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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章 宫库里的沈家银

沈宅旧院的烟尚未散尽,太极殿的传令内侍已经到了。

来人脸色发白,显然也听说了沈宅抢碑之事。

“陛下口谕,宣谢大人、沈娘子即刻回殿。”

沈明姝站在密账房里,手还按在债碑缺损的那一角。

那块碎口很新,石粉沾在她指尖,像母亲旧伤又被人剜开了一道。

她慢慢收回手。

“走。”

青枝急道:“姑娘,您肩上的伤……”

“回殿。”

沈明姝看向那只从宁国公府外库灰里捡出的空箱。

箱底四字,已经被谢惊寒命人拓下。

移入宫库。

这四个字,比任何伤都更急。

若赃银真入宫库,宁国公府就不是单独吞银。

而是有人借宫库洗账。

宫库,是皇家的脸面。

也是太后最后一道墙。

马车重新驶向皇城。

这一次,街上无人再敢大声议论。

百姓只远远看着沈家马车和禁军穿过长街,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敬畏。

一个和离妇,先敲登闻鼓,再入太极殿,如今又把宁国公府的账逼进宫库。

这已经不是宅门恩怨。

是把整座京城的烂账都翻到了日光下。

太极殿内,气氛比先前更冷。

薛氏被押在偏侧,脸色灰败,却仍死死咬着唇。

太后坐在珠帘后,断掉的佛珠已经被宫人收走,她手里空了,神色反而更沉。

皇帝坐在御座上,面前摆着那张箱底拓文。

沈明姝入殿跪下。

“民女叩见陛下。”

皇帝看着她,问:“沈宅债碑可还在?”

“在。”

沈明姝声音微哑。

“碎了一角,但碑文仍全。”

皇帝点了点头,目光落回拓文。

“宁国公府外库空箱上有‘移入宫库’四字。”

“谢卿,你如何看?”

谢惊寒道:“臣以为,应即刻查宫库承平二十三年至今的入库册,尤其是宁国公府、凤仪宫、内帑相关账目。”

这话一落,殿中官员不少人脸色都变了。

宫库不是寻常库房。

那里存着皇室内帑、贡物、赏银、宫中采办旧账。

一旦开查,牵出的不只是宁国公府。

太后终于开口。

“宫库乃皇家内库,岂容大理寺说查便查?”

谢惊寒垂眸。

“若赃银入宫库,便不是内库私事。”

太后冷笑。

“赃银?”

“只凭箱底四个字,便说宫库藏赃?”

她看向沈明姝。

“沈明姝,你敲鼓告状,哀家可以容你。”

“你查宁国公府,陛下也已准了。”

“可你若还想借沈家旧怨,污宫库清名,便是得寸进尺。”

沈明姝抬头。

“娘娘误会了。”

“民女不是要查整座宫库。”

“民女只查沈家的银。”

太后眸色一沉。

“宫库里何来沈家的银?”

沈明姝从袖中取出一页凤仪旧契抄件。

“承平十一年,沈家借凤仪宫十五万两,契上有凤仪旧印,也有沈家暗押。”

“若当年此银入过宫库,宫库必有收账。”

“若后来宁国公府将青州盐银移入宫库,也必有入库名目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民女不看皇家内账。”

“只请陛下命人查两笔。”

“一笔,沈家借银。”

“一笔,宁国公府移银。”

皇帝看着她。

“若查不到呢?”

沈明姝俯身。

“若查不到,民女认欺君之罪。”

青枝在殿外听不见,却像有所感一般,紧张得攥住衣角。

谢惊寒看了沈明姝一眼,没有阻止。

她不是在赌。

她是知道,母亲留下的账不会指一条空路。

太后缓缓道:“好。”

众人一怔。

太后竟然同意了。

她看向皇帝,语气沉稳。

“既然沈家女执意要查,便查。”

“只查她说的两笔。”

“若查不出,她今日敲鼓攀咬凤仪宫之罪,不可轻饶。”

皇帝沉默片刻,道:“宣内府监,开宫库册。”

很快,内府监掌库太监魏德海被带入殿中。

他年约五十,额头上全是汗,一进殿便跪倒。

“奴才叩见陛下,叩见太后娘娘。”

皇帝道:“承平十一年凤仪宫借银十五万两,可有入库记录?”

