声:“就这样也好意思说好?就你这样的绣功,还需要卫妈妈指点。你去厢房,好生绣出一条帕子来,绣不好,今日不许回妍玉院。”

夏晚宁坐在罗汉床上,面带讥讽地看着夏晚絮,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嘲意:“姐姐,母亲也是为了你好,你这绣功,可真是鬼见了都要嫌。”

夏晚絮却根本没有看她,只是平静地看着王氏,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我才刚让丫头打了卫妈妈一巴掌,夫人确定要让她指点我吗?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带上了几分冷意:“我这个人,可容不得下人爬到我头上来。”

王氏瞪着她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,看着夏晚絮那张平静如水的脸,心里那股火气翻涌上来,却偏偏发作不得。

夏晚絮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她:不管你指派哪个下人来指点我绣功,我都寻个由头打她一顿。

明着是打下人,实则是在打她这个主母的脸。

夏晚絮就是不服她管。

夏晚絮话锋一转,淡声说:“夫人,你与其费心思来折腾我,不如好好教二妹妹进东宫后如何得宠。毕竟,谁都知道二妹妹并不讨太子喜欢。”

王氏心头猛地一紧,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心口。

她正要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丫鬟急切而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:“夫人,东宫派了个妈妈过来,说是来商议二小姐婚期的。”

王氏愣了一下,随即猛地回过神来,脸上那层怒意瞬间被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又惊又喜的急切。

她连忙站起身,声音都提高了半分:“快,快让人进来!”

王妈妈走到门口,亲手掀开了帘子。

一个穿戴体面的婆子走了进来。

那婆子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,一身石青色绸缎褙子,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纹,腰间系着一根银线绦子,头上簪着一对金簪子,看起来干净利落,带着一股宫里人特有的体面和矜持。

她进门后,目光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,随即微微屈膝朝王氏行了一礼:“王夫人安好。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过来,与夫人商议夏二小姐的婚期。”

王氏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,面上堆着笑:“哎呀,妈妈快请起,请坐下说话。”

那婆子却笑着摆了摆手:“谢夫人体恤,老奴不过传几句话,就不坐了。皇后娘娘说了,三日后是个好日子,到时便抬夏二小姐进东宫。”

王氏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:“三日后?”

她错愕地看着那婆子,“这……这是不是太急了?应当是要办宴席的呀,三日的功夫,哪里来得及准备?”

那婆子神色不变,语气不容置疑:“这是太子的意思,太子说了,侧妃进门,不必大办宴席,直接抬进东宫便是。太子往后还要娶妻,若是给侧妃大办宴席,反倒不好看,传出去了,靖安侯府那边也不好交代。”

王氏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猛地涌了上来,声音都发紧了:“关……关靖安侯府什么事?”

夏晚絮抬眸看了那婆子一眼,心里已然有了几分猜测。

果然,那婆子语气平淡地道:“今日皇上下旨赐婚,立靖安侯府程大小姐为太子妃。”

王氏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般,身子晃了一晃,险些站不稳。

卫妈妈眼疾手快,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
夏晚宁坐在罗汉床上,脸色已经一片惨白。

夏晚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浮起一丝淡淡的嘲意。

皇上已经下旨立夏晚宁为太子侧妃了,这对母女竟还妄想着能扶正不成?

王氏定了定神,强撑着站稳了身子,“妈妈,太子侧妃也是要上皇家玉牒的,怎能这般草率地将人抬进东宫了事?虽说侧妃位份低了些,可也不能这般寒酸,连个宴席都不办……”

那婆子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:“皇后娘娘说了,侧妃也只是个妾。既然太子不想大办,那也没什么不可。”

王氏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她想起自己这些年花了多少心思、多少银子,一门心思要把晚宁送进东宫,盼着她当上太子妃,将来好母仪天下。

可如今,晚宁竟连太子妃都做不成,只能屈居人下,成了程戚欢的陪衬。

程戚欢能从北安王妃名单里摘出来,还是她出的钱、出的力。

她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,翻来覆去地绞着,却偏偏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皇家定下的事,谁敢违抗?

那婆子见她不说话,也不再多留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红纸,双手递到王氏面前:“夫人,这是钦天监定好的时辰,三日后的卯时三刻,是进东宫的吉时。还请夫人早做准备,莫要误了时辰。”

王氏木然地伸出手,接过那张红纸。

那婆子又屈膝行了一礼:“老奴的话已经传到,告退了。”

王氏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愣愣地站在原地。

卫妈妈连忙亲自送那婆子出门,一路赔着笑,将那婆子送到了垂花门处才折返回来。

正房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夏晚宁像是被抽去了魂一般,呆呆地坐在罗汉床上,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,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。

她猛地转头看向王氏,声音带着哭腔:“娘……为什么程戚欢是太子妃?”

王氏张了张嘴,想要安慰她,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
她攥紧了手里的红纸,那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皱巴巴的,像是要将那纸生生攥碎了。

夏晚絮将那块帕子放回针线笸箩里,站起身来,理了理衣襟,语气平淡地开口:

“夫人,既然东宫已经定了日子,想必夫人还有不少事要忙,我便不打扰了。我先回妍玉院去了。”

王氏没有看她,也没有应声,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在说话。

夏晚絮也不等她开口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
月红连忙跟上,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福荫堂的正房。

门帘落下的瞬间,夏晚絮听见身后传来夏晚宁压抑不住的哭声,带着恨意和不甘的呜咽,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夏晚絮脚步未停,沿着回廊往妍玉院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