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啦。
地下掩体冷库里,布料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。
陆宴反手抓住自己西装的衣襟,直接扯下半块纯真丝内衬。
布料边缘略显毛糙,他垂着眼皮,把那条长布条绕在苏棠沾满机油和灰尘的右手上。
他的手指很粗糙,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磨着苏棠的手背。
苏棠往后缩手,嘴里啼哭出声。
她没眼泪,光打雷不下雨。
陆宴加重手上的力道,把布条在苏棠手腕上打了个死结。
他在评估了真实性。
开锁逻辑和K完全重合,那条深可见骨的旧疤摸着是真实的,连着骨膜增生作不了假。
K那个无利不起早的女人,为了达成目的连自己也能算计,拿亲生闺女试密码,完全干得出。
苏棠吸溜着鼻涕。管你查不查,今天只要走不出这个掩体,就算全剧终。
先把锅扣死在K头上,至少不用以七岁小孩子的模样被当成K。
“她还拿夹子夹我的指甲盖。”苏棠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脚尖,“不走迷宫不给穿鞋,大雪天在外面跑,脚指甲屑都掉光了。”
鞋底在金属地板上磕出很响的动静。
老陈抱着一块战术平板从气闸门外跑进来,没顾上喘气,把屏幕放到陆宴眼前。
“刚才抽血出的加急报告。”老陈指着屏幕上一排乱跳的红色数据,“这丫头的底层序列极度异常。里面有高浓度的青铜螺旋真菌重编痕迹。骨密度比同龄人高出两倍。”
陆宴扫过屏幕上的各项超标数值。老陈压低嗓音凑近说:“这符合我们之前的推测。K当年潜入那个禁区实验室,受到强污染。这真菌改变了她的生殖细胞,生下来的孩子天然带着基因变异和不可逆的缺陷。”
被重编底层序列的过程极其折磨,需要抗住细胞不断拆解重组。
陆宴的视线离开屏幕,停在苏棠乱蓬蓬的头顶上。
K在外面居然混成了这幅惨样。自己吃尽苦头,还把这要命的病根传给了下一代。
他抬起手,食指在苏棠脑袋上重重按了一下,没说话。苏棠心里骂了一句蠢货。
这叫缺陷吗。这是在废土摸爬滚打五年,为了不被强辐射搞死,被远古孢子诱导的良性突变。
现在被这群人误认为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遗传病,这保护伞可太结实了,省了多费口舌解释骨密度的异常。
液氮池上方,包裹着古蜀不死草种子的暗金色外壳,发出轻微的碎裂响动。几片金属残骸剥落,掉进下方的池液里。
强光冲破而来。无热,是冷光。
周遭空气中的水分直观地蒸发。
墙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厚厚白霜。
红色警报灯在掩体内部急速交替。
探针仪器的液晶读数直线下落。零下二十度。零下三十度。
几个研究员抱臂后退。有人捂着脖子剧烈咳嗽,呼出的气全变成白雾。
老陈冲到控制台前查看参数。“能量场失控。它在无差别掠夺热量维持活性。”
古蜀不死草的种子完全展露形态,体积只有指甲盖大小,周围长满数百根半透明的细须。
每一根须都在极速扩张。
旁边的年轻研究员手忙脚乱地去摸控制台侧面的红色按键。
“开启二号阀门。直接注液氮冻死它。”
苏棠猛地转身盯着那个研究员的手。按下去这颗种子就彻底报废。
远古活性物最怕极致物理冷冻,一接触大剂量液氮就会直接进入不可逆的休眠死亡。
她费这么大劲开锁挨冻,不是为了看他们把它弄死。
苏棠立刻在原地又蹦又跳,尖叫着去拽那个年轻研究员的白大褂下摆。
“冷死了冷死了我要被冻成冰棍了。”她借着打滚的动作,把手伸进裙子口袋,抓出三颗吃剩下的、还沾着硬糖渣的空机枪弹壳。
右手背在身后,借着研究员身体的遮挡,手腕用力往外一甩。
三颗弹壳在半空飞过,砸进控制台右侧的排风口百叶窗里。
金属卡死在齿轮中的声音响起。排风口抽风机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音。