魏德海脸色一白。

“这……这年代久远,奴才需查旧册。”

“查。”

宫人抬上三只封尘旧箱。

箱中册页泛黄,带着宫库独有的朱印。

魏德海翻得很慢。

殿内无人说话,只有纸页沙沙作响。

终于,他手指停住。

“回陛下,承平十一年六月,凤仪宫入银十五万两,名目是……”

他声音顿住。

皇帝冷声道:“念。”

魏德海硬着头皮道:“沈氏济宫银。”

殿内一片寂静。

沈明姝眼眶微微发热。

沈氏济宫银。

这五个字,压在宫库旧册里十五年。

沈家不是施恩不记。

是他们记了。

只是后来所有人都装作忘了。

皇帝又问:“后来此银如何支用?”

魏德海额头冷汗更重。

“分三次支出。”

“一次用于凤仪宫修缮。”

“一次入薛家外采账。”

“还有一次……”

太后冷声道:“念。”

魏德海整个人一抖。

“还有一次,转青州盐亏平补账。”

殿中官员轰然低哗。

青州盐亏。

竟然早在承平十一年便和凤仪宫旧银连上了。

沈明姝心口一沉。

原来母亲当年借给凤仪宫的银子,早就被拿去填过青州盐账。

后来的私盐案,不是承平二十三年才起。

它更早。

早到沈家第一次伸手救凤仪宫时,就已经被拖进了这张网。

皇帝的脸色也变了。

“第二笔。”

谢惊寒上前,将空箱拓文呈上。

“宁国公府外库空箱,箱底刻‘移入宫库’。请查近年宁国公府相关入库名目。”

魏德海擦汗。

“是。”

他又换了一箱册。

这一次,他翻得更慢。

慢到连太后都看向他。

“魏德海。”

魏德海膝盖一软,直接跪趴在地。

“陛下,娘娘,奴才该死!”

皇帝声音发沉。

“查到了?”

魏德海颤声道:“承平二十三年九月,宫库曾入一批银箱,名目是宁国公府代缴宫采余银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五万两。”

沈明姝闭了闭眼。

五万两。

和林七背账对上了。

和宁国公府当年亏空对上了。

和青州盐银对上了。

皇帝问:“银呢?”

魏德海浑身发抖。

“已……已支出。”

“支往何处?”

魏德海几乎不敢抬头。

“支往兰芷殿旧药档修缮,凤仪宫暗库补缺,另有一万两,转入慈安宫赏银册。”

殿内死寂。

太后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。

她盯着魏德海,像要把他生吞。

魏德海哭道:“奴才只是照册念,奴才不敢欺君!”

沈明姝看向珠帘后的太后。

“娘娘。”

“这笔账,宫库认了。”

太后一言不发。

薛氏却忽然尖声道:“假的!魏德海被收买了!沈明姝,是你收买了他!”

魏德海吓得连连磕头。

“奴才冤枉!宫库册上有朱印,有内府监押,有慈安宫领银签!”

皇帝猛地抬眼。

“慈安宫领银签?”

魏德海颤着手,从册页夹层取出一张旧签。

内侍呈上。

皇帝看完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那张旧签末尾,盖着慈安宫青玉印。

太后的声音终于响起。

“哀家不记得有此事。”

沈明姝静静看着她。

“不记得没有关系。”

“账记得。”

太后霍然抬眼。

沈明姝没有避。

“娘娘今日可以说不记得。”

“宁国公夫人可以说账是假的。”

“陆家可以说旧事不知。”

“可我沈家死的人,青州烧的库,林七背上的字,宫库里的册,都在替我母亲记着。”

她俯身跪下。

“民女请陛下封宫库涉案旧册。”

“传兰芷殿旧人。”

“查慈安宫青玉印。”

“重审凤仪旧银与青州盐案。”

皇帝看了太后一眼。

珠帘之后,太后神色阴沉,却没有再开口。

许久,皇帝终于道:“准。”

“宫库涉案旧册,即刻封存。”

“魏德海暂押内府监,不得外出。”

“慈安宫青玉印相关旧签,由大理寺、内府监、都察院共同查验。”

“宁国公夫人薛氏,暂押偏殿。”

薛氏瘫倒在地。

这一次,她是真的慌了。

因为宫库认账,便等于宁国公府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撕开。

沈明姝缓缓叩首。

“民女谢陛下。”

可她还未起身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。

一名禁军跪下禀报。

“陛下,兰芷殿方向发现密道。”

“密道尽头通往旧冷宫。”

“但兰太嫔不见了。”

“只留下一句话。”

皇帝皱眉。

“什么话?”

禁军抬头,声音发紧。

“她说,沈晚棠当年查到的,不是太后。”

“是先帝遗诏。”

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