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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前,风比侯府更冷。

沈明姝下了马车,青枝扶着她,掌心都是汗。

“姑娘,太后突然召见,会不会是为了侯府的事?”

沈明姝抬眼看向高高宫墙。

红墙深深,像一张合拢的网。

“不是为了侯府。”

青枝一怔。

沈明姝淡声道:“侯府还不值得太后亲自出面。”

她今日从陆家出来,只带了两样东西。

一封和离书。

一只小匣子。

账箱已经交由沈家护院送回沈宅,谢惊寒留下大理寺封条,陆家再不敢强夺。

可太后口谕来得太快。

快得像是早有人等着她把账本翻出来。

宫门旁,陆怀瑾也下了马车。

他换了官服,脸色仍旧难看,却强撑着走到她身边。

“明姝,入宫之后,不可再像方才那样任性。”

沈明姝看他一眼。

“侯爷也要入宫?”

陆怀瑾皱眉。

“你如今刚和离,孤身面圣前,若无人替你转圜,只会吃亏。”

沈明姝笑了。

“侯爷上午逼我签和离书时,不是说我满身铜臭,配不上陆家清贵吗?”

“如今又要替我转圜?”

陆怀瑾神色一僵。

他压低声音。

“宫里不比侯府,你别意气用事。”

沈明姝收回目光。

“那侯爷更该避嫌。”

“我已经不是陆家妇,出了事,也连累不到你。”

陆怀瑾脸色沉下。

他还想开口,宫门内已有内侍出来。

“沈娘子,娘娘等着呢。”

那内侍看向陆怀瑾,笑意客气,却没有让路。

“陆大人留步。”

陆怀瑾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沈明姝入宫。

他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。

从前她走到哪里,都会下意识回头看他。

今日没有。

一次都没有。

慈安宫里燃着安神香。

香气沉得发腻。

沈明姝入殿时,太后坐在上首,手中捻着佛珠,眼神淡淡。

她身侧还坐着一位贵妇。

绛紫宫装,眉眼端贵。

宁国公夫人,薛氏。

沈明姝心下了然。

果然不是为了侯府。

她跪下行礼。

“民妇沈明姝,见过太后娘娘。”

太后没有立刻叫起。

殿中安静得只剩佛珠轻碰声。

寻常妇人被晾在这样的地方,早该发慌。

沈明姝却跪得很稳。

她连侯府都不要了,便不会怕这一刻的冷眼。

过了片刻,太后才开口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沈明姝起身,垂眸立着。

太后打量她许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哀家听闻,你今日在侯府闹得不轻。”

“封库,搬账,逼夫家还钱。”

“一个刚和离的妇人,倒是比朝堂上的御史还厉害。”

宁国公夫人轻轻放下茶盏。

“商户女嘛,开口闭口总离不开银钱。”

“可夫妻一场,闹到大理寺面前,未免太不顾体面。”

沈明姝没有急着辩。

她只福了福身。

“回娘娘,民妇今日不是闹。”

“是收债。”

宁国公夫人眉头一皱。

“太后面前,你还敢提债?”

沈明姝看向她。

“欠债还钱,并不犯忌。”

“若夫人觉得犯忌,民妇明日去宁国公府收账时,可以换个说法。”

宁国公夫人脸色一变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沈明姝声音平静。

“承平二十三年十月,宁国公府经陆怀瑾之手,从沈家银号支银三万两。”

“借契、人证、手印俱在。”

“夫人若忘了,民妇可以命人送副本过府。”

殿内一静。

宁国公夫人的端庄险些碎了。

“荒唐!”

“区区三万两,也敢攀咬国公府?”

沈明姝点头。

“三万两对国公府既是小数,明日还了便是。”

宁国公夫人被堵得脸色铁青。

太后手中佛珠停了一瞬。

“沈明姝。”

她声音不重,却让殿内宫人都低下了头。

“哀家召你来,不是听你在慈安宫讨债的。”

沈明姝低头。

“民妇知罪。”

太后看着她。

“你知什么罪?”

沈明姝道:“民妇不该在娘娘面前提银钱。”

太后淡淡道:“错了。”

“你是不该拿着几本账册,便搅得京城不得安宁。”

“侯府是勋贵,宁国公府是国戚,军粮案牵扯朝堂。”

“哪一样,是你一个和离妇该碰的?”

沈明姝抬眼。

“那民妇斗胆问娘娘。”

“若勋贵欠债,不能讨。”

“国戚欠债,不能问。”

“军粮有疑,不能查。”

“这天下的理,是只讲给百姓听的吗?”

宁国公夫人厉声道:“放肆!”