风向被强行改变。原本吹向控制台的冷风转了个九十度的弯,直冲向液氮池上方。
“太冷啦。”苏棠抱着胳膊坐在地上嚷嚷“大草草要晒青铜大鸟的镜子。大鸟的镜子能暖和。”
陆宴站在两米外,看着坐在地上的苏棠。
他没去看排风口,脑子里的几条线极快地对接。
青铜大鸟的镜子。三星堆太阳神鸟图腾,古蜀先民祭祀用的四角折射光阵。
K连这种冷门星象学说都逼着一个几岁的孩子背诵。
那个年轻研究员被拽开后,绕了一圈又要去按备用冷冻键。
陆宴往前迈出半步,军靴底端直接踹在对方大腿外侧。
年轻研究员喊了一声,顺着控制台滑倒在地板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
整个冷库的人都停了动作,看着陆宴。
陆宴径直走到墙角,反手拔出腰间挂着的黑色军刺,刀尖挑起立在墙边的四面单兵防爆盾。
盾牌表面涂有抗辐射涂层,反光率很高。
陆宴手臂用力。四面盾牌依次抛向液氮池四周。
盾牌底部的磁吸装置触到金属地板,牢牢固定在东南西北四个边角上。
“开高热探照灯。”陆宴指着顶部的四盏高空大灯。
老陈不敢怠慢,跑过去推上电闸。
四道高瓦数的光柱笔直地打在盾牌上。
涂层将光线折射,四道光路在半空中交叉,形成一个类似太阳神鸟旋转的网格状图案。
光网正好罩在悬浮的种子上。
不死草疯狂扩张的细须接触到特定频段的光波,动作停顿。
绿莹莹的微光取代了之前的冷光。
室内的温度停止下降,开始缓慢上升。
墙面上的厚霜融化成水珠,沿着金属缝隙往下滴。
种子慢慢下降,稳稳地落在控制台边缘的恒温培养皿里,不再晃动。
老陈瘫坐在椅子上,抹去额头上的冷汗,招呼剩下几个人去准备特制的转移容器。
苏棠从地上站起来,拍掉裙摆上的冰碴。
这一手做得干净利落。既不暴露专业知识,又顺理成章把光阵布好,远古活性物保住了。
陆宴收起军刺,走回控制台前,看了一眼培养皿里的种子。唤醒程序已经启动,这东西不能久留。
24小时内必须找到符合古蜀星象特性的土壤栽种,否则稳住的基因链会全部崩塌。
他转过身,看着苏棠。破旧的洛丽塔裙子沾满污渍,右手背上系着那块突兀的真丝布条。
陆宴打开左腕的个人终端,把刚刚调出来准备核对的“疑似受虐心理画像档案”长按,选择删除。
他得找到K算账。
主控室上方那块连接着整个地下掩体内部频道的巨大液晶屏,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黑屏。
紧接着,屏幕上跳出大片跳动的绿色噪点。原本屏蔽一切外部信号的独立加密通讯线路,被外力强行撕开一条通道。
刺耳的电流合成音在整个全区广播里响起。音色经过多次变调处理,听不出任何人类特征,只剩下机械的起伏。
“陆老板好手段。”
老陈从椅子上弹起来,手直接摸向腰间的配枪。几个研究员迅速矮下身子躲到掩体后方。
陆宴站在光源中心,仰头看着绿色的屏幕。
那个机械音没有停顿,继续往外放。
“不死草的降频波段,我们已经通过热成像信号捕获。”
“乖乖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“不然,再空投到你们头上的,就不只是毒气了。而是当年灭掉古蜀神树的克星。”
“噬铜虫母。”
广播中断。屏幕再次陷入死寂。掩体内的水滴声被无限放大。
陆宴的拇指停在那块突起的旧伤上。
通讯器响起。
他放下苏棠的手,按住耳麦接通。“说。”
“老板,隔离层出大问题了。”负责人声音发紧,“周教授说那颗种子扛不住重金属排异,没救了。”
陆宴站直身体,视线从密码锁移回苏棠脸上。“走。带你下去看看。”
地下核心隔离层。
周教授带着五名废土农科研究员围在防爆玻璃台前。
玻璃罩内,那颗寄予厚望的不死草种子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萎缩。
旁边悬挂的玻璃容器中,标注着“S级重金属中和液”的淡黄色液体正顺着导管往下滴,浸透底部的土壤。
周教授叹气,伸手关掉滴液阀门。
陆宴领着苏棠走进来。
“陆先生。”周教授转过身,连连摇头,“这颗种子内部的基因链已经枯竭。现代基因催发液浓度太高,它扛不住这种级别的重金属排异。我建议直接废弃,再强行灌注营养液只会引发实验室大面积生化污染。”
周教授心里算得很清楚。
陆氏重金请他来搞这套废土培育系统,光设备就烧了三千万。
但这颗种子本身就是个死物,早点下定论甩锅才是正经事。
苏棠被陆宴牵着,嘴里嚼着一块大白兔奶糖,身上还穿着那件带灰的公主裙。她踮脚看了一眼玻璃罩内部。这群废土土鳖真敢干。
拿高纯度现代营养液泡不死草?不死草靠吸收重金属煞气和青铜氧化物存活,硬给它灌基因营养液,等同于给人灌水泥。
再晚来两分钟,这颗绝版种子真要被他们沤成渣了。
苏棠用力甩开陆宴的手,朝操作台跑过去。
周教授只看到一个小丫头冲过来。他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拦,苏棠抬起短腿,一脚踹在精密调配仪的底座上。玻璃管“咔嚓”断裂。
千万级别的中和液淌了一地,混着灰尘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。
“臭水水!”苏棠指着周教授大声喊,“大草草要吃发霉的废铁铁!”
她扭头抓起墙角废料筐里的一块机甲动力源残骸。
那块废铁表面全被青绿色的铜锈覆盖。
她抱着残骸,一把推开防爆玻璃罩,直接把那块长满铜锈的废料暴力砸进培养皿的黑土里。“你干什么!”周教授火往上撞。
人类复苏实验的圣地,哪有这么个野丫头在这儿撒野?
他伸出手,肥厚的大手直接抓向苏棠的后领。
手在空中停住了。
陆宴缓缓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,右手拔出腰后的配枪。
金属枪管直戳在周教授发福的额头上。保险开启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周教授咽了口唾沫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“我女儿爱玩泥巴。”陆宴盯着周教授的眼睛,“整个基地就陪她玩。谁再敢伸一根指头,就滚出去喝外面那些毒气。”
周教授连手都不敢收回,整个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。这男人为了个小丫头要毙了他?陆氏的钱果然要命。
苏棠没理会头顶上那把枪。
她的双手搭在操作面板上。
紫外线频段调到 340纳米。配合这块商代工艺级别的青铜废料,铜离子的释放率就能准确卡在共生阈值上。这就足够了。她那双脏兮兮的小手在触控板上一通乱拍。
隔离层的主光源全部熄灭。八根医用紫外线无菌灯管同时亮起刺眼的紫光。
紫色的光束聚焦在那块青铜废料上。
没有仪器能探测到,在肉眼无法捕捉的微观层面上,古蜀青铜神树的离子共生域正在重构。
特定波长的紫外线打在青铜氧化物上,激发出一连串高频微生物电流。
死气沉沉的黑色废土变了。一层幽蓝色的光晕顺着土壤表面扩散,像水波一样荡开。
周教授眼珠子往下转,死死盯着玻璃罩内部。
干瘪发黑的种子裂开了。
一抹翠绿色顶破了坚硬的外壳,根须直接扎进那块废弃青铜残骸的缝隙里。
三寸高的茎叶向上舒展。
翠绿的叶片抖动了一下。
一圈肉眼可见的绿色生态脉冲从叶片边缘扩散出去。脉冲毫无阻碍地扫过整个地下隔离层。
警报器狂叫起来。
挂在墙壁中央的主控仪器屏幕数值狂跳。空气中的有毒微粒读数从 300直降到 0。
屏幕上弹出巨大的红字:【空气质量评估:SSSSS级。】
满屋子的机油和消毒水味没了。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森林那种极度纯净的潮湿气味。那种极高的氧气浓度,吸一口就能让人肺部发麻。
周教授双膝发软,“扑通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他呆呆地看着那株散发着微光的小草。
反基因学。反物理常识。这株草违背了废土世界现存的所有生态理论。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技术?