沈明姝立刻跪下。

“民妇不敢。”

她嘴上说不敢,背脊却仍旧挺直。

太后盯着她,眼底终于有了冷意。
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

“难怪陆家容不下你。”

沈明姝没有说话。

太后慢慢道:“哀家今日可以替你做主。”

“侯府归还你嫁妆旧物,另补五万两银子。”

“宁国公府那笔账,就此作罢。”

“至于军粮账,交给宫里,莫再经你的手。”

宁国公夫人眼底一松。

沈明姝却沉默了。

五万两。

听起来不少。

可侯府欠她的,是三十一万七千四百两。

宁国公府欠沈家的,也绝不只是三万两。

更何况,太后真正要的不是银子。

是账。

只要账离了她的手,沈家这些年的血汗,便又成了一句“到此为止”。

沈明姝抬头。

“回娘娘,民妇不愿。”

宁国公夫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你敢抗太后懿旨?”

沈明姝叩首。

“民妇只是不愿以恩典抵债。”

“娘娘赏的是恩典。”

“他们欠的是本分。”

“二者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
殿中冷得像落了霜。

太后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。

“若哀家今日非要你交账呢?”

沈明姝指尖微微一紧。

她知道,真正的刀来了。

她没有退。

“军粮账已由谢大人封存。”

“侯府账箱已回沈宅。”

“民妇今日带来的,只有一份旧契。”

太后眸光微凝。

“什么旧契?”

沈明姝从袖中取出钥匙,打开身旁小匣。

匣中没有金银。

只有一卷泛黄旧纸,和半枚凤纹玉佩。

太后看见玉佩时,脸色终于变了。

哪怕只有一瞬,也被沈明姝捕捉到了。

她双手捧起旧契。

“承平十一年,宫中生变,凤仪宫私库被封,薛家三房被困。”

“是沈家暗中借银十五万两,替凤仪宫疏通宫门,保下薛家老幼。”

“此契上有凤仪宫旧印,另有半枚玉佩为凭。”

宁国公夫人猛地站起。

“你胡说!”

沈明姝看向她。

“夫人若觉得是假,民妇明日便送去大理寺,请谢大人验印。”

宁国公夫人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
大理寺三个字,比十五万两更重。

那段旧事早被压进宫墙深处,谁也不敢翻。

可沈明姝敢。

她已经是和离妇。

没有侯府可顾,没有夫家可保。

太后静静看着她,许久后,忽然笑了。

“沈家的女儿,倒比你母亲胆子大。”

沈明姝心口一动。

“娘娘认识我母亲?”

太后没有答。

她只道:“说吧,你想要什么?”

沈明姝垂眸。

“从今日起,侯府债、宁国公府债、沈家旧债,谁欠谁还。”

“宫里不插手。”

“民妇也不会拿凤仪宫旧契惊扰娘娘清静。”

宁国公夫人气得发抖。

“沈明姝,你这是威胁太后!”

沈明姝重新叩首。

“民妇不敢。”

太后看着她。

良久,佛珠又重新转动。

“侯府的事,哀家不问。”

“宁国公府若真欠了银,自行清算。”

宁国公夫人急道:“娘娘!”

太后冷冷扫她一眼。

“怎么,国公府连三万两都拿不出来?”

宁国公夫人脸色惨白,只能低头。

“臣妇不敢。”

太后又看向沈明姝。

“账本是刀。”

“刀拿久了,会伤手。”

沈明姝道:“若不拿刀,民妇今日已被人剁了手。”

太后眼神微沉。

片刻后,她挥了挥手。

“退下吧。”

沈明姝抱起匣子,行礼离开。

走到殿门前时,身后忽然传来太后的声音。

“沈明姝。”

她停步。

太后淡淡道:“你母亲当年若有你一半狠,也不至于死得那样早。”

沈明姝指尖骤然收紧。

她回头。

太后已垂眼拨弄佛珠。

“去吧。”

宫门外,暮色沉沉。

青枝快步迎上来,刚要说话,便看见宫墙阴影下站着一人。

玄衣,冷面,腰悬乌金令。

谢惊寒像是等了很久。

他递来一本薄册。

“沈娘子,宁国公府那笔账,本官查到一件事。”

沈明姝接过翻开。

只一眼,呼吸便轻了。

承平二十三年十月,沈夫人病逝前三日,曾遣人至宁国公府讨债。

讨债之人,未归。

谢惊寒看着她。

“你母亲的死,恐怕不是病。”

风从宫门吹出,冷得刺骨。

沈明姝攥紧薄册,终于明白。

她今日翻开的不是账。

是沈家埋了多年的血案。

【本章完】