他身后的五名废土农科专家跟着跪坐下去,扒着防爆台的金属边缘,盯着苏棠和那棵草,脑子里原有的科学常识碎了一地。
地下深处。不死草的生长并未终止。
极细的绿色根须穿透隔离层底部的特种钢板,沿地质裂缝向地下延伸。
五百米。一千米。根须触及到更深层的岩石。那里埋藏着大批尚未觉醒的古蜀青铜碎片。根须接触到青铜的瞬间,一种奇异的物理共振产生。
无形的震荡波沿地壳向四周扩散。五百公里外。绿洲科技总部大楼最底层。监控中心红灯闪烁。
造价过亿的高精度地底震波监测仪发出尖锐的低频噪音。
主屏幕直接碎裂,玻璃碴飞溅到金属控制台上。
两名穿白大褂的高管冲过去,双手死死撑着控制台,盯着旁边的备用显示屏。
屏幕上保留着仪器碎裂前最后一秒捕捉到的波动图像。
那是一段极度繁复、完全不符合自然地质变动规律的共振图谱。
“K不仅留下了种子。”左边的高管语速极快,眼睛布满血丝,死盯着屏幕,“她还找到了那座真正‘青铜神国’的地宫坐标!”
他转过身,手掌重重拍下操作台中央的红色通讯键。“发动全部底牌。给我撕碎陆氏农场的外围防御!”
红灯狂闪,刺耳的警报喇叭叫个不停。
地下掩体刚修好的供电系统因为高负荷断连,大厅内全暗了。
周教授趴在操作台上,手指哆嗦着按红外切换键。
按空两次,第三次才成功切出地表全景监控。
监控屏幕透出蓝光。
地表防御墙外,地面的裂缝正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挤宽。
一百多只重卡大小的噬铜虫母正往上涌。
这种虫子外壳全是暗红色的金属锈斑。它们无视了外围的火力网,目标全在地下的青铜树根上。
树根被咬碎的嘎吱声通过监控麦克风放得极大。
整个大厅全是这动静,吵得人耳根子疼。
通讯器里传来前线守军干涩的喊声:“第一梯队穿甲弹全部打空,没用!重火力需要五分钟,它们离核心区还有五十米。”
监控画面拉近。几发重型狙击枪子弹打在虫母背上,崩出白点,没打穿,只留下浅坑。
虫母前排的几只张开颚骨,把一辆报废的装甲车拦腰截断,接着往下挖土。
掩体天花板上的承重柱发出酸倒牙的声响,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一块拳头大的水泥块砸向苏棠头顶。
陆宴连看都没看上面,左臂伸展,把旁边发呆的小苏棠捞进怀里。
他长腿后撤两步,退到承重墙的内侧死角。
碎石砸在陆宴防护服上。他没理会,右手按住小苏棠的后脑勺,把人往下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